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栖故纸》》齐筱楼

21、第 21 章 一叶落

　　“无论怎么说，如霜姐比卜算子年轻多了。”脑回路清奇的苏无咎说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人。
　　“好像有点道理，不过说了跟没说一样。”谢必安道。
　　南爷扶额，有点不想看这两人。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浮生扇又有了动静，好在这回不再是用鲜血写就，上面用墨迹缓缓展现出月如霜的生平：
　　月如霜，金陵人氏，名门之后。初学文，三年无成；改从商，屡遇盗匪，三年赔百万；又习医，撰一良方，幼弟服之，七窍流血而卒，受罚跪家庙，纵火毁之；乃入少林习武，趋贼三千里，剥皮揎草；遂至藏剑山庄修身养性，闭门不出。
　　其人桀骜不驯，不孝不悌，锱铢必较，然恩怨分明，百折不屈，当杖十，小惩大诫。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字迹慢慢淡去，如浓墨遇水，了无痕迹。
　　里面隐约传来几声闷哼，显然是月如霜正在受刑。
　　有惊无险，南爷心中没了挂碍，总算是明白月如霜的师父为何说浮生扇是无主之物了——只要人血一喷溅到扇面上，即视为接受审判，那有主无主还有甚区别？不会护主的宝物，多少有几分鸡肋，之前也就是在故渊这等罪恶孳生的土壤才无往不利。
　　不知为何，南爷的思绪却又转到了月如霜的判词上，不禁暗自思量：名门之后？那么她懂那么多江湖掌故和功法是家学渊源么？三年赔百万，这就是她所谓的略有薄产？幼弟因她而死，却只得了个杖十的惩罚，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古怪？驱贼千里便罢了，还施加酷刑，该不是坑了她百万的那些盗匪吧？怎么又从少林去了藏剑山庄呢？难不成是少林管不住她了？最后，作为藏剑山庄的嫡传弟子，他可不记得门派中有她这号人物啊！
　　玄机太多，破绽也多，想不通，想不通。
　　“哗啦”一声轻响，月如霜破扇而出，一身血淋淋的，手中还拎着瘫成一团的卜算子。
　　扇子恢复如初，完好无损地落入到了南爷的手中。
　　南爷疾走几步，关怀道：“如何？”
　　“无妨，我有点事需要问问卜算子，先走一步，诸位请便！”月如霜面如寒霜，提着卜算子便要移步。
　　“小菩萨，这恐怕不妥吧？有什么是大家听不得呢？”有人小声地阻拦道。
　　“非是不能宣之于众，而是一点与大局无关、与尔等无关的琐事，这样你们也要听么？”月如霜偏首，滴血的长剑提了起来，大有佛挡杀佛的架势。
　　那人哪敢直面，窜入人群中，跑得比兔子还快。
　　“无妨，你把他带走便是。”南爷温声道。
　　月如霜稍稍敛了敛身上的戾气，颔首致谢，本欲抬脚上楼，身子一顿转而上了三清殿的屋顶，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果不想被剥皮揎草，你好好将判词上的事情解释解释。”月如霜冷着脸说道。
　　卜算子匍匐着身子，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哑着嗓子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就从你是如何投靠青城派说起吧。”月如霜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卜算子倒也识相，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月如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询问几句，如“你去青城派盗了什么秘籍，如何逃走的”“在唐门为何欺辱同门”“云梦城的少主漂不漂亮”诸如此类，细致而天马行空。
　　刚开始，众人还凝神窃听，后来见她问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彻底没了兴致，又敢怒不敢言，索性七嘴八舌地低声交谈了起来。
　　有事后诸葛亮感叹道：“早知道浮生扇这么公正，卜算子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老子拼上老命也要带他进去玩玩，不至于平白受这么久的窝囊气。”
　　“不说别的，那你也要近得了他的身啊，人家仆从如云，等闲可不会亲自动手，哪会有这等良机。”有人反驳道。
　　“能跟小菩萨打得有来有回，他身手可不弱，等闲人物恐怕用不着祭出浮生扇。”也有人中肯地说道。
　　南爷全副心神还挂在月如霜那边，心知她真正关心的恐怕在后头，前面这些乱七八糟的恐怕都是障眼法。
　　果然，等卜算子说到如何归降楚王时，月如霜换了个更为专注的姿势，启唇问了两个颇为正常的问题：你何时到楚王座下？楚王吩咐你做了哪些事情？
　　待卜算子说完，她支着下颌思忖着什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屋脊上，好似成了一座雕塑。
　　连卜算子抬眼看了她好几次都未曾回神，也正因如此，卜算子恶向胆边生，合身而上，袖中亮光一闪，无数细针向月如霜疾射而去，正是唐门独门暗器——梨花暴雨针！
　　“小心！”南爷疾呼。
　　月如霜回神，到底失了先机，举剑扫落了大部分，剩下的全都刺中了身上的要穴。
　　她倒也不慌，在卜算子见鬼了的表情中把细针一根根地拔了出来，连半点要解药的意思都没有，提着卜算子一跃而起，踏雪无痕，好似没半点受伤的样子。
　　路过南爷头顶时，顺手将卜算子丢了下来，纵身提气，转瞬上了楼上，消失不见。
　　“那是梨花暴雨针吧？我没看错吧？”有人惊疑不定地说道。
　　南爷十分担心，将人交给花和尚道：“你看好他，搜个身，把下巴卸了，我上去看看！”
　　交代完毕，南爷抬脚上了楼。
　　楼上极为风雅，有琴房、戏台、茶亭、棋室、书斋等。舞榭歌台，象箸犀杯；雕栏画柱，琳琅满目。南爷一间一间地找过去，最后在画阁总算是将人找到了。
　　遮眼睛用的袖角已经被取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般木然的样子，手中抱着一摞卷轴，脚边放着一个燃着熊熊烈火的炉子，她半弯着腰，单手展开一幅画卷，看一眼，烧一幅，看到来人后神情稍稍懵然，颇有几分惊愕地问道：“下面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你怎么上来了？”
　　南爷平和地笑笑，眉眼温和：“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那毕竟是唐门的独门暗器，不看看不放心。”
　　“我无事。”她平静地说道，抿了抿唇，可这个小动作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南爷倚在门边上，既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保持着一个令人安心的距离，瞄着她手中的画卷，闲话般地说道：“纯白细密，柔软均匀，光而不滑，透而弥光，这可是上好的宣纸，烧了岂不可惜？”
　　“卜算子的话，你不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么？到这时候又装什么傻呢？”她疲惫地问道。
　　南爷丝毫没有听墙角的不好意思，甚至厚着脸皮接着她的话茬说了下去：“我只是很好奇，故渊怎会有你从小到大的画像。”
　　“你可能不信，我也很好奇。”她如此应道。
　　“每年有谁给你画像，你不知道么？”南爷表示怀疑。
　　“哗啦”一声脆响，她将手中的画卷全都丢进了炉子中，好似并没有听见南爷的问话，还蹲下身子用剑挑了挑，好让火苗燃得更旺些。
　　南爷看了嘴角直抽抽，忍不住说道：“青霜剑也是在兵器谱上数得上名号的宝剑，这般糟蹋不好吧。”
　　“心疼啊，那还你？”月如霜起身，将青霜剑抛了过来，自己却觉得天旋地转，委顿在地。
　　南爷大惊失色，连忙奔了过去，从怀中掏出一把解毒丸塞入她嘴里，又寻了半盏茶喂了下去，这才有功夫去打量炉子里那些残卷。
　　说别人糟蹋好东西，他自己也不遑多让，同样用青霜剑将残卷挑了出来，手脚麻利得很。
　　卷轴里画着同一人，正是月如霜的模样，从憨态可掬到豆蔻年华，俱是读书作画、跑马蹴鞠、抚琴煮茶、踏雪寻梅等画面，极尽风雅之能事。
　　有那么一瞬间，南爷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金马玉堂的燕京，见到了那些高门大户中的贵女。
　　他敲了敲脑袋，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中剔除。
　　作画人的功夫也十分了得，秾纤折中，一颦一笑，活灵活现，一肌一容，跃然纸上，卷卷栩栩如生。
　　令人忍不住遐想，作画人与她是何等亲密的关系，否则何以将她画得这般传神？她身边有这样的人，或者说曾经有这样的人……
　　南爷稳住心神，不敢再遐想，有几分局促地将残卷一股脑地扔回炉子里。
　　火舌撩舐，即将吞噬殆尽。
　　鬼使神差地，南爷来了一招火中取栗——伸手从炉子里捞出了最后的那副残卷，胡乱一卷，塞入了怀中，然后跳着脚四下张望一番，拍着砰砰乱跳的胸膛低语道：“幸好没人。”
　　“幸好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月如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