《元日》竹影下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刚得了一番好处，众仙各得其乐。在观察董未与席间几人的交流后，也知道他是个随和的主，都各自与熟识的聊起天来。有珍馐美味，还不用对主人阿谀奉承，省去好大的功夫，大家都求之不得。
　　不算特别嘈杂的宴会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听闻春神修行回来实力大有所进，现小仙有一事不解，不知可否有幸能得春神指教。”此句一出顿时引起众人注意，纷纷举目寻找是哪个来找茬的。
　　董未望向席间某处，定定地说”但说无妨。”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近期在凡间东部现一怪状，一地突然高温异常，可据小仙观察，这既不是气候问题，也不是妖魔祸乱。敢问春神是为何？”
　　话语刚落，未待董未出声，莲一就抢先说道”我们神君刚出关没多久，到底是不熟这凡间事，况且也未实地考察，就靠这样描述，怎能答出你的问题”
　　董未说道”无妨，这里确实有诸多离奇之处，乍一听闻，的确找不着头脑。”
　　这时大家已锁定提出问题的对象，此人正是北海龙王。他朗声道”春神当年乃是东部辅神，出关之后从来没有关注过这片地方了吗？”
　　听得此话，大家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人竟如此敢说，自天庭建立之后，各职位都已重新安置，甚至比之前更加分化仔细。春神虽说在上古时期是东方青帝的辅神，但已过去千年，职位早已形同虚设，这真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啊！只是大家默认这个身份，没想到真有不开眼的敢当面问责。
　　阿甘愤怒道”放肆，我们神君早已让位于旁人，能到他跟前追责的人怕是只有青帝。”
　　席间一时沉默，正当有人打算活跃气氛，转移话题时，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一股冷冽的雪夹杂着松木的味道，一道身影施施然走进大家的视线。他正抬眼望着主位，毕恭毕敬道”小仙来迟，还请神君见谅。”
　　“是木神。他真的来春神府了？”有认识的人惊讶出声道。朱若，如今天庭的木神，本已开府立位，却不知为何，春神一归来，他立刻带着府中众人投奔春神府。那空空如也的府邸，顿时烟火味满满。
　　董未摆摆手回道”不必多礼，就座吧。”
　　前段时间听说这个小木神已入春神府就职，大家都感到匪夷所思。不少人猜测或许是春神府没有一个辅神，自然便把主意打到朱若这个新晋木神身上。凭空身份降级，大家都在背地里同情他。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听闻他对春神倒是实实在在有几分尊敬的，再加上平日交际中待人温和，连带着众仙对春神府的风评都缓和不少。
　　这位公认的倒霉神仙朱若对他主君的话语仿若未闻，稍稍转身道”龙王真是好大的面子，春神刚一出关便要被你问责，我怎么记得如今天庭管事乃是天帝，不如我们去天帝面前分辨如何？”这前后反转的态度，让众仙看得一愣一愣的。说好的谦逊有礼呢？？！
　　经过这么一段插曲，大家后半程都稍稍有些拘束。原本与春神就没有多大交集，赴此宴席也只不过是敬些小辈的礼数，不成想碰到这么个不长眼的扰了大家的兴致。
　　不过座上的春神本人和辅神表面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幸而主人也不是什么热心交际的人，时间差不多，这席就散了。大家出门看到已备好的礼品，又乐呵呵地回去了。
　　如今刚入秋，夜里却是已经嗅到凉意，风一吹再带上九天洒下的寒凉更觉隐隐作冷。此时董未却感觉浑身冒着热气，好似泡在一锅热汤里。他在席间无聊，不知不觉间喝了多少酒自己都说不清了。只好趁现在大家都在前厅忙着收拾，才能大摇大摆地在后院散步消酒。
　　至于为何自己如此在意形象，董未想：都是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小辈在史书中拼命杜撰他本人如何深居简出行踪不定，如何温润如玉温文尔雅...对于种种描述，董未看完后深感无奈，毕竟与此形象出入太大。且在这千年里，这些史书不知怎么的每隔百年修订一回，修修改改间，春神在历史中愈发虚无缥缈、里里外外都透露着十全十美的迹象。以至于现在董未只能兢兢业业地努力不让小辈们失望。
　　还好今日一过，春神府内除了常跟着他的几个，其他临时借调过来的小仙都要回去各安天命，不然都不知道要装到什么时候。董未抬头将目光放置在自己府内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要是大家知道以往他的“丰功伟绩”，不知又是作何心理啊。
　　正思绪飘远，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白影在连廊角落。董未定睛一看，却见那里空空如也。树影斑驳投在地上，仿若一切都是错觉。
　　他不动声色捏了个诀弹向拐角某处，抬步走近道“怎的刚一回来就行事鬼祟，莫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朱若从阴影处走出恭声道”神君多虑，小仙只是看您独自一人，不敢打扰。”董未看着面前这人，即便微躬着身体，身高依然和他相差不多。因为低着头，所以看不清脸和表情，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觉得这人从上到下都透露出顺从的气息。很像某些小灵兽。
　　董未想起他轮回散尽，回归神格的那天。他久违地回到从前芒童的身躯，行至天庭，朱若看上去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极有礼貌，将他引入早已安置好的府邸。
　　从那以后便时时跟在身边，自然得像理应如此。朱若办事能力很好，但他已经自开府邸，担任了这么多年的主神，让他屈尊于此做辅神，董未总觉得过意不去。而朱若那天只是低头笑了笑说”小辈心甘情愿，来这里与春神学习是我的荣幸之至。”
　　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待了下来。那天是立春，虽然还是春寒料峭，但天宫确是艳阳高照，暖阳洒下，朱若认真的眼神和眼底载满的浅浅水波。董未始终记得那一瞬间的眼神，突然绽放却又隐藏些小心翼翼。
　　许是酒真的喝多了，如今回忆起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想到他对自己如此崇拜和修行的上进心，董未缓了缓语气，说“以后有事去书房等我。”在经过朱若时，他顿了顿说”晚上还是少穿白色。”
　　朱若看着那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嘴角的微笑转瞬即逝，他撇了一眼身上的白衣，带着满脑子的疑惑跟着走向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朱若正按例汇报着这次下凡的经历。董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正当他把桌上那棵一夜之间枝繁叶茂的小树的叶子数了三遍后，猛地发现朱若的衣服似乎是换了一件时，才后知后觉房间里已经寂静了几秒 。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平静透彻的眼珠子，暖黄的灯火中，是一件青衫勾勒着光投于桌案的影子。其主人腰身挺拔，与坐着的人对比鲜明。
　　此时朱若并没有任何因听话人走神而不耐的神色，反而正认真看着面前这人，仿佛在观察着什么。董未沉浸在被当事人现捉的尴尬中，没察觉出什么不同，只默默喝了口茶道”详情大概我已知晓了，我托你打听的事可有动向？”
　　朱若道“神君交代自然不敢忘，小仙暗访各处，可惜线索不多，其中一条或有明朗的迹象。”此番话董未早有准备，不过后半句倒是给了他不小的惊喜。“你发现什么了？”董未话语间带着比平时多的急促。
　　“在凡间东南部一座城内，疑似有凤凰的踪迹。”此话一出，董未瞬间紧皱眉头，“这不对，凤凰一族鲜少出现在凡间，遑论到处是人的城内。”朱若同意道“自远古时期后，凤鸟氏族踪迹难寻，此番我也只是感应到一丝气息。或许是一些旧物流落人间。”他看着桌后已按捺下刚刚一点激动的人，那人手指轻捋过叶片，抬眼定定道“那我们即日动身前往。”
　　翌日清晨，春神府已由昨日门庭若市变回以往的清静。大门紧闭着，路过的小仙只敢偷偷看一眼便加快脚步前进了。
　　此时董未一行人已在赶路的途中。在阿甘第七次甩开行李一屁股坐在山路边的树墩子上时，莲一也忍不住略带抱怨道“神君，为什么我们不向天庭要个通凡令，这么走怕是得十天半个月。”
　　“就是就是”阿甘憋了一路，立马说“我们平时办事都是直接向天庭申请通凡令，随便施几个小法术，一天半日的差不多也就到了，还用在这里走这个破山路。”说着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辅神大人“莫不是侧神君忘记告诉你这通凡令的用处了吧。”
　　通凡令顾名思义就是神仙专门前往凡间的行令。自远古神祗时期结束后，世间秩序重新落成，颛顼绝地天通砍断建木之后，各界秩序形成。神仙不可随意下凡，扰乱凡间因果。于是就有了通凡令，其取自建木之叶，可削弱秩序之力，让神仙在凡界施展一定法术。因此，神仙下凡办事多会携带。而不幸没有的，只能施展些掩人耳目、自保的小法术，尽量避及凡人因果之事。
　　董未笑道”不怪他，是我不让向天庭报备的。我们此行不宜泄露过多。这次就辛苦大家了。”莲一和阿甘瞬间同步摇头说“不辛苦，不麻烦。”阿甘几下把行李丢进携带的乾坤袋内，清清爽爽地准备启程了。
　　一直沉默的朱若忽然抬眼往路旁看去，刚刚还在说话的人不知何时已往林子走去。莲一两只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大喊“神君，你要去哪！我们不应该顺着山路走吗？”董未闻声回头，朝大家摆了摆手示意过来。大家一头雾水地跟随着前往，走了片刻约莫到达林子深处时，董未停下脚步。他目光中带着怀念，向前伸出手。
　　此时后面两个小脑袋正歪着脖子头碰头好奇地打量着前方，在他们视角看来，神君好像在很温柔地触摸着...空气。而一旁的朱若倒是一脸镇静，目光在前方有了落点。他回头看到那两个小傻子的神情，忍不住解释道“那是穿梭木，建木的碎屑掉落凡间生长而成，其形隐于世间，继承了建木的一部分能力，可任由世间万物穿过，无影无体。可在土中自由穿梭一段距离。”话音刚落，就听到阿甘兴奋的声音”欸我好像能隐约看到一点，真的有一颗树！”朱若赞同道“你们都是草木出身，只要稍稍凝神，也可见端倪，但凡人和寻常神仙是见不到的。”
　　正当后方讨论得起劲时，董未似是听到有微弱的声音”句芒，好久不见，你可是要去哪里？”他惊讶地放下手”没想到你竟还没有灵散。”“承蒙上天庇佑，尚还有一丝灵识存于世。自从凡间与天庭隔绝后，世间灵气已少有，老身也快消散咯。”说着他缓缓伸展枝头，将众人一并卷起。林中树叶沙沙作响，好似在唱和，好似在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