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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管束 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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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窗纱,朦朦胧胧漫进寝殿。
公冶景昭是被一身浅浅暖意烘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她缓缓掀开一线眼睫,混沌的意识一点点从沉沉睡梦之中抽离。
昨夜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片段,如同潮水一般,轰然往脑海里涌来。
熄灭的烛火,不见五指的暗夜,谢珩平静近乎冷酷的指令。
还有自己万般羞耻之下,无可奈何的顺从。
一桩桩,一幕幕,清清楚楚撞进心底。
那些难堪的记忆铺天盖地将她裹住。
脑子嗡的一声,血气尽数往头顶冲,又骤然一空。
心口一阵翻搅,眼前天旋地转,她尚未完全撑起的身子猛地一软,眼前彻底陷入漆黑,直直向后倒回床褥之间,竟是生生晕厥了过去。
床榻之上,只余下她一人静静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
殿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
公冶景昭屏住呼吸,侧耳细细听着外间动静,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响一概全无。
想来谢珩应当已经不在屋内。
心底稍稍松了半分,她咬着牙,指尖颤巍巍,捏住垂落的床帐幔布,微微用力,将帐子拉开一道窄窄缝隙,偷偷往外张望。
哪有什么空荡的外室。
谢珩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几旁,一身常服,姿态闲散。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悠悠饮茶,神色从容淡然,仿佛昨夜那翻汹涌偏执,尽数是她一场荒诞的幻梦。
抬抬起眼皮,朝她看来,四目猝然相撞。
公冶景昭浑身汗毛一瞬竖起,像是被烫到一般,手猛地一松,床帐重重落回原处,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帐幔之内。
她死死蜷在被褥之中,心脏擂鼓似的狂跳,脸颊烧得滚烫,连耳尖都烧得发红,恨不得就此埋进被褥底下再也不要出来。
帐外,谢珩饮茶的动作未曾停顿,淡淡的嗓音隔着一重纱帐,不紧不慢传了进来。
“再不起床,国子监上课便要迟到了。”
语调平平淡淡,一如往日讲学时候的模样,听不出半分别的情绪。
可落在公冶景昭耳中,每一个字都叫她无地自容。
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咬紧下唇,万般煎熬,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再次撩开床帐。
垂眸低头,正要伸手去取一旁的衣衫,视线落至自己身上时,脑子轰然炸响。
覆在自己身上的,哪里是她往日的襦裙,那是一件宽大沉敛的墨色外袍。
是谢珩的衣物。
清冽厚重的龙涎香完完全全裹住了她,那是专属于谢珩的气息,浸透衣料,丝丝缕缕缠绕在周身,无形之间将她完完整整地侵占。
昨夜情毒疏解之后,她耗尽全部心神,便这般昏沉沉睡死过去。
记忆的碎片里,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狼狈不堪,双手沾了污秽。
可此刻抬起自己的一双手,十根纤细的手指干干净净,肌肤之上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膏气息。
不必细想也知道,是谢珩。
是他,在她昏睡无知的时候,亲手替她擦拭干净。
羞耻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公冶景昭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双手下意识攥紧身上这件宽大的墨色外袍,指尖把衣料捏出深深褶皱。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眼眶微微泛热,不敢抬眼去看案边喝茶的男人。
谢珩放下手中青瓷茶盏,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还愣着作甚。”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那副淡漠自持的模样,“你的衣物昨夜已经沾了尘土污渍,下人已经拿去浆洗。今日暂且先换备好的新衣。”
说罢,他抬了抬眼,目光淡淡落在蜷缩床榻之上的少女身上。
圣人的面皮端得稳稳当当,无人窥见,袖中垂落的手掌,指节,又悄然收紧。
公冶景昭僵坐在床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上墨色衣袍。
方才只留意到手的洁净,此刻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周身肌肤亦是清爽干爽,不见半分昨夜黏腻潮热的痕迹。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昨夜她全然昏睡,毫无知觉。
谢珩不仅仅只是替她擦拭了双手。
余下的那些,他竟也……也一并处置过了。
轰的一下,滚烫的血色从脖颈直烧到耳尖,连耳根都烫得几乎要滴血。
她猛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脊背紧紧抵住床柱,整个人几乎要埋进被褥深处。
这般毫无保留的窥探,叫她再没有半分颜面去正视眼前之人,眼皮沉沉垂落,连抬眼望他一眼的勇气都尽数消散。
谢珩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如何猜不透她心底的顾忌与难堪。
他神色依旧平静,书卷搁在茶盏一旁,语气淡然得好似在评述一件器物,不带半分旖旎。
“你不必这般介怀。于我而言,你的身体并无什么特别,不过一副血肉躯壳,与寻常男子没有多大分别。”
这话一字一句落进耳里,公冶景昭当场怔住。
仿佛有一记闷拳狠狠砸在心口。
他居然说她同寻常男子相差无几?
往日,阿兄将她比做小仙女,世间万般溢美之词都恨不得尽数堆在她身上。
人人见了她,皆要赞叹一句容色绝世。
她下意识悄悄低头,目光飞快扫过自己。
双腿纤长匀净,不见一丝多余赘肉。
一双手莹白柔软,比春日葱段还要细腻。
再摸一摸自己的脸颊,肌肤光洁,眉眼容貌,哪一处不是旁人交口称赞的惊为天人。
这般模样,怎么会同男子相像!
一股委屈愤懑猛地压过方才的羞赧,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心头憋着一口气,便要开口出声反驳。
手心乱动之间,指尖忽然触到枕畔叠放整齐的一张信笺。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捞起那封信纸。
纸张墨迹已然干透,字迹刻意模仿她平日的笔法口吻,字句温柔妥帖,是写给远在越国阿兄的家书。
家中近况、自身平安,一一叙说周全。
想来便是昨夜,她昏睡之时,谢珩提笔替她重写的那一封。
昨夜信纸碎裂,她满心悲痛,以为再无书信可以寄往越国。
此刻握着这一纸家书,心口那股愤愤之气,竟悄无声息消散大半,余下的只余下复杂难言。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响。
常嬷嬷领着两名捧着梳洗器具与新衣的宫女缓步走入殿内。
谢珩依是安坐案几之侧,重新拿起书卷,垂眸翻阅,仿佛周遭的梳妆动静都与他无关,只留一道清瘦侧影。
宫女上前侍奉,褪下那件染满龙涎香的墨色外袍,为她净面、挽发、换上国子监的学子衣衫。
一番梳洗完毕,镜中人眉目清秀,已然恢复平日模样。
公冶景昭捏好那封家书,缓步走到案前。她垂着眼,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认认真真开口。
“谢谢。”
历经诸多事情,如今的她,已然懂得受人相助,便该诚心道谢。
谢珩这才抬眸,视线从书页之上挪开,落在她的脸上。
“原是我将你原先的书信弄坏,这一封,便算作赔罪。”
“赔罪?”公冶景昭的世界里,压根没有赔罪这一概念。
他语调淡淡,话锋轻轻一转,“今日便以我为例子,再教你一庄为人处事的道理。”
“若是自己做错了事,惹恼旁人,便该拿出十足诚意,向对方道歉,这才是与人相处之道。”
公冶景昭似有所悟,轻轻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所以昨日,你惹恼了我,见我伤心,现在拿出十足诚意来和我道歉吗?”
“嗯。”
谢珩颔首,算是肯定。
少女乖乖顺从的模样落进谢珩眼底,心底掠过一丝柔软,有一个念头悄然冒出来。
想要伸手,揉一揉她那蓬松柔软的发髻。
念头才刚刚升起,公冶景昭恰好往前微微凑了过来。
谢珩手腕微抬,便要落向她的发顶。
可少女紧跟着抬起一张精致小脸,小巧的下巴微微仰起,一双眼眸澄澈纯净,胜似上好琉璃,长长的睫羽扑闪扑闪,就这般安安静静望着他。
他的手骤然顿在了半空中。
他竟是自作多情了。
方才她探头,并非是期盼他的抚慰。
转瞬之间,那点温情尽数敛入心底,眸色微微冷下,若无其事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重新放回身侧。
公冶景昭全然没有察觉方才那一瞬的暗流,脸上满是真切的期待,将手中家书捧起。
“谢珩,你答应过我的,还算数吗?”
“你说过,要帮我把这封信送往越国,交到阿兄手上。”
听见阿兄二字,谢珩眼底的寒意又沉了几分,心底翻涌着不愿为人所知的阴郁。
可面上依旧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不露半分异样,缓缓颔首。
“当然算数。”
公冶景昭得了谢珩的应允,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眉眼间漫开浅浅笑意。
常嬷嬷立在门边等候,见她收拾妥当,便上前低声提醒时辰,国子监的早课眼看就要开始。
少女脚步行至殿门口,又忽地顿住,转过身,望向屋内还坐在案前的谢珩。
一双清澈的眼睛满是恳切,认真叮嘱。
“谢珩,若是往后阿兄有书信寄来,千万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好不好?”
谢珩抬眼看向她,面上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从容应下。
“好,我知晓了。”
得到答复,公冶景昭心中再无牵挂,跟着常嬷嬷一道,脚步轻快地走出寝殿,去往国子监。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晨光与脚步声。
偌大寝殿瞬间只剩谢珩一人。
方才那点温和的假面,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他垂眸望着桌案上那封写好的家书,指尖捻过信纸边缘,又转身走到书桌之下,打开那处锁好的暗格。
昨夜那幅描摹完成的无面神女画卷静静躺在匣中。
他将公冶景昭那封寄往越国的家书,也一并塞了进去,抬手落下锁扣,咔嗒一声轻响,把少女的期盼,尽数封锢在幽深黑暗的抽屉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望向窗棂之外,眸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翳。
踏入学堂,公冶景昭很快便收敛起心中杂绪,迅速进入学子本分。
她端端正正坐于案前,摒除一切杂念,埋首书卷,诵读批注皆是一丝不苟。
昨夜种种难堪扰人的往事尽数暂压心底,一双澄澈眼眸只落于书页字句之间,心神全然沉浸课业之中。
课堂之上,她应答条理清晰,见解亦有新意。
柳先生当堂点了她的名字,当众对她今日的勤勉与长进夸赞了几句。
周遭不少学子闻声,都纷纷转头向她望来。
公冶景昭被当众夸奖,耳尖微微发热,垂眸敛神,恭恭敬敬起身谢过先生,重新坐回席位,继续埋头读书。
快要下课的时候,廊外忽然立了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深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肃穆冷硬,眉眼间带着世家嫡长与生俱来的威压,负手站在学堂门外,并不踏入室内,只隔着雕花窗棂朝内里淡淡扫视一圈。
学堂之内窃窃私语悄然漫开,周遭世家小姐们压低了声音互相传递消息,都认得此人,正是洪抚衣的嫡亲兄长,洪家长郎。
公冶景昭听见哥哥二字,心头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便联想到自己与阿兄。
阿兄待她万般疼惜呵护,把她捧作掌上明珠。
想来洪抚衣与这位兄长,应当也是这般骨肉亲近的情分。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洪抚衣的反应。
方才还强撑着心神坐于席位之上的少女,在目光瞥见窗外那道青袍身影的刹那,肩膀猛地一瑟缩,整个人几乎要往桌案底下躲。
洪抚衣是什么性子?
向来张扬明媚,天不怕地不怕。
宫宴之上敢当众开口求太子娶自己,公然挑衅太子妃的体面,就连面对自家威严的父亲,也敢梗着脖子呛上两三句,是众人间出了名的天之骄女。
可此刻望见自家兄长,那浑身锋芒尽数敛得一干二净,害怕得如同一只被猎鹰盯住的幼兔。
她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衣料,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再往窗外多看一眼。
方才在回廊撞见时的惶恐,在此刻又重添数分。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闻洪大郎方才自边关守疆归来,今日方才抵京。没料到竟径直来了国子监,想来,是专程来接抚衣小姐回府的。”
众人瞧着洪大郎神色凝重,皆为洪抚衣捏把汗。
“洪家长郎管教弟妹素来严苛,抚衣小姐往日行事肆意,怕是回去要受责罚了。”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身侧的洪抚衣,心里满是不解。
同样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为何洪抚衣看见自家哥哥,会惧怕到这般地步。
下课的钟声缓缓敲响。
学堂之中学子纷纷起身。
门外的洪家长郎抬步跨进门槛,目光精准锁定角落里的洪抚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抚衣,过来。”
洪抚衣身子一颤,脚步磨磨蹭蹭,万般不愿,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咬着下唇,慢吞吞从席位上站起身。
路过公冶景昭身旁之时,公冶景昭只在她眼底看到满满的惊惧。
少女的身影跟在青袍男子身后,垂着头,肩头垮落,方才一身桀骜,荡然无存。
廊下阳光正好,落在洪抚衣身上,却好似半分暖意都落不进她的身上。
等人走远,学堂内的议论声彻底炸开。
“听说洪大郎素来瞧不惯抚衣小姐这般肆意妄为,前些日子宫宴求娶太子一事,已经将洪大人气得大病一场。”
“这一回,怕是少不了一番拘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