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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客房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弱喧嚣。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头发呆。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是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一帧一帧闪过这两天发生的事:陆景行苍白的脸,贴退烧贴时指尖的触感,做饭时陆景行靠在门边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个漫长的、安静的拥抱。
      这些画面很清晰,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识地对比——对比陆景行和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此刻应该在他来的那个世界里,过着没有他的生活。
      安楚言猛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名字甩出脑海。但他做不到。
      思念像潮水,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漫上来。
      他想起高一那年,周既白还没转学过来的时候。
      那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宋暄和的生日。
      武汉的五月晚上已经很闷热了,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已经快十点。安楚言和宋暄和并肩走出教学楼,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空气里残留着白天的暑气,混合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喂,傻子。”安楚言用胳膊肘撞了撞宋暄和。
      “干嘛?”宋暄和转头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安楚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笑嘻嘻地递过去:“生日快乐。”
      宋暄和愣了一下,接过盒子:“你还记得啊。”
      “废话,”安楚言白了他一眼,“你生日我能忘?”
      宋暄和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兔子玩偶。白色的绒布做的,耳朵很长,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的,有点歪,但很可爱。
      “这什么?”宋暄和拿着玩偶,表情有点懵。
      “我缝的。”安楚言有点不好意思,“丑是丑了点,但……礼轻情意重嘛。”
      其实他缝了三个晚上。第一晚剪裁缝歪了,第二晚缝到一半发现线不够了,第三晚终于缝好,但眼睛怎么也缝不端正。最后还是他妈看不过去,帮他重新缝了一下。
      但宋暄和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拿着那只歪眼睛的兔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很喜欢。”
      “喜欢就行。”安楚言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走,请你吃宵夜,寿星最大。”
      那晚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开到很晚的烧烤摊。宋暄和点了最爱的烤鱼,辣得两人眼泪直流,但还是抢着吃。吃到一半,安楚言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蛋糕——巴掌大,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蛋糕店最小的就这个了,”安楚言解释,“将就一下。”
      宋暄和看着那个丑丑的蛋糕,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意。
      “许愿吧。”安楚言点上蜡烛——其实就一根,插在蛋糕正中间。
      宋暄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许了很久,久到安楚言以为他睡着了。
      “许了什么愿?”安楚言问。
      宋暄和睁开眼,吹灭蜡烛。然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希望我们能一直这么好。”
      安楚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算什么愿望?我们当然会一直这么好。”
      “真的吗?”宋暄和问,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真的。”安楚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保证。”
      那晚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五月的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很舒服。宋暄和一直拿着那只兔子玩偶,时不时捏一捏。
      “你说,”他忽然开口,“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样?”安楚言想了想,“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呗。”
      “不会变吗?”
      “会变啊,”安楚言说,“我会越长越帅,你会越长越傻。”
      宋暄和捶了他一拳,但没用力:“傻逼。”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江面上的船灯明明灭灭,对岸的霓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安楚言。”宋暄和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宋暄和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安楚言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宋暄和侧脸上,把他本就柔和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的眼睛,此刻映着江面的灯火,亮得惊人。
      “谢什么,”安楚言移开视线,耳朵有点热,“朋友之间,不用谢。”
      那时候周既白还没出现,宋暄和还没经历过那段炽热又痛苦的爱情,安楚言也还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开。
      一切都还是很简单,很纯粹的幸福。

      -

      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转,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后来。
      周既白离开后那段时间,是安楚言记忆里宋暄和最灰暗的日子。
      其实也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歇斯底里。宋暄和那个人,连崩溃都是安静的。
      他只是不说话了。
      以前那个会絮絮叨叨讲绘画理论,会抱怨食堂难吃,会拉着安楚言去看展,会在吃辣时眼泪汪汪还要嘴硬的宋暄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楚言记得去画室找他。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宋暄和坐在画架前,拿着画笔,但笔尖悬在画布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画布是空白的。
      “宋暄和。”安楚言叫了一声。
      宋暄和像是没听见。他盯着空白的画布,眼睛也是空的。
      安楚言走过去,看见他脚边散落着好几张撕碎的画稿。捡起来看,都是未完成的素描——眼睛,嘴唇,手的轮廓,都是同一个人的局部,但没有一张画完整。
      “吃饭去。”安楚言把碎纸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宋暄和这才像是醒过来,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
      “我不饿。”
      “我饿。”安楚言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陪我吃。”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宋暄和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任务。安楚言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别难过了”?太轻飘飘了。
      说“他会回来的”?好像更是伤害。
      说“还有我在”?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最后,他只是把宋暄和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然后埋头吃自己的饭。
      后来的一段时间都是这样。安楚言每天去找宋暄和,拉他吃饭,逼他睡觉,在他发呆时把他拽出去散步。
      宋暄和很配合,但那种配合是麻木的。他像是把自己抽离出来,看着另一个自己按部就班地生活。
      直到有一天晚上,安楚言去宋暄和租的公寓找他。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他有备用钥匙——是宋暄和硬塞给他的,说“万一我哪天把自己锁外面了呢”。
      门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宋暄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手里拿着那个兔子玩偶——就是安楚言高一送他的那个生日礼物。
      玩偶已经很旧了,白色的绒布泛黄,一只纽扣眼睛松了,用线勉强固定着。
      宋暄和没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玩偶,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安楚言在他旁边坐下,没开灯。两人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安楚言。”宋暄和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宋暄和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安楚言转过头,看见月光照在宋暄和侧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锁骨明显得硌人。
      “不是。”安楚言说,声音很稳,“你只是需要时间。”
      宋暄和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玩偶里。
      安楚言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宋暄和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妈妈哄他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
      “会好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宋暄和,还是在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

      可是好像不仅一切都没好,反而变得更坏了。
      明明应该陪在宋暄和身边的他也要消失了。
      安楚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移动了位置,现在那道银白的光带落在墙上,像一道伤疤。
      宋暄和后来确实好起来了。至少表面上是。
      他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像以前一样抱怨工作好累外卖好难吃了。
      但安楚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宋暄和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雾,薄薄的,但一直在那儿。偶尔在深夜的朋友圈里,会发几句莫名其妙的感伤。
      安楚言每次看到,都会打电话过去,随便扯点什么——新开的餐厅,工作上的糟心事,甚至天气。
      宋暄和会在电话那头笑,说“安楚言你怎么越来越唠叨”。
      但安楚言听得出,那笑声底下,还是有没散尽的疲惫。
      所以他一直没搬远。深圳那么大,他选了离宋暄和公司不远的小区。周末就拉着宋暄和出去吃饭,看展,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就在他家沙发上瘫着看电影。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陪着,守着,等时间慢慢把伤口愈合。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突然离开。
      而且是以这种荒唐的方式——买了个眼镜,就穿进了什么鬼系统,还要攻略一个冷冰冰的同桌才能回去。
      安楚言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窗户。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宋暄和现在在干什么?
      发现他昏迷了吗?会不会慌?会不会又想起周既白离开时的那种无助?
      安楚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越是不想去想,画面就越清晰。
      他仿佛看见宋暄和站在他病床前,像当年他坐在宋暄和公寓地板上那样,不知所措。看见宋暄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熄灭的烛火。
      不行。
      安楚言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月光带来的冷清。
      他拿过手机,解锁,点开那个浅棕色的猫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晚安”。
      他想发点什么。什么都行。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
      但他知道,这条消息发不出去。这个微信号,这个联系人,只存在于这个系统世界里。他真正的手机,他真正的联系人列表,他真正想联系的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
      一种无力感慢慢攥紧了他的心脏。
      安楚言放下手机,重新靠在床头。灯还亮着,但他觉得房间里还是太暗了。
      “001。”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的,先生。”系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现实世界……现在是什么时间?”
      “根据时间流速比推算,现实世界应该处于您进入系统后的第五分钟左右,先生。”
      五分钟。
      他在系统里已经过了好几周,现实里才五分钟。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宋暄和不用等太久。至少,现在那个世界里,他可能还没被发现昏迷。
      但紧接着,另一种焦虑又涌上来。
      五分钟很短,可如果他一直回不去呢?如果任务失败,他的意识永远滞留在这里呢?
      那现实世界里的五分钟,就会无限延长。延长到宋暄和发现他昏迷,延长到医生束手无策,延长到所有人慢慢接受他不会醒来。
      然后宋暄和……会怎么样?
      他那么脆弱。
      安楚言不敢想下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点开了记事本APP。里面已经记了很多关于陆景行的观察和计划,但他现在想写的不是那些。
      他新建了一个页面,标题空着,直接开始打字:

      「宋暄和,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说明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别难过。不对,难过可以,但别难过太久。

      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点外卖。冰箱冷冻层最里面我包了些馄饨,你爱吃的虾仁馅,煮的时候水开了再放,点三次冷水就熟了。

      你那个项目方案我电脑里有备份,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客户喜欢蓝色调,记得改。

      还有,别总熬夜画画。眼睛坏了没人替你疼。

      其实最想说的是……对不起。

      说好要一直当朋友的,我可能要食言了。

      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写到这里,安楚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忽然觉得很可笑。这算什么?遗书吗?可宋暄和根本看不到。这个记事本只存在于系统里,现实世界里的宋暄和永远不可能读到这些。
      而且他凭什么觉得宋暄和需要这些叮嘱?
      宋暄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失去周既白后就不知所措的少年了。他长大了,工作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虽然还是不会做饭,还是总熬夜,还是有点傻。
      但他在往前走。
      安楚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刚写的内容。
      文档又变回空白。
      他退出记事本,关掉床头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那道银白的光带,静静躺在墙上。
      安楚言躺下来,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他知道自己今晚睡不着了。脑子里太乱,回忆和担忧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但他必须睡。明天还要去看陆景行,还要刷点数,还要推进任务。
      他必须回去。
      为了宋暄和,也为了自己。
      安楚言闭上眼睛,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时,他放弃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那就发呆吧。
      任由思绪飘散,飘回武汉闷热的夏夜,飘回江边的晚风,飘回那个歪眼睛的兔子玩偶。
      飘回所有简单纯粹的时光里。
      然后,在天亮之前,把这些都收起来。
      收进心里某个角落,锁好。
      然后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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