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行》青染浅川

49、暗界

　　天际破晓，永兴坊外的车道上，没有马车和人群往来，显得清静冷落。一位少年蹲在墙边，见到孙传尧出了坊门，走过来，说道：“郡王在神禾苑等你。”

　　孙传尧应声道：“知道了。”

　　孙传尧来到神禾苑，从后门走进院落，看到掌柜正在清扫院里的积雪，东西客房很安静，显然自己走后，没有人居住过。

　　崔小言还没有来，以他的行事风格，只会让孙传尧等他，而不是他等别人。

　　孙传尧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水，用井水清洗脖子和手肘上的伤口，几次颤抖着身体抵不住寒冷，却又几番咬牙坚持下来，直到将伤口清理干净为止。

　　孙传尧见到崔小言，大约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日出的阳光照进院落，融化了大半积雪，树木丛荫之间，滴滴答答响着落雪的声音。

　　崔小言身穿官袍，披着一件波斯毛皮外衣，想来应该是刚从朝会上下来，便来到了神禾苑。

　　崔小言站在廊柱边，逆着光线，外翻的毛皮散着金色的亮光，讪笑道：“孙传尧，你去找过温乔和李景宣了？”

　　孙传尧道：“我去拿我的刀，没告诉他们任何事。”

　　崔小言道：“谅你胆子也没怎么大，别想着投靠官府，他们不会给你出路。我刚才还在皇宫内碰到李景宣，他可没你看上去这么狼狈。”

　　孙传尧问道：“谁告诉你，我过去禁军府的？”

　　崔小言眼中泰然，想来对于此人的能力很是放心，答道：“善迁。”

　　孙传尧想到善迁必然会和崔小言勾结，这不是秘密，只要他们不知道李季彦在邱泽手上，就足够了。

　　孙传尧沉声道：“李景宣已经知道李季彦在我手里，尽快联系拓西，将李季彦交出去，他在我手里，不安全。”

　　崔小言道：“我和拓西见过面，三日之后，永平坊的暗界，我们将李季彦交给他。”

　　孙传尧边思忖边说道：“崔小言，你别耍我！暗界是永平坊内一整条进行地下交易的街坊，那里危机四伏，方位错综复杂就像迷宫一样，我将李季彦带到哪里，你必须告诉我一个确定的地点。”

　　崔小言也不避讳，答道：“青风苑，申时，晚上行动引人注意，我们选在午后交易。”

　　永平坊，暗界。日落之后，街坊之内的酒肆接连亮起烛火，赌坊半掩着店门，不断传出吆五喝六的喧闹声，客栈门外挂着花灯，灯下站着身姿妙曼的女子，沿街招揽生意。至于临时搭建的铺子则售卖着铁勒，突厥，吐蕃等地的小型珍兽，花草奇石。

　　这里和宣阳坊的夜市不同，店铺之下各自打通暗道相连，易于隐藏行迹。所以潜藏着不少受刑的案犯和逃跑的奴役。

　　孙传尧和阿吉坐在饮水铺子边，桌上放着一盏青釉酒杯和一个有着裂痕的镂花笠碗，酒杯里倒着夜梨，笠碗里盛着明晃晃的桂花团子汤。

　　永平坊的夜梨味道干涩，呛着咽喉烧灼一般得疼痛，比不上宣阳坊酒肆的夜梨，更比不上凉州的酒。孙传尧想念起凉州山雀镇，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回去。

　　阿吉用汤勺吃了几个丸子，问道：“阿尧，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孙传尧答道：“我来看看情况，你会不会觉得这里很危险？”

　　阿吉环顾四处，缓声道：“这里比其他夜市要昏暗很多，我是指气氛不对，其他都还好。”

　　孙传尧看着阿吉搁在桌上的右手，手背上有大片红色的印记，像被野兽撕咬过一般，伤痕累累。

　　孙传尧沉声道：“现在还早，等会儿我们去了青风苑，就早些回去。你在坊门附近找家客栈住一晚，那里是永平坊较为安全的地方，我住的酒店人多眼杂，最好不要去。”

　　阿吉纳闷道：“你不准备去地道看看吗？我以为你会想去地道。”

　　孙传尧皱眉道：“我是想去，只是暗界之内没有熟客他们不会带你走进地道。所以我找了杨峥，他等会儿会来，在他面前少说些话。目前为止他还不错，但是到底他在为谁做事还不知道，我们小心一点。”

　　阿吉应了一声，继续舀了一勺团子吃起来。

　　杨峥来了之后，孙传尧将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杨峥穿着一件驼色短袍，黑色棉裤，外加绑腿和皮靴，到是一副随意的西域打扮。阿吉穿着青布衣衫，黑色外袍，相比之下略显普通。

　　孙传尧的杯子里还剩着大半的酒水，阿吉已经把桂花团子都吃完了。

　　两人站起身，阿吉看着孙传尧往桌上放了一些碎银，孙传尧拿出铜钱，将一半碎银交还给阿吉。

　　孙传尧站在阿吉身边低声道：“等我以后没钱了再问你借，现在不用。”

　　孙传尧觉得自己欠了蒋以泉和阿吉太多人情，再用他们的钱，过意不去。

　　青风苑是一处两层楼格局的酒肆，没有住宿。店内装饰仿造西域风格，一楼大堂，墙面上挂着西域三十六国的地图，还有兽角和异国文字的符号。二楼是面向店内的回廊，。外侧是木质栏杆，内侧四面都是暖阁。

　　杨峥从柜台走来，双手放在短袍的口袋里，懒懒道：“阿尧，我帮不了你，他们说最近风声很紧，不是此处的熟客，不让进地道。我也不能进去，更别说带陌生人了。”

　　孙传尧想看地道，是怕交易的时候出乱子，自己可以带着李季彦全身而退，，其实不看也行，哪怕过来熟悉一下店内的格局也有好处。

　　孙传尧问道：“你知道地道内都干些什么吗？”

　　杨峥道：“无非是些奴役互相斗殴，其他人看着赌钱。”

　　孙传尧让阿吉和杨峥找位子坐下，自己在店内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堂内的食客无非都是些干粗活的流民和目光游离带着促狭微笑的少年，桌上的食物摆放的大多是烤肉和冷酒。

　　孙传尧上了二楼，迎面走来两个胡人样貌的男子，一头黑色卷曲的长发，身形壮硕，动作利落，嘴里还说着近似凉州的西域话。

　　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子说道：“三日之后行动，抓到雏鸟，将来者杀了。”

　　另一个年长男子答道：“在这里交换唐朝的皇子，会不会太危险？”

　　孙传尧听着话，仔细观察着两人的面容，年长的男子亦是看着孙传尧，两人擦肩而过，凉州话在长安很少有人听得明白，又是说得这么迅捷流畅，但是孙传尧一字不差地听明白了，对方也注意到孙传尧眼中的异样。

　　孙传尧与二人错过之后，迎面碰上另一位男子，同样的黑色卷发，穿着灰色羊毛外衣，黑裤皮靴，左眼眉间有一道伤痕，手上还带着兽骨制成的手环，比起之前的两人，眼神更为倨傲，目中无人。

　　此人看着孙传尧，挡住他的去路，身后两个男子转身截断了孙传尧的退路。孙传尧猜测他们暂时不会动手，而是有话想对自己说。

　　孙传尧正面的男子开口道：“孙传尧，我是拓西。你想保住堂内两个随从的性命，跟我走一趟，我和你做个交易。”

　　孙传尧握紧手中的灵均，辩解道：“他们不是我的随从，至于性命，你要杀便杀，不用来过问我。”

　　拓西朗声笑道：“孙传尧，你很有意思。”

　　拓西说完，朝孙传尧身后两位男子使了眼色，其中一位男子向前走了一步，从孙传尧手里拿过灵均。

　　孙传尧来不及反抗，眼神愤怒地望着拓西。拓西搭着孙传尧的肩膀，悠悠道：“放心吧，我想要的是皇子，不是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暖阁之内，拓西移动北面的书架，推开墙上木板，一阵喧闹和酒味扑面而来，过道很短，尽头倒映着重叠的人影和火光。

　　拓西走了进去，孙传尧跟着也走进过道。过道尽头是宽敞的空地，空间很大，甚至还有隐隐的回音。空地中间用绳子围成一个方形武场，两名剑客正在比剑。一名身形壮硕的男子，处于弱势，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却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战斗。

　　孙传尧问道：“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拓西道：“你不是想看看地道，我带你进来，表达我的诚意，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孙传尧看着拓西颧骨高耸，五官分明的异域面容，眼中嘲弄，猜不出他的想法，说道：“崔小言告诉我三日之后将李季彦交给你们，我答应了，会信守承诺。”

　　拓西笑了起来，眉间的伤痕显得更加深邃，答道：“我不想和崔小言交易，我只想和你交换手里的东西。明日日落酉时，还是在这里你将李季彦交给我，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条件，现在就说，我来看看是不是价码相当。”

　　孙传尧觉得拓西不是让自己提出一个条件，而是对自己下了一个命令。

　　孙传尧听着武场上传来的叫喊声，说道：“我想回凉州山雀镇，跟着你们一起回去，我要确定你们不会在半路上杀了李季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