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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正经 哪家正经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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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晚风徐徐,河水载着点点灯火向远处流去。
洪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洪抚衣,笑着开口打趣。
“方才放河灯,你许了什么心愿?说来听听。”
洪抚衣立刻把脑袋一扭,双手捂在唇边,一脸神秘。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保密。”
洪晄无奈摇头,又转头望向谢珩与公冶景昭。
“那殿下与太子妃呢,总可以说说?”
谢珩淡淡一笑,“亦是秘密。”
公冶景昭也轻轻垂眸,小声道,“我……也保密。”
洪晄闻言失笑,摇摇头感慨。
“一个个全都守口如瓶。倒是我,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只愿吴国风调雨顺,四海安宁,国泰民安。”
谢珩抬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郑重。
“你的这份心愿,定会如愿。”
几人顺着河岸长街继续闲游,一路人声喧嚷,各色小摊鳞次栉比。
转过一道拐角,一处摆满泥塑人偶的摊子映入眼帘,正是七夕专供的磨喝乐。
各色泥塑娃娃雕琢得精致可爱,描金敷彩,形态各异。
洪抚衣眼睛瞬间亮起来,快步上前,驻足摊前挪不开脚步,左看看右摸摸,满眼都是欢喜,恨不得将摊上所有娃娃尽数搬走。
“这个好看,那个也精巧,我全都想要!”
洪晄跟上来,看着妹妹一副贪心不足的模样,啼笑皆非:。
“你倒是贪心,这么一大堆磨喝乐,尽数买回去,你供奉得过来吗?”
洪抚衣掰起手指,认认真真数给兄长听。
“我有五个心愿,自然要多请几尊。
一求我自己往后少闯祸,学业长进,读书不再被先生训斥;
二求家中双亲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三求兄长戍守边境无灾无险,百战平安归来;
四求阖家和睦,府中诸事顺遂无忧;
五求世间少些战乱,百姓安居乐业。”
一番话说得坦荡鲜活。
听见妹妹的心愿之中竟还记挂着自己,洪晄那张素来冷硬严肃的面容,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一挥,直接吩咐摊主,将洪抚衣挑出来的一整排磨喝乐尽数包下。
一旁的公冶景昭立在摊边,望着眼前形形色色的泥塑人偶,怔怔出神。
这便是磨喝乐。
兄长从前从未同她讲过这个名字。
记忆翻涌上来,或许那天也是七夕,兄长从外归来,带回一尊做工玲珑的泥塑娃娃。
那时阿兄告诉她,诚心供奉这泥娃娃,心中所愿便有机会成真。
她满心欢喜,依着兄长的话,恭恭敬敬将娃娃摆好,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许愿。
盼望阿兄、许姨、芳芳、红红,还有琉璃姐姐,能够永远都留在她身边,五个人长久相伴,永不分离。
可她的心愿尚未说完,就被兄长轻声打断。
兄长告诉她,不该这般强行把旁人捆绑在自己身边。
许姨尚有家中亲人,芳芳、红红与琉璃姐姐,将来终究要出嫁,她们不可能一辈子围着她打转。
兄长说,他的世界,自始至终,便只有昭昭一人。
彼时的她,心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万般不舍之下,只能改了祈愿,只求阿兄能够永远陪在自己身侧。
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公冶景昭心中泛起阵阵酸涩。
洪抚衣可以肆意许下五桩心愿,学业、家人、前程、苍生,样样都可以期盼。
兄长都会尽数宠着,为她一一成全。
反观自己,看似也拥有许愿的机会,兜兜转转,到头来,却只敢余下唯一的愿望。
只求兄长不要离开自己。
同样是兄妹,洪抚衣拥有万千期许,而她的世界,早早便被收窄到只剩一人。
心口闷得发疼,记忆里阿兄那张温柔疼惜的面容,如同蒙了一层薄冰的镜面,咔嚓咔嚓,裂开细密交错的纹路。
洪抚衣抱着满满一包包好的磨喝乐,余光瞥见身侧的公冶景昭。
少女垂着眼,神色落寞,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碎在这热闹灯火里。
洪抚衣心里暗自揣测,定然是太子迟迟没有给太子妃买一尊磨喝乐,对比自己兄长出手阔绰,她才这般难过。
她心底生出几分怜悯,几次想要开口,说要分予公冶景昭一尊,可骨子里的骄傲又拉着她,终究拉不下脸面说出这句话。
她悄悄斜眼瞟向一旁立着的谢珩,心中暗自腹诽。
自己从前那般仰慕迷恋的太子殿下,怎的这般不解风情,实在叫人失望。
谢珩将公冶景昭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对着磨喝乐久久伫立,神色怅惘,不用多想,便知她的思绪又飘回黎园,飘到她那位兄长身上。
洪晄也瞧出几分端倪,见太子妃两手空空,神色郁郁,而谢珩站在一旁迟迟没有动静。
只当太子思虑不周,便上前一步,打算主动出钱为公冶景昭挑选一尊。
可他才刚开口,便接收到谢珩投来的一道淡淡冷厉的目光。
那眼神明明白白带着几分不悦,像是在说:我的妻子,何须你来费心照料。
洪晄心头一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尴尬地轻咳两声,连忙转过身,假装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洪抚衣怀中的泥塑娃娃,嘴里没话找话。
“嗯,这一尊磨喝乐,做得当真是精巧。”
周遭的喧闹依旧,谢珩迈步走到摊前,亲自挑了一尊神态温婉的磨喝乐,转身,轻轻放进公冶景昭的怀里。
泥塑微凉的触感落在臂间。
他声音平和,落入她的耳中,“拿着。”
“学业、康健,或是旁的什么,你心中有什么念想,都可以对着它许愿。”
公冶景昭怀抱着那尊微凉的磨喝乐泥塑,指尖轻轻抚过娃娃描彩的衣袂。
谢珩叫她随心许愿,可她脑海里空空荡荡,翻来覆去盘旋的,依旧只有那一个念头。
回到阿兄身边。
除此之外,她竟想不出半分属于自己的期许。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骤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敲锣打鼓,人声一浪高过一浪,沿街游人纷纷欢呼躁动,喧闹瞬间漫遍整条街巷。
洪抚衣浑身一振,眼底迸发出灼灼光彩,声音都不由得拔高几分。
“是烟花!要放烟花了!”
“我们快寻一处好位置!我知道一处看焰火最好的地方,随我来!”
说罢,她拎着沉甸甸的磨喝乐包裹,急匆匆在前引路。
其余三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熙攘人流,一路行至码头渡口。
洪抚衣摸出几块碎银递与船夫,老船夫笑呵呵收下,撑着长篙,载着四人踏上竹筏,缓缓朝着湖心荡去。
竹筏只是简简单单的竹木拼接,四周没有围栏防护,水面就在身侧咫尺。
公冶景昭忆起黎园湖边那次溺水的刺骨寒意,心底本能地绷紧,双手死死攥住袖口,身子微微向内收拢,目光一刻不离脚下翻涌的湖水,满心都是提防。
竹筏悠悠漂至湖面中央,晚风拂起鬓边发丝,两岸万家灯火遥遥铺展。
蓦地,一声轰然巨响撕裂夜幕。
“嘭——!”
公冶景昭下意识抬首。
那是她此生都难以磨灭的一幕盛景。
一簇焰火直冲漆黑天幕,轰然炸开,万千幽蓝莹光倾泻而下,丝丝缕缕垂落,如同月夜之下婆娑摇曳的蓝色柳枝,流光细碎,漫天漫地铺洒开来。
澄澈的蓝光漫过湖面,映亮竹筏上四人的眉眼,连翻涌的水波都染上一层朦胧幽莹,整片夜空恍若坠入一场绮丽虚幻的大梦。
一簇接一簇的烟花相继升空,金红、碎银、柔紫轮番绽放,火光明明灭灭落在公冶景昭澄澈的眼眸之中。
晚风裹着湖面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她仰着头,眼眶微微发热,一股热意涌上来,险些落下泪来。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受,自心底缓缓升腾而起。
是幸福,又裹挟着挣脱桎梏的自由。
这一刻,她只是公冶景昭。
不是兄长世界里那唯一的寄托。
湖风浩荡,烟火璀璨,周遭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
外头的世界,根本没有吃人的恶鬼,并不可怕。
阿兄,你错了。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撞进心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是一份清醒的恍然。
怀中的磨喝乐还带着泥土的微凉,过往十几年刻进骨血的告诫,在漫天盛放的焰火之下,裂开一道宽阔的缝隙。
洪抚衣看得大呼过瘾,趴在竹筏边缘,仰脸望着漫天流火,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洪晄立在筏尾,望着漫天烟火,神色松弛,眉宇间尽是久未见此盛景的释然。
谢珩站在离公冶景昭半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同旁人一般高声惊叹,他的目光没有投向头顶绚烂的烟花,反倒沉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
蓝莹莹的焰火流光淌过她的眉眼,照见她眼底那层刚刚破土而出的清醒。
竹筏轻轻随水波摇晃,湖水拍击竹木发出细碎哗啦声响,漫天烟花还在一轮接着一轮,将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公冶景昭垂眸望着怀中那尊谢珩递来的磨喝乐,泥塑触手微凉,彩衣在漫天烟花的蓝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双手轻轻拢住娃娃,在心底悄悄许下心愿。
盼到来年七夕此刻,身侧依旧是眼前这几个人,再加上阿兄,众人齐聚一处,一同共赏这般漫天绚丽烟火。
焰火渐渐零落,天边的光焰一簇簇归于沉寂。
游人也渐渐散去,四人尽兴游玩大半宿,身心俱疲,乘着竹筏返回码头,踏着满地阑珊灯火兴兴而归。
谢珩望着夜色沉沉的街市,兴致尚未散尽,开口提议。
“今夜索性都不回家,寻一处临湖的别院客栈住下,院中可燃篝火,炙烤肉食,我们把酒闲谈,痛痛快快玩上一晚。”
洪抚衣闻言眼睛一亮,第一个脆生生应下,“好!这个主意再好不过!”
洪晄略一思忖,也颔首应允。
一行人循着街边灯火,寻到一所临湖雅致客栈,院舍宽敞,还自带篝火庭园。
谢珩对着上前迎客的店家从容吩咐,要四间上等客房。
公冶景昭站在一旁,懵懂地点点头,并未多想。
话音刚落,身侧洪晄与洪抚衣双双愣住,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都透着几分古怪。
洪抚衣憋不住,脱口而出,洪晄也跟着一同开口,兄妹二人几乎异口同。
“你们乃是夫妻,何苦分开住四间,你们夫妻不同住的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谢珩与公冶景昭俱是一怔。
身在东宫,寝殿本就共居一处,今夜出宫在外,二人竟一时恍惚,全然忘了世间夫妻本该同室而居。
谢珩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找补,语气自然。
“我夜里睡觉素来鼾声颇重,太子妃眠浅,容易被惊扰,分开住更妥当。”
公冶景昭连忙跟着点头附和,一本正经。
“嗯,确是如此。”
店家面露为难,上前拱手致歉。
“实在对不住各位贵客,今夜七夕游人爆满,小店如今只剩下两间上好客房,再多便没有空余的了。”
屋内瞬间安静一瞬。
公冶景昭没有多想,脱口而出,语气十分坦然。
“无妨,我与殿下住一间,洪将军与洪姑娘兄妹二人住另一间便是。”
这话一出,洪抚衣险些直接跳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哪有已经长大的正经兄妹同住一间客房的道理!”
如同惊雷轰然劈在耳畔,公冶景昭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从小到大,在黎园之内,她便是同阿兄同住一屋,许多时候更是同睡一榻。
读书、休憩、夜里受惊醒来,转头便能看见阿兄就在身侧。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难道……难道她与阿兄,是不正经的吗?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她脸色唰地一白,怔怔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手足无措地愣在灯火之下。
谢珩将她骤然失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黎园那处牢笼,连最基本的人伦边界,都早已被搅得混沌模糊。
洪晄见状轻咳一声,连忙拉住冒犯了太子妃的洪抚衣,不让她再说出更加刺耳的话。
“太子妃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瞧瞧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洪晄冷脸,洪抚衣便温驯乖巧像是换了个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讲话。
客栈掌柜也站在一旁,看看这几人,脸上满是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晚风从客栈敞开的木门吹进来,裹挟着夜里湖水的凉意。
公冶景昭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绞着衣料,方才漫天烟花带给她的那一点通透松弛,此刻又蒙上一层厚厚的迷雾。
原来,长大之后的兄妹,是不可以同住一室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