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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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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望海村像被扔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刚擦去的汗珠子转眼又冒出来,在额角脖颈间汇成细流。滩涂的淤泥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胀,泛着青黑色的光,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腐气;村头的排水沟早已淤塞,浑浊的污水漫过石板路,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绿幽幽的水洼,引得成群的蚊子嗡嗡盘旋。
陈阿娇坐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摇着蒲扇,却驱不散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黏热。念安依偎在她身边,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麦芽糖才含了一会儿就化了,黏得满手都是。这湿热的天气让她觉得胸口像压着块石头,闷得发慌。
“这鬼天气,往年也没这么潮啊。” 李柘从学堂回来,脱下被汗水浸透的青布衫,随手搭在竹竿上,布衫沉甸甸地往下坠,“学堂里的孩子们也蔫蔫的,好几个都嚷着头晕。”
陈阿娇抬头看他,眉头微微蹙起:“头晕?是不是还伴着恶心?”
“你怎么知道?” 李柘拿起蒲扇帮她扇风,“小虎子就吐了,他娘把他接回去了。”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湿热、蚊虫多、孩子头晕呕吐…… 这些症状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她想起在长安时,每逢梅雨季,宫里也总免不了闹几场时疫,起初只是少数人头疼发热,若不及时防范,很快就会蔓延开来,轻则上吐下泻,重则危及性命。望海村卫生条件本就简陋,污水横流,垃圾随意堆放,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明远,” 她抓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紧,“不能再等了,得让大家赶紧清理清理村里的污水和垃圾。”
“清理污水?” 李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 怕闹病?”
“嗯。” 陈阿娇点头,语气凝重,“这样的天气,最容易滋生‘秽气’,沾了秽气就容易生病,尤其是孩子。” 她尽量用村民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我娘家那边有个说法,雨季要‘净屋、晒衣、疏沟渠’,就是说要把屋子打扫干净,把衣裳被褥拿出来晒,把排水沟疏通了,这样才能少生病。”
李柘虽然不完全懂什么是 “秽气”,但他相信陈阿娇的判断。去年风寒肆虐时,就是她的隔离和草药方救了村里的孩子。他当即点头:“我这就去跟大家说。”
“等等。”陈阿娇叫住他,“别说得太吓人,就说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防潮气,防蚊虫叮咬。不然大家怕是会慌。”
“我知道了。”李柘匆匆擦了把脸,转身往外走。
陈阿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依旧不安。望海村的人世代靠海为生,习惯了潮湿的环境,对 “清理卫生” 这种事并不上心。排水沟堵了就堵了,污水漫到门口就垫几块石头;垃圾随手扔在海边,觉得涨潮时自然会被海水卷走。要让他们改变多年的习惯,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没过多久,李柘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些无奈:“我跟李大叔说了,他说往年也这样,没见出什么大事,让我别瞎操心。王二更是说,海边哪有不潮的,费那力气干啥。”
“我就知道会这样。” 陈阿娇叹了口气,“要不…… 我们先从自家做起,再去劝劝相熟的人家?”
“也只能这样了。” 李柘点头。
说干就干。两人先把院里的排水沟彻底疏通了,又把墙角堆积的杂物清理干净,还把念安和念平的被褥抱到院子里暴晒。陈阿娇找出家里的艾草和苍术,在屋里点燃,一股清香的烟雾弥漫开来,既能驱蚊,又能净化空气。
张大娘来看望陈阿娇时,看到他们家这番景象,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干啥呢?大晌午的晒这么多东西。”
“大娘,您来得正好。” 陈阿娇拉着她的手,把 “净屋、晒衣、疏沟渠” 的法子说了一遍,“您看这天多潮,衣裳被褥不晒晒都要发霉了。排水沟堵了,污水积着容易生蚊子,叮了孩子就容易生病。”
张大娘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雨季孩子闹病的事,一听这话就信了大半:“你说得在理!前几天我家孙子就总挠痒痒,身上起了好些小红疙瘩,怕是就是蚊子叮的。”
“可不是嘛。” 陈阿娇顺势说,“您回去也把被褥晒晒,让大叔把院里的沟通一通,花不了多少力气,孩子少受罪。”
“哎!好!” 张大娘是个爽快人,当即就回去了。没过多久,陈阿娇就看到张大娘家的烟囱冒出了烟,想必是也在烧艾草。
有了张大娘带头,事情就好办多了。李大叔见张大娘一家动了起来,又听李柘把厉害关系说了说,也有些动摇,第二天就带着儿子疏通了自家门口的排水沟。村里的妇人在一起纳鞋底时,陈阿娇又把预防生病的法子细细说了一遍,还教她们用艾草煮水给孩子洗澡,能防蚊虫叮咬。
“阿宁妹子,你这法子真管用?” 有妇人半信半疑地问。
“试试总没错。” 陈阿娇笑着说,“就算不生病,家里干干净净的,住着也舒坦不是?”
话虽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不以为然,尤其是一些老人,觉得这是 “瞎折腾”。王屠户就梗着脖子说:“我活了五十多年,没晒被褥没通沟渠,不也好好的?城里来的就是讲究多。”
陈阿娇没再强求。她知道,多说无益,不如用事实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带着孩子们在村里转悠,看到谁家院角有积水就提醒一句,看到谁家被褥没晒就笑着说两句。李柘则利用教书的间隙,带着学堂的孩子们清理了村头的公共排水沟,还在旁边插了块木牌,写上 “疏通沟渠,百病不生”。
孩子们觉得新鲜,干得热火朝天,回家后还缠着大人要清理自家的院子。大人们拗不过孩子,也只好跟着动起来。
五月中旬,一场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两天。雨停后,往年村里总会积下不少水洼,要等好几天才能干,空气中也会弥漫着一股腥臭味。但这次,因为排水沟都疏通了,雨水很快就排了出去,路面虽然泥泞,却没有大面积积水。
更让人惊喜的是,往年这个时候,村里总会有几个孩子染上 “时疫”,上吐下泻,得请郎中来看,严重的还要躺上十天半月。可今年,除了偶尔有人因为淋雨受了点风寒,竟没有一个孩子得重病。
“阿宁妹子,你这法子真是神了!” 张大娘提着一篮新割的韭菜来看陈阿娇,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今年,孩子们都壮实着呢,没一个闹肚子的。”
“是啊,阿宁姐。” 杏花也跟着说,“我娘说,今年家里的蚊子都少了好多,晚上睡觉都踏实了。”
王屠户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块上好的羊肉,脸上有些不好意思:“阿宁妹子,前几天是我不对,小瞧了你这法子。这肉你收下,给家里人补补身子。”
陈阿娇笑着推辞:“王叔您太客气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就见外了。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比啥都强。”
李柘站在一旁,看着被乡邻们围着的妻子,眼里满是骄傲。他知道,阿娇不仅是在用她的智慧保护着这个家,也在默默守护着整个望海村。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云层,给望海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陈阿娇坐在院子里,看着李柘帮念安洗澡,父子俩笑得咯咯响。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清香和饭菜的香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腥腐味。
“在想啥呢?” 李柘帮念安洗完澡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温热的绿豆汤。
“在想,” 陈阿娇接过碗,小口地喝着,“这样真好。”
“是啊,真好。” 李柘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有你在,真好。”
远处的海面上,渔船归航的号角声隐约传来,悠长而温暖。陈阿娇靠在李柘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儿子的笑声,心里一片安宁。她知道,瘟疫的风险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只要大家能保持这份警醒,注意卫生,就能最大限度地避免灾祸。
这份在平凡生活中积累的智慧和善意,就像望海村的堤坝,或许不显眼,却能在关键时刻抵御风浪,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安宁与祥和。而她,能成为这堤坝上的一块砖石,是她从未想过,却无比珍视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