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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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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初醒,入鼻一阵松雪香。
花辞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目光从少年——秋墨——的背影上掠过,落在屋顶陈旧的竹纹上。那些纹理在晨光中清晰如昨,和记忆里九天孤峰那间竹舍的屋顶,一模一样。
分明是北境简陋的客栈,分明是凡间粗糙的竹木,分明是与他无关的陌生少年。
可他醒来第一眼,却以为自己还在那里。
还在落花台之上,还在那个风雪终年不歇的孤峰。那个名为秋墨离的少年,刚刚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和冻红的鼻尖,将新折的梅枝插进他床头的陶瓶。
“师尊,梅花开了。”
“师尊,你看这枝,是不是比昨日那枝好看?”
“师尊……”
花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恍惚已彻底敛去,只剩下惯常的平静无波。
秋墨——那个暗红色劲装的少年——似乎对身后人的醒来毫无所觉。他依旧专注地摆弄着窗台上的梅枝,指尖轻轻拨动一片半开的花瓣,动作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闲适。
晨光从他侧脸切过,勾勒出清俊的轮廓。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天生的狡黠灵动。与记忆里那个总在风雪中沉默练剑、看人时带着倔强和卑微的少年,几乎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
可那摆弄花枝的姿态,那微微偏头的角度,那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的弧度……
花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醒了就别装死。”秋墨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得像在跟相识多年的老友说话,“茶在桌上,还温着。粥在炉上,自己盛。别指望我伺候,我可没那闲工夫。”
他说着,终于调整好最后一枝梅的角度,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秋墨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挑起眉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花辞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只是缓缓坐起身。素白的中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抬手,指尖抵在额角,停了片刻。
头痛。并非身体上的痛,而是神魂深处那种隐隐的、被撕裂后又强行缝合的钝痛。意识海崩塌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那些收回的神魂碎片还在体内翻涌,混杂着污秽与怨念,与残存的、属于“花辞”的认知彼此撕咬。
“喂。”秋墨走近了两步,抱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你脸色很差。昨晚……那丹炉炸开之后,你一直昏迷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
花辞抬眼,看向他。
一天一夜。
“那些孩子?”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微哑。
“送走了。”秋墨耸了耸肩,“我找的可靠人手,伪装成难民,送出城了。玄冥子那老贼炸得灰头土脸,半条命都没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追查。不过国师府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全城都在搜捕可疑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花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尤其是……一个白衣、戴斗笠、长得极好看的男人。”
花辞没有回应“长得极好看”这半句调侃,只是淡淡道:“你没走。”
陈述句,不是疑问。
秋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有点别的什么:“你救了我,又替我挡了那老贼,我秋墨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再说了——”他拖长了尾音,凑近了些,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花辞,“我对你,可是越来越好奇了。”
花辞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无波。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
这气息,和记忆里那个少年身上总带着的、练剑后汗水混合着寒梅清香的味道,截然不同。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好奇、探究、警惕、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肯示人的东西——和记忆里那个雪地中倔强抬头、眼中幽火燃烧的少年,一模一样。
花辞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涌。
“好奇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秋墨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抱起双臂,那审视的姿态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你说你叫伊,可昨晚你对那异物出手的时候,用的那手段——我见过。”
花辞微微抬眼。
秋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直直剖过来:“三界皆知,能直接以‘意’撼动神魂、强行剥离本源碎片的,只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早已魂飞魄散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被封印在死生之界的魔头,伊消。”
花辞仍然没有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沿,素白的中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清瘦的锁骨隐现,整个人如同一尊敛尽了所有温度的玉像。
可秋墨并没有被这表面的平静迷惑。他紧紧盯着花辞的脸,捕捉着每一个可能泄露情绪的细微变化——睫毛的颤动,喉结的滚动,指尖的蜷缩。
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个人,像是真的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秋墨心里的怀疑反而更深了。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任何一个人,听到自己被人认成数百年前祸乱三界的魔头,总该有点反应——惊愕也好,愤怒也好,甚至是心虚的回避也好。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
又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名字会被提起,所以提前将所有可能的反应都收敛干净了。
“你不否认?”秋墨挑眉,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佻,“还是说,被我戳中了痛处,不知道该怎么圆了?”
花辞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你希望我如何回应?惊惶失措,矢口否认,还是怒斥你胡言乱语?”
花辞的声音在简陋的客房里回荡,清冷如落花台的终年风雪。
“既然你认定我是便是,我也没法反驳,”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毕竟你也说了,世间只有一人会那法。”
秋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这个回答。或者说,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惊慌、否认、恼羞成怒、甚至杀人灭口——唯独没想过这种近乎漠然的承认。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花辞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他站起身,素白的中衣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他走向窗边,那里摆着秋墨刚刚插好的梅枝。纤细的枝桠上,三五朵淡粉色的梅花正悄然绽放,带着晨露的清冷香气。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花瓣上方,却没有触碰。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秋墨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失忆了?昨晚才告诉过你,秋墨。”
“秋墨。”花辞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