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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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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元年的十一月,中原大地早已被凛冬啃噬得一片萧瑟。刺骨的北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团,如千万把淬了冰的利刃,呼啸着刮过荒芜的官道,将道旁枯树的最后几片残叶卷起,又狠狠掼在冻土上,发出细碎而凄厉的碎裂声。
三辆马车在官道上艰难地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像是负重的老牛在低声哀鸣。玄色的布幔早已被狂风撕扯得破破烂烂,边角处的布条在风中疯狂抽打,发出“哗哗”的巨响,活像招魂的幡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黄土与枯草的碎屑,像无数根细针,无孔不入地灌进车厢,刺得人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凉意。
车厢内没有任何御寒之物,只有一块冰冷的木板充作倚靠。陈阿娇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粗麻布外衫。那布料粗糙得像砂纸,经纬线间的硬茬蹭着她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像是在被钝刀割过。她的发髻早已散乱,乌发沾着尘土,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细腻的皮肤被寒风冻得开裂,渗出细密的血丝。
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曾进过一口食、喝过一滴水了。身体的虚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四肢百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咙,像是吞咽着细碎的玻璃碎片,刮得胸腔火辣辣地疼。可比起身体的折磨,心头的剧痛才是真正的酷刑——望海村的那八年,那些温暖得能烫进骨子里的时光,此刻都化作了一把把尖刀,反复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
“夫人,用些粥吧。”
马车停下来休息,一道略显迟疑的男声在车厢外响起,随即,囚车的布幔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寒风裹挟着更浓的凉意涌进来,让陈阿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空洞地凝望着车厢壁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在她眼前无限放大,直至填满了整个视野。
一个身着羽林军装束的年轻士兵端着一碗稀粥,缓步走进车厢。那碗粥呈浑浊的土黄色,表面漂浮着几粒干瘪的黄豆,热气袅袅升起,却在触碰到寒风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谷物的香气混着尘土的气息,钻入陈阿娇的鼻腔,这本该是能勾起人食欲的味道,却让她的胃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她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既没有看那碗粥,也没有理会那士兵的话。
“夫人?”年轻的羽林军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奉命押解过无数囚犯,有穷凶极恶的盗匪,有获罪的官员,他们要么哀嚎求饶,要么破口大骂,从未见过这般情形。眼前的女人,明明已是阶下囚,身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即便三日未食,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寒风摧残却绝不弯折的青松。她的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躯壳,去往了遥远的地方。
这种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反抗都更令人压抑。年轻的羽林军握着木勺的手微微颤抖,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深渊,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陈阿娇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碗浑浊的稀粥上,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讽的笑意。吃?吃下去,有力气活着回到长安?回到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承受刘彻的羞辱,看着卫子夫和她的孩子高高在上,看着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她不稀罕。
活着,若只是为了承受屈辱,那便不如死去。至少,死了,还能保住最后一丝尊严。至少,死了,就能去见李柘和孩子们了。
她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道裂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拿走。”
年轻的羽林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开口。他犹豫了片刻,又劝道:“夫人,您已经三日未进食了。再这样下去,您撑不到长安的。赵将军有令,必须确保您活着抵达……”
“活着?”陈阿娇猛地打断他,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刻骨的恨意和绝望,“活着,于我而言,比死更难受。你们要我活着,无非是想让刘彻看着我落魄,看着我痛苦,看着我像蝼蚁一样,被他踩在脚下。我偏不如他所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让年轻的羽林军心头一颤。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车厢外却传来一道冷硬的呵斥:“跟她废什么话!赵将军说了,她要是不吃,就强行灌!她要是死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话音未落,两个身材高大的羽林军便掀帘走了进来。他们面色冷峻,眼神凶狠,一左一右地架住陈阿娇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木板上。陈阿娇猝不及防,身体被强行拉直,粗糙的麻布外衫摩擦着皮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嘴里发出嘶哑的嘶吼:“放开我!我不吃!你们放开我!”
可她的力气,在两个身强力壮的羽林军面前,就像是蚍蜉撼树,微不足道。她的胳膊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年轻的羽林军端着那碗稀粥,拿着木勺,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却还是狠下心,伸手去掰她的嘴。
“放开我!”陈阿娇剧烈地摇晃着头,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张开分毫。她能感觉到,嘴唇被自己咬得生疼,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夫人,您就别挣扎了。”年轻的羽林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陈阿娇闭紧双眼,依旧不肯屈服。
突然,她感觉到下巴传来一阵剧痛。其中一个羽林军竟然拿出了一根细木棍,强行撬开了她的嘴。冰冷的木棍抵在她的牙齿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唔……放开……”她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碗浑浊的稀粥被木勺舀起,一点点灌进她的喉咙。
粗糙的粥糊带着一股土腥味,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眼泪和鼻涕一齐涌出,狼狈不堪。粥糊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粗麻布外衫上,留下一片片黏腻的污渍。
这种屈辱,比任何□□上的痛苦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曾经是大汉的皇后,是堂邑侯府的金枝玉叶。她从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何曾受过这般对待?何曾像牲口一样,被人强行灌食?
刘彻!刘彻!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这个名字,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是他,毁了她的一切。是他,拆散了她的家庭。是他,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潭,受尽这般屈辱。
一碗粥,很快就被灌完了。陈阿娇的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一阵阵袭来。她猛地偏过头,想要将那些粥吐出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的胃早已空空如也,那点稀粥,根本就吐不出来。
羽林军松开了她,她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木板上。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因为屈辱,因为绝望。
年轻的羽林军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他收拾好碗勺,低声说了一句“夫人,您保重”,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另一个羽林军则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警告:“下次再敢打翻粥碗,我们就用漏斗灌!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轻松了!”
话音落下,车厢的布幔被重重放下,“哐当”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光线。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浑浊的空气,混合着粥糊和尘土的怪异气味,让人窒息。
陈阿娇蜷缩在角落,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眼泪和粥糊。她的手指触碰到衣襟,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那是一支素银簪子。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从长安带出的唯一念想。簪头的兰花图案,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冰凉,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没有一丝暖意。
她紧紧攥着那支簪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簪尖刺破了她的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她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望海村的画面。
她想起李柘在灯下教她读书,声音温润如玉;想起念安第一次背出《诗经》时,骄傲地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想起念平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软乎乎的小手抱着她的脖子,喊着“娘”……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疼,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明远……”她低声呢喃着李柘的字,声音哽咽,“安安……平儿……”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木板上,很快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那些冰晶,像她破碎的希望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无法给她带来任何温暖。
她不知道,李柘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被虐待?有没有被流放?他会不会……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不知道,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被羽林军欺负?他们会不会……已经忘了她这个娘?
她不知道,他们一家人,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夕阳早已落下,夜幕彻底笼罩了大地。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寒风从布幔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哭泣。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命运,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陈阿娇紧紧攥着那支素银簪子,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会屈服。
哪怕是以死亡为代价。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证明,即使失去了所有,她依然是那个骄傲的陈阿娇。
寒风依旧在呼啸,马车依旧在前行。
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朝着那未知的命运,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