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行》明九曲

1、第 1 章 “姑娘……

　　隆冬腊月，朔风卷雪，连下了整月未曾停歇。

　　青石镇坐落在群山夹缝里，一到冬日便格外清冷。漫天白雪覆住青瓦长街，压弯了檐角枯枝，往日热闹的市井烟火，都被这彻骨寒风冻得温顺沉寂。

　　我叫沈青灯，是镇上唯一一家蜜饯糖铺的小东家。

　　爹娘性情温善，一辈子守着这间小铺子，勤勤恳恳，攒下了安稳殷实的家业。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自小万般娇宠，把我养得心性纯粹、软热天真。全镇的人都知道，沈家小东家心肠最软，软得如同我家锅里熬透的桂花糖，温温柔柔，从不忍心见人落魄受苦。

　　也正因这份心软，我在大雪封山的这日，捡回了一个不该捡的人。

　　日暮时分，我收好最后一筐蜜饯，锁了糖铺木门，提着灯笼踏雪归家。山路积雪深厚，步步咯吱作响，寒风灌进衣袖，冻得人指尖发僵。

　　行至山脚破庙时，破败的庙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隐隐从庙内漏出一丝微弱的喘息。

　　这荒山野岭，大雪封路，寻常人避之不及，怎会有人在此停留？

　　我心里生出几分好奇，又夹杂着几分担忧。犹豫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软，抬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冷风裹挟雪粒扑面而来，庙内昏暗阴冷，枯草遍地，破败不堪。而满地寒草中央，静静躺着一个白衣少年。

　　那一眼，几乎攫住了我全部目光。

　　他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暗红血水浸透，大片血渍冻得发黑，纵横交错的刀伤爬满胸膛，布料碎裂，伤痕狰狞，看着触目惊心。墨发凌乱铺散在枯草之上，眉眼轮廓凌厉绝尘，鼻梁挺直，唇色惨白如霜。

　　纵使重伤昏迷、狼狈至极，也难掩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锋芒。

　　这绝不是青石镇该有的人。

　　我镇上往来皆是市井百姓、布衣商贩，无人有这般清绝骨相、这般迫人气度。他像是九天之上跌落凡尘的皎月，清冷孤高，与这破败寒庙格格不入。

　　我心头怦怦直跳，又怕又怜，小心翼翼蹲下身，试探着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堪堪尚存一丝暖意，四肢凉得像冰块，若再在这寒庙里冻上一夜，定然活不成了。

　　救人要紧。

　　我咬着牙，也顾不上此人来路不明，用尽浑身力气，半拖半扶，艰难地将高挑的少年带回了家中。

　　爹娘见我拖回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人，又惊又慌。细细问清缘由后，看着少年凄惨模样，终究心软不忍，默许我将他安置在清净无人的后院偏院。

　　我匆匆请来镇上唯一的郎中。

　　老郎中仔细包扎查看，连连摇头叹息：“这孩子伤势过重，刀刀致命，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能不能挺过这几日，全看造化。”

　　接下来三日，风雪未停，我日日守在偏院，寸步不离。

　　烧热水、换布条、擦冷汗、喂温粥，事事亲力亲为。我从未这般细心照料过旁人，只看着少年苍白虚弱的眉眼，心里莫名揪紧，只盼他能平安活下来。

　　第三日黄昏，窗外风雪渐歇，天际透出一点浅浅余晖。

　　榻上的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初醒的刹那，他眼底是刺骨的寒冽与沉沉戾气，那是久经杀伐、见过无数血腥才有的冷硬气场，漆黑眼眸深不见底，慑得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骤然发紧。

　　可这份冰冷只转瞬即逝。

　　不过眨眼功夫，他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湿漉漉的茫然与孱弱。长睫轻轻颤动，带着初醒的虚弱，他微微抬手，轻轻攥住我的袖口，力道轻柔，生怕惊扰了我一般。

　　音色沙哑干涩，温软得近乎可怜：“姑娘……是你救了我？”

　　我被他这副温顺模样瞬间软化了心神，先前的畏惧一扫而空，连忙点头：“是我，你别怕，这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他垂眸颔首，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语气温顺又落寞：“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无家可归，归途遇匪，家人尽散，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我自幼只读诗书，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物，一无所用……”

　　他抬起眼，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若姑娘不嫌弃，我愿留在府中，做牛做马，打杂报恩。”

　　看着他苍白孱弱、温顺卑微的模样，我心里疼得不行。

　　这般清贵好看的少年，本该锦衣玉食、安稳顺遂，竟落得家破人亡、流落荒山的下场。

　　我当即摆手，笑得软和：“什么报恩不报恩的，你好好养伤就够了！我家糖铺不缺银钱，也不差你一口饭吃，你安心住着，养好身子最重要！”

　　少年闻言，眸底漾开一抹浅浅温软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一日的我，全然不知自己一时心软，捡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落魄书生。

　　而是当朝权倾朝野、一手把持朝政、杀伐遍野、令百官战栗、皇室忌惮的摄政王——萧珩。

　　彼时朝堂暗流汹涌，他权高震主，引来皇室外戚联手暗杀。一路血战千里，麾下侍卫尽数护主战死，他身负重伤，被迫遁入深山，本是静待属地将士接应，重整朝堂局势。

　　却偏偏在最狼狈落魄之时，遇见了大雪中心软救人的我。

　　他二十二年人生，踏尽权谋诡谲，看遍人心险恶，尝遍背叛算计，双手染满血腥，半生只剩冰冷杀伐，从未体会过半分人间暖意。

　　可遇见我的这一刻，漫天风雪骤停，满心戾气消融。

　　我纯粹、热忱、赤诚，没有功利算计，不贪他分毫外物，只因一句可怜，便不顾风险，倾尽温柔救下陌路的他。

　　人间苦寒数十年，他第一次尝到一丝甜。

　　一念私心起，万般锋芒收。

　　堂堂摄政王，不愿归朝掌权，索性敛尽一身风华，装弱、装乖、装可怜，心甘情愿赖在我身边，只想骗得我一世偏爱，贪这一隅人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