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册·桃花劫》会看卦的墨少阳

165、 义魄燃烧渡死关 离开那

　　离开那处弥漫着血腥与心魔余烬的遗迹，空气并未变得清新。相反，每向西北方那暗红光柱靠近一步，周遭环境便愈发诡谲死寂，仿佛踏入了某种巨大存在的腐烂内脏。

　　脚下的土地彻底失去了岩石或土壤的质感，变成一种粘腻、松软、仿佛吸饱了污血的黑色淤泥，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拔出脚时带起缕缕散发恶臭的黑烟。天空低垂，被永不消散的暗红雾霭笼罩，不见日月星辰，唯有那光柱本身，如同支撑天地的邪恶魔柱，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的已不仅仅是魔气，更夹杂着无数细碎、混乱、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呓语，直接往人脑海里钻。即使有《命册》清辉余韵护持心神，芊落樱仍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痛，必须时刻凝神守一，才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石巍、玄钧等人亦是面色凝重，各自运功抵御。焱狩周身妖火缭绕，将靠近的呓语与污秽烧灼驱散，但赤瞳中也是警惕与厌恶并存。晏知遥的【万象千机盘】运转到了极致，表面灵光却因环境干扰而明灭不定，他的眉头深深锁起。道衍的青云领域压缩在身周数尺，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两名随行的精锐更是脸色发白，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没有妖兽，没有魔物。但这份极致的死寂与无处不在的精神污染，比千军万马更加令人压抑和不安。仿佛所有的邪恶与污秽，都已汇聚到了前方某个核心。

　　终于，穿过一片如同巨兽枯死肋骨的嶙峋石林，眼前的景象让八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仿佛被陨星撞击形成的碗状山谷。谷底中心，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个不断“汩汩”涌动、如同活物心脏般搏动着的、直径超过百丈的暗红色血池！粘稠得近乎固体的魔血翻滚着，表面浮起又破灭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惨嚎。浓烈到化不开的腥臭、怨念、以及纯粹的毁灭欲望，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正是那暗红光柱的根源！

　　而在血池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惨白骸骨、扭曲金属、以及闪烁诡异符文的漆黑岩石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呈金字塔状，顶端并非平台，而是一个不断裂开、愈合、再裂开的巨大伤口般的豁口，浓稠的魔血正从其中如同喷泉般持续涌出，汇入下方的血池。祭坛表面，那些符文如同血管般脉动，散发出令人神魂冻结的邪恶波动。

　　守护祭坛的，并非实体魔物。

　　就在八人踏入山谷边缘的刹那，整个血池轰然沸腾！海量的魔血、怨念、以及沉积于此不知多少岁月的邪恶能量，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祭坛顶端疯狂汇聚、压缩、扭曲！

　　“呜呜呜——”
　　“恨啊……”
　　“杀……杀光……”
　　“融为一体吧……永恒的寂静……”

　　无数重叠的、男女老幼皆有、却同样充满无尽恶意的呓语猛然拔高，化作刺穿耳膜的尖啸！祭坛顶端的“伤口”骤然扩张，一团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存在”从中“生长”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翻涌、变幻的浓稠黑暗。黑暗之中，时而浮现出无数挣扎的手臂与利爪，时而裂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时而凸显出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时而又化作流淌的污血或粘稠的触须。它的“身体”似乎由最纯粹的负面能量与混乱规则构成，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令周围的空间不断扭曲、塌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远超之前那化神中期魔物首领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整个山谷！

　　这气息……无限接近化神圆满！甚至，因其纯粹的混乱与邪恶本质，带给人的压迫感与绝望感，犹有过之！

　　“这就是……污染的核心……”韩齐文留下的传讯法器中，传出他干涩嘶哑的声音，显然他也通过之前留下的侦查傀儡看到了这一幕，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能量读数……爆表了……无法解析……建议……立即撤离……”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撤离？看着那翻腾的魔血之池和祭坛上那不可名状的邪物，所有人都知道，踏入此谷的瞬间，退路已近乎被那无形的邪恶力场封死。即便能退，任由此物继续存在、喷涌魔血污染整个古境乃至外界，后果不堪设想。

　　那邪魔化身似乎刚刚“苏醒”，或者说，是被闯入者的生气与灵魂光芒所吸引。它“身体”中央，数颗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同时转动，冰冷、混乱、充满吞噬欲望的目光，锁定了谷口的八只“蝼蚁”。

　　没有咆哮，没有威慑。

　　只是其中一只由黑暗凝聚的巨爪，轻轻向前一探。

　　动作看似缓慢，却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便出现在八人头顶！巨爪未至，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阴寒与侵蚀之力已然降临！那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纯粹的能量冲击，而是混合了神魂诅咒、生机掠夺、规则扭曲的复合性邪恶法则体现！

　　“御！”石巍狂吼一声，【镇岳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土黄色光芒，【不动如山】的光环全力扩张，试图抵挡。

　　“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那曾硬撼化神魔物骨爪而只出现裂痕的盾牌表面，在与这黑暗巨爪接触的瞬间，竟然升腾起刺鼻的黑烟！坚固无比的盾体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盾面本身出现了被软化、腐蚀的迹象！石巍更是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盾牌传来的不仅仅是巨力，更有直透神魂的冰冷恶念与抽取生机的诡异力量，让他气血翻腾，神魂刺痛！

　　“皇道领域，开！规天矩地，镇！”玄钧脸色剧变，双剑齐出，皇道金光化作无数秩序锁链缠向巨爪，试图以规则之力束缚、净化。

　　然而，那些金光锁链一接触到黑暗巨爪周遭扭曲的力场，立刻变得紊乱、黯淡，仿佛秩序本身在那里被彻底搅乱、污染。玄钧感到自身对领域的掌控变得滞涩艰难，仿佛在对抗一片粘稠污浊的泥潭，非但无法有效束缚对方，自身的灵力与神识反而被快速消耗侵蚀！

　　晏知遥身影急退，【万象千机盘】疯狂旋转，试图计算这邪魔的攻击模式与弱点。但反馈回来的数据流混乱不堪，充满了自相矛盾与无法解析的乱码。这邪魔的存在本身，似乎就代表着“无序”与“不可计算”，让他的“智”第一次感到了近乎失效的无力。“攻击蕴含多重法则纠缠……常规防御几乎无效……弱点推算失败……”他急促的神念在众人识海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

　　道衍的青云剑气斩在巨爪侧面，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两名精锐的攻击更是螳臂当车。

　　芊落樱施展【万木遁影】险险避开巨爪的正面笼罩，反手一记【枯荣指·夺元】点出。灰败指风没入黑暗，确实感觉到抽取到了一股庞大而污秽的能量，但反馈回来的生机却驳杂混乱，夹杂着大量疯狂怨念，反而让她经脉一阵刺痛，神识受到冲击。《命册》清辉自动流转，才将那负面效果化解。这邪魔的能量本质，似乎连【枯荣指】的生死逆转都难以完全消化净化！

　　仅仅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八人中最强的防御-石巍受创，最擅掌控的领域-玄钧受制，最精于计算的智谋-晏知遥失效，最诡异的攻击-芊落樱效果不佳！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邪魔化身似乎对这次“拍击”未能碾死蝼蚁感到一丝不耐。它那蠕动的黑暗身躯中，更多的巨爪、触须、利齿巨口同时浮现，从四面八方，以各种诡异的角度，向八人笼罩而来！攻击未至，那混合了神魂攻击、生机侵蚀、空间禁锢、规则混乱的恐怖力场，已经将八人牢牢锁定，行动变得异常艰难，灵力运转滞涩，连思维似乎都要冻结。

　　“结圆阵！互相掩护！”玄钧嘶声喝道，皇道金光收缩，化作一个紧贴众人的小型领域，艰难抵抗着多重侵蚀。

　　石巍咬牙顶在最前方，盾牌挥舞，每一次格挡都发出令人心悸的腐蚀声，盾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坑坑洼洼，他的手臂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淋漓，面色惨白如纸，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和戌土灵元的厚重特性硬撑。

　　道衍的青云领域全力辅助玄钧，修补漏洞，治疗众人受到的神魂冲击，但也是捉襟见肘。

　　两名随行精锐很快在一条触须的偷袭下重伤，被道衍拼死拉回阵中，已失去战斗力。

　　晏知遥放弃了无效的全局推算，转而集中计算每一次攻击的最薄弱点与众人闪避或格挡的最佳时机，以神念瞬间传达，勉强支撑着阵型不溃。但邪魔的攻击变幻莫测，毫无规律可言，他的计算越来越吃力，额头青筋暴起。

　　芊落樱将【万木遁影】催发到极致，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狭窄的防御圈内外游走，【枯荣指】连连点出，虽不能重创邪魔，却也能稍稍延缓或偏转部分攻击，并为石巍、玄钧等人渡去【青木长生纹】的生机，吊住他们的一口气。但她的灵力与神识也在飞速消耗，若非《命册》持续传来温养与清辉守护，恐怕早已崩溃。

　　“这样下去……撑不过百息！”晏知遥冰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道破了残酷的现实。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难道真要葬身于此，成为这魔血祭坛的又一缕怨魂？

　　就在这绝境之中，一直沉默抵挡侧翼攻击、身上也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缭绕着黑气伤口的焱狩，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赤瞳之中，倒映着疯狂攻击的黑暗邪魔，倒映着苦苦支撑、伤痕累累的同伴，更倒映着身后那翻涌的魔血之池与不断喷涌污秽的祭坛。

　　他看到了石巍几乎碎裂的盾牌和决绝的背影，看到了玄钧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到了晏知遥眼中冰冷的计算与未曾放弃的努力，看到了芊落樱灵动却掩不住疲惫的青影，看到了道衍勉力维持的青云，看到了两名北溟儿郎不甘倒下的身躯……

　　一串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北境风雪中，族人将幼儿与妇孺托付给他时殷切而信任的眼神；万瘴谷中，与芊落樱短暂交锋又各自退去时，那女子眼中不同于寻常人类的清明与奇特；堡垒废墟前，彼此放下成见、共同御魔时那短暂却真实的并肩；方才心魔乱战中，那一道将他从狂乱边缘拉回的清辉与联系；还有此刻，这些认识不久、种族不同、却能在绝境中彼此交付后背的“同伴”……

　　妖族重诺，恩仇必报。他焱狩，更是将“义”字刻入了骨血神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并肩作战，便是袍泽！

　　族人的托付，他尚未完成；刚刚认可的战友，岂能眼睁睁看其葬身魔口？这污染源头的邪魔，更是荼毒北境、引发灾祸的元凶之一！

　　一股炽热到极致、纯粹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在他胸膛轰然爆发！那不是愤怒，不是狂暴，而是一种为守护而甘愿焚尽一切的牺牲之志！

　　“兄弟族人之托，在吾双肩！”
　　“朋友同道之义，在吾心间！”
　　“邪魔污秽之患，在吾眼前！”

　　焱狩猛地踏前一步，竟脱离了玄钧艰难维持的防御圆阵，独自直面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暗攻击！他昂首，发出一声震动整个山谷、甚至盖过了邪魔呓语的长啸！啸声之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只有一往无前、百死不悔的炽烈与坦荡！

　　“此身此魂，何惜一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赤红妖火，变了！

　　他竟是要以自身燃烧的义魄为薪柴，化作最纯粹、最炽烈的“义火”，去钉入、去灼穿那邪魔最坚固的核心防御，为同伴撕开一线胜机！

　　“焱狩！”芊落樱失声惊呼，而就在这一刹那，她识海中的《命册》前所未有地剧烈震动起来！

　　代表“信”、“智”、“礼”的三页光华流转，但此刻，代表“义”的那一页，迸发出了压倒一切的、灼目欲盲的赤金色光芒！ 这光芒如此炽烈，几乎透出她的体外，将她周身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辉光。

　　一股浩瀚、炽热、纯粹、带着无比决绝的牺牲意志与守护信念的澎湃力量，如同火山爆发般，通过那已然稳固的羁绊联系，从燃烧的焱狩那里汹涌冲击而来！这不是简单的能量传递，而是“义”之品德在践行到极致时，所迸发出的本源之力的强烈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