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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案 太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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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她后背晒的身体发热,走着走着太阳不知不觉落余晖里去了,她的身体又发虚汗,感觉到丝丝凉意。
过了大道,她看见远远的有两个人骑在驴上。这荒郊野岭的哪里的人往这里骑驴?刘丹清没多想,赶着脚下的路往前走。突然她看见远处的人策马朝她奔来,她下意识地往回跑。
还是被人追到她的跟前,她终于看清楚了,一匹马,一头驴,一条狗,还有一只猪。
“妈的,我说今儿猎物都跑掉了,感情在这等我呢啊!”陈明骑着马在她身旁打转。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旁边骑着驴的小厮倒是先下来拦住他。余晖照着他们的凝望一团团的火似的,要席卷她,吞噬她。
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刘丹清警惕地像一只小松鼠咻的一下拔腿就跑,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窜了出去。
“抓住了,剩下的就给你玩。”陈明大笑,斜着眼睛看向陈九吩咐道。
“啊!”刘丹清被一个重重的身躯扑倒在地。粗大的手中压住她的脖颈,粗暴地抓起散乱的发,迫使她扬起头来。
“陈明,你个狗东西,放开你姑奶奶!”刘丹清知道这个臭名昭著的纨绔。
陈明不紧不慢地下了马,拿着马鞭在手上卷了一圈一圈,徐徐走来,上下打量她:“成色不错。就是不会说人话。”
一巴掌下去,刘丹清脑子嗡嗡一片。
“少爷,这天色是要有雨的样子。”
乌云最终完全掩盖了天际,层层叠叠的压迫,见不到一只鸟禽,天要闷一场大雨。
西郊林子外有一片的破旧房子,从前家家炊烟袅袅,现今家家门前枯草。刘丹清被横挂在驴背上,到了一家门前。
“□□妇女,是要绞刑的!”混乱中,刘丹清蓄足了力气一巴掌打上去了。
陈明被打地有点懵,转而舔了舔嘴唇,更加兴奋:“你倒是玩得花呀,那你绞我啊,哈哈!”
刘丹清在窒息间闻到了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她突然想起这个草屋子里曾经住着的老婆婆一瘸一拐的样子。
她是篾匠王丰的女人,听说是从江南拐来的。王丰家打了两三年的竹编才买了她。拜了堂还不安分,要跑。她婆婆先是劝,不听,没办法,她男人就打,打的不能跑才罢手。身子留下来是没用的,闹完绝食闹自尽。最后给她肚子里揣个东西才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后来呢,不就跟本地的媳妇们一样了?还不是该笑的笑,该乐的乐。大家一提到她瘸的腿就叹息:“早安分过日子,哪能吃这个苦啊!”她听了也只是笑。
再后来,她人到中年,买她的婆婆死了,打断她腿的男人也死了。幸好他们还留给她一间草屋子,一个儿子,日子也就照着日子的样子过下去了。就前年,她的儿子在战场上死了,军营里拿来五两银子做抚恤。她先是大哭,又笑,望着白花花的银子说:“妈的,他老娘当年还卖了十五两呢!”
此后这间屋子就没了人。有人说一天清晨见着她一个人拄着个拐杖,逢人就问江南怎么走,她要到南边去。后来有人说她死在路上,有个南下走货的人说在江南见到她了,她是在江南死掉的,因为水土不服病死的。又有人跳出来说她本就是江南人怎么会水土不服。这话有理,大家都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又传说那时节连绵的梅雨,她的腿疾发作疼的受不了一头撞死了。如此云云。
哒哒哒,雨水死寂般一头扎进泥土里,这是天穹带给大地无声的痛苦。她很难受,陌生,羞耻,痛恨,无力……
男人像未被驯化的野兽一样,难闻的味道杂着汗水和从草屋顶漏下的雨滴一滴一滴掉进了她的肩上,一下一下,汗,雨还有黏黏的……血。她迟钝地摸了摸液体,男人瞬间趴在了女人的肩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男人倒地,后面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她举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滴滴答答连着血,颜色绚烂。那是神话里女娲补天的彩石。
刘万芳久久等不到哥哥姐姐,就跑出来找了。他们家通向外界的路只有三条,一条能从官道去镇上,一条路到学堂,一条通向他们家族的田宅、祠堂、祖坟。刘西路能去哪?他最讨厌宗族里头的规矩礼法压着他,去找堂叔、族长只有听训挨骂的份。他只能走通官道的那条路去镇上的路去找他的几个要好的同窗。她能想到,她姐姐肯定也想到了。
她还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背着弓,配着刀在刘丰的破宅子前停住,一个女人被一个壮汉架着进了一间破草屋里。那女人衣着散乱,嘴里不停地大喊,咒骂着。
那是她的姐姐啊!
一滴水落在了她的脸上,一滴一滴,下雨了。她害怕极了躲在一棵参天大树下,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等人进了破宅子她拔腿往回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风里奔跑。
这路走得人少,现在雨钻进泥土里,更加泥泞不堪,寸步难行。蓦地,渗在泥土里的一块大石头把她绊倒了,她一下就趴进泥土里,万芳浑身沾满了泥水,像女娲刚刚甩出来的小泥人。她被绊住了,倒在泥土里哇哇大哭,枯黄的草比她还要高,低洼处的泥潭污浊不堪。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两行滚落的泪水,她要站起来回去喊人救她姐姐,她要找一个书生,一个瘸子和一群……看热闹的人。
她能怎么办呢?她瘦弱、矮小、无力、愚钝,她这么会生的这般没用啊?她猛然用手砸自己的脑袋。
她摸了摸绊倒她的大石头,瓦片,野草,木棍。
她不断又手背擦干她的眼睛,她要选一块最坚硬的,最锋利的,最尖锐的。
刘万芳抱着沾血的石头,看见凌乱的姐姐,哇得一下就要哭,被刘丹清紧紧捂住嘴,顺着刘丹清的指尖看见了里屋的床榻上呼呼大睡的人。
刘丹清突然想到那天爹随军出征在家的最后一天,她做了好大一桌子菜。特地从街上买了条鱼,杀鱼的时候,鱼在她手指旁一张一合鼓动鳃裂,鱼身躬成弯弓挣扎。刀刃顺着阳光推进光滑的鳞片,刀刃刮擦鱼骨声嘎吱嘎吱,腹腔豁开时,腥气弥漫,她一着急弄破了苦胆,整条鱼都白费了。
幸好还买了猪肉,剁猪肉的时候,肉和骨头连在一起,很难找到一个豁口能一刀切下去。等上手剁猪肉馅就剁快了,一下一下地,菜刀在砧板上留下声响和刀痕。刀刃一下一下□□,贯穿进血肉里。
湿润的泥土吞没了雨的声音,广袤的大地微微呻吟着。
陈明躺在小厮铺好的床上,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舒服。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他拎着一头打到的鹿走向他的舅父——寿安太守杜忠,他终于露出了欣赏和欣慰的笑。看见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用手怜爱地抚摸上他的肩膀。突然一股窒息包围着他,这双大手扼住他的脖颈,死死不放手。
直到弓起的身体节节弯下去,他的脚不再动弹,他的脸完全朝着泥土砸进去了。
刘丹清重新攥着血淋淋的猎刀,血溅到她的眼睛旁,猩红的眼睛俯视着他,另一只手摸到一片湿润,她终于笑了:“流这么多,看来你很喜欢啊?”眼神透露出蔑视和嘲弄,“啊?说话啊!死了吗?”刘丹清越说越兴奋最后放声绝叫。
一下一下,沉默终于酝酿成尖叫,这时,闪电刮破了天边,大地发出闷哼一声巨响。
最后一下,她的魂灵飘回来了。
她高高举起猎刀,那就让该活的人好好活下去吧。
万芳吓坏了抓住了她的手,张着的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刘万芳抱住她的肩膀,散乱的头发和着水。听见熟悉的声音刘丹清这才渐渐冷静下,紧紧地抱着怀里小脑袋,双目无神地盯住杀猪场。
雨滴答滴啊顺着屋檐的结构落下,一声马的嘶叫从屋外传来,门被打开了。李常棣撑着伞先是一惊,没过多久轻轻地问:“怎么弄地到处都是。”
在长长的寂静中一道沙哑声音说:“第一次。”
她又想起来她去看屠户家的吴娘子第一次替她丈夫杀猪的场面。她手法生疏,一头猪来来回回弄了三四个时辰,又不小心捅着了肠子,血溅四周,血啊,肠子啊,心啊,污秽物流了一地。大概也似这个场面。
刘万芳走后过来很久都没回,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他忍不住抱着一件披肩出来找,跟着刘万芳的脚印找来的,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等事情。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两具尸体进行检查。
“现在外头的雨很大,想想我们该怎么处理这儿?”
“不是我们。人是我一个人杀的。雨停了,我就去衙门自首。”
刘万芳听了这话快哭了出来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今天自己没有拿着石头破开陈九的脑袋,这里就不会发生命案。那她会等到什么?另一个王霞还是一个假装无事发生然后在屈辱中了却残生的女人?
沉默,女人们被侮辱的同时也会被毒哑,习惯于沉默,假装无事发生。
“这种事情,你期望得到什么公道?”李常棣蹲下身,把怀里抱着的披肩给人披戴齐整了。“何况你已经判决他们了。”
“没有比现下更难了。我受你们家恩惠,你要是信的过我,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没有比现下更难了……”
李常棣站在王丰家里,闻着空气中黏腻的血腥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要揽这个烂摊子。
刘万芳站在屋子里,看见对屋窗户上刘丹清端坐在床前一动不动的剪影。她拿起椅子垫在脚下,她踮起脚尖,打开最高的匣子,拿出里面叠的整齐的红盖头,用剪刀把中间剪碎。
刘丹清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这窗户。恍惚间,看见一个体型高大、孔武有力的女人站在坤仪之上,高举五色石,补好苍穹的裂缝。她知道,女娲来来拯救苍生了。
这天夜里刘丹清染了风寒,第二天她撑着身子去王霞吊唁,下午回来终于病倒了。
翌日的午后,雨终于停了。
“常棣哥,你的信我交给了映月堂书社的掌柜了。”刘万芳从街上抱着买的书回来了,从书里面抽出夹着的几张兽皮放在桌上。
李常棣用剪刀仔细地剪着纸板,抬起头看向正在发呆的刘丹清,凑上去问道:“小姑娘,你丢的是个金斧头、银斧头还是这个木斧头呢?”
“我先是丢了这个金斧头,又丢了这个银斧头,木斧头也是我丢的。”刘丹清蔫蔫的。
“这么粗心大意的?那这些金的银的木的都还给你吧!”李常棣把做的皮影递给她。
“这有用吗?他会来吗?”刘万芳也蔫蔫的。
“会来的。圣上派了好大阵仗的钦差来巡视,前两天刚进潞州。这个节点替王霞翻案,衙门那不敢乱来。陈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会顾一个小厮?”王嫂同陈夫人通过气,答应这次翻案只告魏林一个人。陈家舍他一个人,一能解王霞娘的怨恨,二来王霞案能有个了结,就像拔掉陷进肉中的一颗刺。魏林连路引都没有,跑不掉的,他孤立无援,无人可信了,所以他一定会先去刘家探看个究竟。
攻心为上,瓮中捉鳖,还是个连环计。
“什么味道这么香?”李常棣一觉起来就闻见了肉香。
“我们今天吃驴肉锅子。”闻言,两个人面面相觑,刘万芳皱眉望向李常棣。她去送信前,千叮咛万嘱咐叫李常棣看住姐姐。可李常棣的腿脚不便,为昨天的事忙到晨曦微明时分,拖着身子回到刘家,一个人刚倒在床上时听见鸡鸣响起,才堪堪入睡。
他整个人累的昏昏沉沉,早一些的时候听见厨房的动静只以为刘丹清是中午没吃多少又饿了。
“不用担心。它太吵了,倔驴一个。”她摸着手里的皮影,“没有再弄得到处都是,这次弄得很干净。”
她一躺下脑袋里就全是那驴的哀嚎声,参杂着泥土的味道,俄而有又刀锈上血腥味,刀划开他的肚子,它终于才不叫了。
李常棣点点头道:“驴确实比马爱叫唤,驴肉锅子也挺好,补气养血,滋阴壮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