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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鹅 无念吾君, ...

  •   无念吾君,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不知是否太阳老儿偏宠北回归线,近来背灼炎天光,而禅儿唯念君安不念雨。
      昨晚梦见二中出了命案,在子曰亭的旁边凭空冒出一湖泊,深不见底,二中人人相传湖底藏有碎尸,却不得一见。顿时惊醒,发觉浑身冷汗,哥哥却不在我身边。听说人在久不见心上人时便会做噩梦,噩梦的尺度越大,说明越久不见。哥哥你看,那天晚上在电影院,你说你最近在读《湖畔》,你却不知道,祝州人也有自己的《湖畔》。
      那天,是我任性,闹着一定要看《我不是药神》,我说我就是想看“关谷”,你虽然吃醋,但还是换了包场,哥哥真好。可是哥哥,你在我心口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也完全没想到,那里面的老吕和我们印象中的关谷判若两人,生命真的好脆弱,我不能释怀。我想起上一次我和你去看陶同学,他本该和我们一样,纵情地年轻、纵情地叛逆,奈何灵魂附着于躯体,所以执拗不过躯体。他爸爸收到你给的红包时泪流满面,你私下却对我说,他也好,他爸爸也好,一定不会想要你给他们捐的款,而是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说得对。哥哥,你可不可以,赶走那些天灾人祸?你可不可以,花钱买断所有阎罗的交易?
      可是为什么,有人命悬一线还挣扎着渴望生还,而有人明明得到神明赏赐,面前还有几十年的康庄大道,却选择自行了断?像五月的那个学长,我不明白,他为一个高考分数而活?一时脑塞,万事皆空。哥哥,我从来觉得,我们只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
      难怪,曹雪芹说“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哥哥,我想我们只是活着。人世无常,除了生命和你,都是身外之物。
      我净顾着形而上,可见一切安好,若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可能也只会感叹一句“天凉好个秋”了,勿念。
      哥哥,过几天就要上山开始高三了,你总算可以天天见到你的禅儿,可是仅限于每天中午晚上一起吃饭,下晚自习一起回寝室,周末一起自习,其余时间不能约会,还请哥哥见谅。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禅

      关无念顶着八月的烈日从邮局取回这封家书。
      如今,车马很快,她却还是愿意坦然于这一行行白纸黑字。和她上回写的那首打油诗不同,这三页信笺通篇不提爱,却句句是爱,不可辜负。
      她让他心醉,他知道他的女孩有一颗剔透的心,上善若水。他已无法自拔。
      这之前,关无念眼里禅儿还是那个只知道学习、只喜欢看帅哥的小女孩,然而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仿佛变了,她有信念、有深度,她窥见了世间的灰暗却还是愿意热烈地活着。
      他尊重她的一切想法,和她在一起后,他也渐渐能理解家境普通的学生为什么要这样忘我地读书,像书禅信中所写,他们首先得活着。
      这个暑期,他和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连通着语音,当然,只敢把手机放卧室里。
      顾孑予收到了蓉城的藤惠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的录取通知书,很多事都是事与愿违的。
      今年的高考题异常简单,所以分数线也比往年高,而孑予因为高考前几天被颜言冷暴力,一直胡思乱想,导致高考没有发挥好,考出了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低的分数。她的分数只能报省外档次较低的学校,所以她听了她爸爸的,就留在川内,藤惠是分数线最低的211,并且专业换成了文科里面相对来说好就业的汉语言文学。
      两个月前分数出来的时候,孑予是崩溃的,靠在书禅肩上嚎啕大哭,书禅一开始以为她是因为圆不了自己的新闻梦而伤心,可她哭着哭着说自己对不起颜言,没法去江城与他赴约。
      书禅当时就想提醒她,别忘了颜言正是她考砸的罪魁祸首,他为什么要在孑予那么重要的时期突然异常冷漠,书禅实在疑心,可是书禅不愿意再因为他,伤了自己和孑予的感情。
      后来书禅把这件事给关无念讲,想听听他的看法,关无念说他敢肯定颜言一定有问题,要么出轨了,要么就是不够喜欢孑予。关无念也让书禅不要在孑予最失意的时候跟她讲这些,并且有些逆耳的话她不撞南墙是听不进去的。
      暑假颜言也从江城回来了,他知道孑予现在难过,这三个月他专门在古桥路短租了一间一室的老房子,在祝州陪着孑予。他不怪孑予没有报江城的大学,他天天陪着孑予散步、追剧,孑予喜欢画油画,她画出来的花鸟栩栩如生,得过许多奖,现在开始练画人物,颜言就给她当模特,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一动不动。
      颜言一再要求孑予晚上留在他租的房子睡觉,孑予没有答应,她夜不归宿的话,家里会闹翻天。
      渐渐,孑予也从阴影中走出来,她慢慢接受了至少未来四年都要继续异地恋这个事实,他们约定考研到同一个城市。而关于颜言当时为什么不理她,他给的理由是,他当时特别不舒服,得了急性阑尾炎。
      孑予虽然已经熬完了高中的炼狱,可以尽情打扮自己,但她不是很在这上面花心思,她肤白胜雪,睫毛卷翘,再加上天生的灰蓝色的瞳色,本身就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完全不用施粉黛,她对自己唯一的改造就是换了穿搭风格,现在喜欢穿短裙。只是她高三没咋运动,又在“杏花村”进食得太好,所以有些发胖了,可她也并不很在意,没有跟风去减肥。
      书禅好羡慕她,书禅羡慕所有没有被别人恶语中伤过的女孩。可是这样的女孩,又能有多少呢?
      书禅和关无念在一起的事,关无念听书禅的没有声张,书禅只给孑予说过,孑予当然为她高兴,颜言说想请书禅和关无念一起吃个火锅聚一聚,关无念本来还想去见见他,探探他究竟是什么问题,书禅却以高三了没时间婉拒了。孑予一次又一次地原谅颜言,可书禅是会记仇的。
      快开学了,孑予和颜言各奔东西,一个往蓉城,一个往江城。这是书禅第一次和孑予分隔这么远,孑予走之前对书禅说,她高考的遗憾,请书禅帮她弥补,书禅让孑予多给自己分享一下大学生活,这样她高三才有动力。
      陶家宇在医院躺了一个暑假,总算好多了,他现在头脑清醒,能自己杵着拐棍到处走动了,大家都为他高兴,五十二班的学生们决定一起去看望他。
      到了病房,林子灏也在,他在那里给一堆同学吹牛说自己给陶家宇捐了多少多少钱,关无念和书禅都当没看见他。
      陶爸爸一见到关无念,像见到了大恩人,连忙鞠躬握手,他当着大家的面反复强调,关无念给他们那五万块钱他以后一定攒够还回来,关无念直言,不用他还了,那是书禅和他的心意。
      这一幕被所有来者,还有病房里面其他病人和家属看见,都对关无念投来仰慕的目光,只有林子灏一个人默默地眼红他,为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关无念理所当然地都有。
      医院就是一个形形色色的病痛聚集的地方,这里的每个人背后可能都是一个巨大的悲惨世界,书禅看见病房里其他的病人,还有走廊上被推来推去的那些人,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关无念感觉到书禅的小手出了很多汗,也越来越用力地牵住他的手,他就明白了,他怕这个氛围只会带给书禅悲观,给陶家宇说了一些打气的话后,便带书禅出去了。他们进电梯时,竟然撞见十六班的F4,陶家宇是校田径队的,和阳以安他们几个认识,他们今天也来看陶家宇。
      他们看见关无念和书禅手牵手,这才知道,纷纷让关无念发喜糖。唯有阳以安,他没办法脱口而出祝福的话,他和关无念对视了几秒,走了。
      关无念开车把书禅送回了家,书禅回家学习去了。关无念给阳以安发了条信息,叫他今晚出来吃烧烤。
      祝州的夏季夜晚,是这座城烟火气最浓烈的时候。大街小巷的烧烤摊、小吃店都迎来络绎不绝的放假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辣椒面和孜然的香味。
      关无念和阳以安在市中心的小吃街碰了面,点了两大钵小龙虾,加了小米辣,还有一盘烤鱿鱼。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先开了两瓶冰镇啤酒,干一杯再说事。
      异口同声:“干!”他们两人都是一滴也没剩下。
      “老阳,我和书禅,确实在一起了,她不想张扬,很抱歉没有那么早告诉你。”
      阳以安没有说话,只是剥着手里的小龙虾。关无念继续,把他想说的话说完:“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是你在我和书禅最痛苦的时候,点醒了我,我也知道平时你在生活中很多事上明里暗里地帮助她,真的谢谢。”
      以安手里这只小龙虾总是不听他使唤,他怎样也剥不出虾线来,他一来二去竟把整只虾都捏成虾滑了。以安把塑料手套脱了下来,带着一丝丝愤懑地看着关无念,怼他:“别自恋啊老张,我帮她是因为她在学习上帮了我更多,我帮你也只是因为我喜欢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好,还是谢谢你。”
      以安又自己闷了一杯啤酒:“这么久了,你终于得到她了。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做到,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真心地祝福你和她的,可是今天我看见你们……”他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关无念剥好了一只虾放进以安的碗里,对他说:“对不起了,兄弟。”
      “既生瑜,何生亮?早知道你来之前我就该下手的。”以安沉思了片刻,否决了刚刚的话:“但是,人的出场顺序好像不那么重要。”
      “我想知道,你还会喜欢她多久?”这个问题在关无念心里已经憋了太久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过了今晚,也可能永远放不下吧。好在我马上要去蓉城篮球集训,大半年都不会在学校,也看不见你俩卿卿我我了。但是我警告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喜欢我的妹子比你的多哪去了,我想谈就谈的。”
      “玩玩谁不会啊,可是我现在只觉得那样毫无意义。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找一个真正值得的女生,和她认认真真地谈到结婚吗?你看现在唐久也有了女朋友,理工男都能找到,你为什么不行?”
      “我想过。”
      接下来好像沉默了一个世纪。关无念给以安倒满酒,说:“来,今晚尽情喝,我买单。”说着又叫老板来了两瓶。
      他俩觥筹交错间,书禅给关无念打了电话,书禅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让他别待晚了。
      “好,我知道,宝贝。”
      以安问他:“你老婆啊?”
      “嗯。”
      “老板,给我来瓶小二!”
      把关无念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以安却坚持要喝。关无念答应,就今晚一次,陪他不醉不归。
      几乎是关无念一个人把两钵小龙虾吃完了,以安烂醉如泥,关无念叫赵叔来接他,以便先把以安送回家。
      关无念搀扶着他往路边走,以安摇摇晃晃,边打嗝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关无念……照顾好她……”
      “我不会负了她的。”
      “你们……一定……要幸福……”
      “好,一定会的。赵叔马上来了,一会儿上车过后别说这些了啊,我先送你回家。”
      愿天下所有善良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阳以安,你也一样。
      高三,时不我待,潜心笃行。
      关无念严格按照书禅的要求,只在她允许的时间去找她。书禅觉得太不可思议,自己竟然在高三谈恋爱。无所谓,她喜欢。就像顾孑予说的,书禅这样的学霸,谈恋爱又不会影响学习。
      现在理化生三科合成了理综,大家痛苦不堪,学校每周都组织一场理综考试,千锤百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头一次考理综,那道化工题书禅没有做好,关无念把市面上所有往年的高考真题全买了下来,书禅每天都跟化工题死磕到底,终于练到了一分不丢,炉火纯青的地步。
      千头万绪之中,偶尔见他,如见青山。
      一诊,书禅还是稳坐全校前十。她已经把关无念给她的所有真题全部刷完了一遍,她又自己买了一大箱模拟题准备每天一套,所有的试卷堆起来可能足足有两米高。
      以前每次考完试,吴老师会找一大批人挨个去他办公室谈话,但是从来没有书禅,而这一次一诊结束,吴老师却把书禅叫到了他办公室,书禅觉得意外。
      吴老师让书禅坐在他面前,看来是有重要的事要谈,书禅大概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吴老师给书禅机会,想让她自己交代,问书禅:“禅禅,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还没跟我讲的?”
      书禅觉得自己谈恋爱跟吴老师无关,回答:“没有。”
      这是吴老师第一次对书禅失望,他说:“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书禅不假思索,马上重复:“没有,浪浪老师。”
      “你跟关无念是怎么回事?你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你当老师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不知道吗?”
      虽然她和关无念在学校里面很低调,在一块的时候从来都是避开老师的,但难保没有疏忽,或者有同学告密。
      书禅没有害怕,她知道不论有什么困难,关无念都会和她一起面对的,她没想否认,说:“关无念,他是我男朋友。”
      吴老师没有发火,他能理解,却绝对不支持。“咱们班其他任何同学我都不奇怪,但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会做这些事,你想好了吗,你们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吗?按校规,上次刘隽被发现了,是记了处分,直接停课回家反思了一周,才作罢,你觉得我会包庇你吗?”
      “我能负责,我回家自习,和在学校里面效果都是一样的。浪浪老师,李晋远学长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李晋远今年考到北大去了,你能保证你就一定能考上北大吗?”
      “我不明白,一定要考上北大才算成功吗?其他的芸芸众生呢?”
      “禅禅,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冬天的花开在春天就会被冻死!”
      “我是梅花,梅花香自苦寒来!”
      吴老师从前竟从不知道,书禅也有这样叛逆的一面,是他不够了解她。她搬出了李晋远,偏偏她也是另一个李晋远,真是将他一军。
      “好,就祝你得偿所愿,我的确不屑于捅到年级主任那去,也不想用那些俗气的手段处罚你。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关无念这个人,你和他合适吗,一定能长久吗?”
      “我觉得合不合适不重要,喜欢就好。至于能不能长久,那也要试过才知道,没有哪对夫妻是一开始就知道一定能白头到老,所以才在一起的吧。有什么一定不一定的,经历就行了呗。”
      “你还太年轻,不谙世事,他背后的家业看似豪华优渥,眼看他起朱楼,就没有楼塌了的那一天吗,亏赢乃商家常事,这种事我见多了,你能陪他抗下那些随时可能来袭的风雨吗?你是个好女孩,浪浪老师真的不希望你置身这些风险之中。”
      书禅不懂,她不喜欢别人这样诅咒关无念,顶嘴道:“我又不是图他的钱!”
      “记住浪浪老师今天的话,回教室吧,好好复习。”
      书禅向吴老师鞠了一躬,回去了。她实在不理解,对学生的感情泼以冷水是法律规定的教师职责所在吗?
      继李晋远学长之后,二中又诞生了一位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谈恋爱却毫发无伤的传奇人物。书禅比李晋远赢得更离谱,她连所谓的赌注都没有领到。
      第二天,关无念主动来到办公室找吴老师。
      “浪浪老师。”他向吴老师鞠躬,高二过后他就很少见到吴老师,昨天晚上书禅给关无念讲了吴老师的事,说吴老师都知道了却没有动作,只说他并不赞同他们在一起。
      吴老师冷冷地盯着他,同前几次学校里面遇见时截然相反,对关无念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如果你是个男子汉的话。”
      “是,我必须得来,浪浪老师,关于我和书禅,是我纠缠她,她才答应我的,请您不要怪她,如果您生气,就处罚我吧,我绝对接受。”
      “我处罚了你,你难道就会离开她吗?既然不会,我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今天来,是想向您保证,我不会影响她学习的,您看她一诊不还是照样地优秀吗?”
      吴老师长叹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学习,关无念。你能保证你跟一个女生在一起,不会对她的身心造成伤害吗?你能发誓在高考之前,你能把握好分寸,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吗?”
      关无念举起右手,很郑重地表示:“我能,我发誓我不会。”
      吴老师冷笑两声,“夏天的时候,她拿你的手机给我发短信请了大半天的假,我就感觉不对劲,她以前从不这样。她那天晚上脖子上那两张创可贴,是你贴的吧,你倒是聪明,自以为瞒天过海,可是她请假的缘由明明是说她肚子疼!我知道你在学校门口租了房子,我实在是担心你。”
      他喝了口碧螺春,继续道:“关无念,你的人生容错率很高,你有想过她吗?”
      “浪浪老师,请您相信我,我不会做伤害她的事的。”
      吴老师轻轻朝门边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这件事关无念没有对书禅说过。
      吴老师确实没有再管过他们两个,可是是祸躲不过。关无念与吴老师谈话时,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听见了,其中一位语文老师是五十二班班主任谢老师的老婆,她教隔壁五十一班,看关无念很眼熟,茶余饭后就跟谢老师说起这件事,这下可好,谢老师知道了关无念的恋情。
      谢老师年逾五十,教数学,刚正不阿,可不像吴老师那样善解人意,他直接给关无念记了处分,把这件事通知了他爸,让他爸把他带回家教育。
      关无念他爸立马从蓉城赶了过来,从学校把他接回了家,没有回他平时和他妈妈住的家,那是他爸每次回祝州住的一栋三层别墅,在琉璃半岛。
      到家后,关无念给他爸泡了一杯金骏眉。
      “爸,喝茶。”
      “啊,好。你小子,也知道你爸刚刚谢老师寒暄那么久,实在是费口舌了。”关爸喝了口茶,叫关无念也坐。
      关无念坐在沙发上,他爸斜对面。“爸,抱歉,又因为我的事,麻烦您往回跑,也麻烦贾叔开这么久的车送您。”
      关爸笑了笑,指着打趣他:“你啊,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哪怕你现在成年了,还是本性难移呀。也好,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今天终于有正当理由回来看看你了。”
      “公司那边,不要紧吧?”
      “没事,就是把并购会推迟到明天了,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得走,我待会给你们何校打声招呼,你明天就回学校去吧,让老赵来送你。”
      “谢谢爸。那我的事,您……”
      关爸不再背靠沙发,他把身子朝关无念那边倾,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大了,爸不能替你做决定,你现在谈恋爱,我只能说,你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无念啊,爸跟你说过,以后的生活是要靠你自己的,哪怕有产业给你继承,你也是应该用心学习的,产业交给你,你的知识储备、处事能力能够支持你做好一个管理者吗?何况经商太难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两年教育行业又越发不景气,爸是真的希望,你能读个好大学,有自己找到好工作的能力啊。如果这个女孩和你之前交过的那些一样,只会让你在这么关键的年纪沉迷声色犬马,那是万万不能的。”
      “爸你知道吗,您前段时间也说我学习进步了很多,那都是因为她我才真的改变了很多,您相信我,她跟她们不一样,她是我最后一个。”
      关爸拍了拍大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去了二中,我和你妈都能感觉到你是真的在变好,包括你想在外面租房子,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可能不是因为学习,可能多半也和这个女孩有关吧,但只要你不是在无端堕落,我便不想太过约束你,就像今天知道了你谈恋爱一样,我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对你来说意义不一样,你以前没有对谁像对她这样用心过,我也不想当一个不讲道理的刽子手。可是无念,爸有一个问题,现在你们是高三,你和她这样在一起,对她好吗?她也一定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你千万不要以爱的名义做伤害她的事。”
      原来关爸什么都知道。
      “爸,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她是我遇见过最优秀的女孩,是二中的尖子生,她也是多番考量才决定跟我在一起的,我绝对没有影响到她读书。”
      “男人要有男人的担当,这你明白吗?”
      “明白,爸,在她愿意之前,我不会有非分之想的。”
      “好,爸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我儿子长大了,记得以前你早恋经常被请家长,我那时气得把你所有的卡给停了,现在想来也过了好几年了。”
      “爸别提了,我向您保证,她绝对是个好女孩,您和我妈要是见了她也绝对会喜欢的。”
      关爸哈哈大笑,“你都还没到法定年龄,就这么急着往家里带了?”
      关无念喜出望外,连忙坐到他爸旁边去,问他爸:“爸,您这是同意我娶她了?”
      “好小子,你还是担心担心人家父母同不同意你吧。”关爸弹了他一脑门儿。“周末多回家陪陪你妈,少在外面打游戏。”
      “好,我每周都会回家看我妈。”
      第二天早上六点,关爸就风尘仆仆赶去蓉城谈并购了,关无念也回了学校。这些事,关无念也一字都没有跟书禅提过,他只想她简简单单的就好。
      书禅偶尔会因为担心高考发挥失常而焦虑,最近越来越频繁,所以这些天晚上放学,关无念每天都叫上书禅去操场上散一会儿步,关无念只是对她说,现在还是冬天,不要提前去想夏天的事。他总能叫她内心安稳。
      他们散步时有时能碰见唐久和何萌——唐久女朋友。何萌有些矮,长得很可爱,很萝莉,是唐久喜欢的类型。
      书禅记得很久以前范喆给她说过,何萌也是阳以安的小迷妹,看来如今是移情别恋了。她问关无念:“哥哥,对一个人的爱真的能原封不动地转移给另一个人吗?”
      关无念知道她说的是何萌,却跟她开玩笑:“怎么了大小姐,想跟哪个帅哥好?”
      书禅揪了揪他的脸,“讨厌。”
      关无念摸摸她的脑袋,说:“何萌以前对老阳有意思,你知道对吗?”
      “原来你也知道啊,那你怎么看?”
      “我们不用有什么看法,只祝福她就行了,爱而不得然后移情别恋,只能说明之前的那个人不值得她等待了而已。”
      “所以值不值得也是很唯心的说法吗?”
      关无念还治其人之身,揪了揪书禅的脸,对她说:“乖乖,散步的时候不要想那么多,饿不饿啊,哥哥去小卖部给你买饼干,给你买巧克力味的。”
      “不饿不饿,哥哥我想去足球场的草坪上走,你看这像不像希拉穆仁的那天晚上?”
      关无念二话不说,陪着她进去了。“禅儿,那个时候,你喜欢我吗?”
      “当然没有!你瞎自恋什么呢。”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从……我也记不清了。”书禅害羞地往寝室楼那边跑了,关无念从后面追上她,书禅反问他:“那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关无念抱起她原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从前世就开始了。”
      “什么油嘴?放我下来!”
      他放她下来,校园昏黄的路灯下,有两个拥吻的影子,一高一矮。
      他们就这样,在这个最是披枷带锁的年纪,陪伴在彼此身旁,不离、不弃。他们是彼此高三生活里,从未来照过来的那束光亮。
      到了寒假,顾孑予和颜言都从大学回了祝州。上大学的第一学期,孑予从蓉城坐动车去江城找了颜言四五次,颜言也来蓉城找过她两次。这次回了祝州,颜言还是三天两头从寒垓县往城里跑,来和孑予约会。总的来说,现在这种状况,孑予是感到很幸福的。
      书禅和关无念整个寒假一次面都没有见过,被作业占据了灵魂,他们连语音都没有通,只是每天睡觉前会在QQ上聊半个小时左右的天。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跨年,关无念总算逮到机会给书禅打视频,他看见视频里面书禅又清瘦了不少,心疼死,让书禅别太累,多吃点奶奶盐的腊肉。
      他本来想跟书禅好好谈下心,突然孑予来书禅家了。孑予也是掐着这个点来蹭书禅的档期,这是整个寒假唯一可以见书禅的时间。书禅重友轻色,跟关无念说她要去陪孑予了,她们半年没见了。
      这晚,孑予给书禅讲了好多好多大学的事,全部关于自由。孑予还说,她学了这个专业以后,才知道原来自己根本不会中文。书禅听得入神,她好想好想去读大学。她俩完全忘记了今晚是跨年夜,二零一九年伊始的零点时分,关无念卡点给书禅发的新年快乐,书禅也没有及时看到。
      二零一九,这个曾几何时静静躺在日历上面的年份,也如约而至了。
      这些少年们之前欢度的每一年,都在为二零一九积蓄力量。
      这一年,除了六月份的高考,书禅还有一件大事——解锁十八岁。
      2019年4月7日,星期天,书禅成年了。她只此一生,此生只此一天。
      爷爷奶奶做了一大桌子书禅爱吃的菜,水煮牛肉、辣子鸡、干锅兔、红烧鱼……全部重辣。书禅大快朵颐后,就去学校上自习了。
      这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书禅还留在教室学习,关无念直接把她拖了出去。
      “哥哥你干嘛?还没到我回寝室的时间,你进教室来等等我好不好?”书禅还想回教室,关无念死活不让,拉着她边走边说:“禅儿,今天你生日,跟哥哥出去,哥哥给你过生日。”书禅问他:“出去?去哪?你别闹!”关无念没有说别的,“听话,跟哥哥走。”
      关无念提前借了两个通校生的校牌,把书禅带出了学校,来到学校外面他租的房子。他在房间里摆满了roseonly的永生玫瑰——地上、茶几上、书桌上、窗台上……满屋子的鲜红,还有玫瑰的芬香。书禅震撼了,捂着嘴站在门口。
      关无念单膝跪着给书禅换好拖鞋,牵着她进来。他为她定制了一个黑天鹅蛋糕,才从蓉城冷链空运过来,上面两只拉糖工艺做的黑天鹅惟妙惟俏,好似眉目传情。他插上“1”和“8”的蜡烛,点燃,然后把房间里的灯全部关了。
      他坐在书禅旁边,搂着她的腰,祝她:“禅儿,十八岁快乐。你看这两只天鹅,大的是我,小的是你。”书禅被他感动得泪流满面。
      关无念倒了一大杯香槟,喝了几口,随后拿出一个香奈儿的礼盒,双手递到她手上,书禅小心翼翼地打开,是一个山茶花斜挎包。书禅从来不认识什么牌子,她只是觉得包包很漂亮。
      “谢谢哥哥。”书禅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喜欢吗。”
      “喜欢。”
      “快许愿吧。”
      书禅闭上眼睛,又挤出来了几颗泪珠,双手合十。她在心里默念:“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关无念把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她睁开眼,朝蜡烛吹气,她只吹灭了“1”,关无念帮她补了一口气,而后屋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小区里的路灯有月白色的光照射进来。
      关无念抱紧书禅,耳语:“许的什么愿?跟哥哥有关吗?”书禅贴了贴他的脸,撒娇道:“才没有呢,又自恋了。”关无念假装生气,说:“妮子越来越调皮了啊,你知道哥哥会怎么收拾你吗?”
      书禅特别想尝尝黑天鹅,这是她眼里世界上最漂亮的蛋糕。“哥哥,把灯打开好不好?”
      他却没有说话,她只听见他明显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们被满屋的玫瑰簇拥,暗香浮动,他抱着她,搂着她的腰,身体渐渐热了起来。他看见她的杏眼在黑暗中闪烁,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
      他这就要吻上去,书禅感觉到他不对劲,侧着脸躲开了他,忙道:“哥哥,我想吃蛋糕。”关无念却直接吻在了她的耳根上,从他鼻孔中呼出的空气扑在她的皮肤上,她感到酥痒,轻轻“啊”了一声。
      她用力把他推开,她很害怕,她怕身旁的玫瑰香气成了哥哥欲望的催化剂。果然,她这一推彻底激怒了他,他是君子,也是野兽。
      “禅儿,今晚就做哥哥的妻子好不好。”
      “哥哥不要!”她想起身逃跑,却磕到了脚边的一株玫瑰,跌了一下,上衣沾到了蛋糕,把黑天鹅弄烂了。
      他趁机把她抱起来,他是公主抱惯犯。她焦急地晃着小腿,他抱起她径直往卧室里走,把她摔在床上,扑了上去,拉开了她的外套拉链,把她的外套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妹妹,你的外套脏了,我帮你换了。”
      她魂飞魄散,想要挣脱他,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她嘴里一直喊着“哥哥不要”、“哥哥放开我”,可是他又怎么会听见,他趴在她身上,贪婪吮吸着她的泪和汗,他受够了她的反抗,用双手撕破了她的T恤。
      她的腰裸露在外,他情不自禁地感受着她的曼妙柔软,她逐渐没有了力气。他这就要脱下她的内衣,她这时用尽全身力气,大叫一声:“啊!”
      持续几秒,把他的耳膜都快要震破了。
      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在伤害他心爱的禅儿。禅儿已经瘫倒在床上,大喘着气,衣衫褴褛。
      他坐起来,使劲敲了几下自己的脑门,把床上的被子给他盖上,然后走到厕所拧开冷水水龙头,开到最大,直往自己脸上拍冷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尽力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禅儿!”
      他的T恤领口胸口全打湿了,跑回卧室,打开卧室的灯,她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弹,闭着眼,满头大汗。
      “禅儿,你怎么样了,很难受吗?”
      她筋疲力尽,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双眼无神,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她的手,“禅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她有气无力,吐出一个字:“水。”
      “好,哥哥给你倒水。”
      他接了一杯温热水,他坐在床头,把她的身子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给她喂水喝。她喝了几小口,似乎好了一些。
      “禅儿,对不起。”
      她对他失望至极,她瘫软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质问他:“关无念,你是不是故意把我骗到这里的?”
      他受不了被她这样冤枉,极力解释道:“禅儿,今天晚上哥哥真的是想给你庆祝生日的,可是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酒劲上来了,一时没有忍住,对不起禅儿,禅儿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禅儿你原谅哥哥好不好?禅儿对不起……”
      “我想回去了。”禅儿又委屈地哭了,和以前每一次流眼泪都不一样,这一次她真的伤心得痛哭流涕。
      “禅儿,你说什么?”关无念的心碎成了渣。“现在这么晚了,宿舍肯定锁门了,今晚你就在这里睡一晚好不好,哥哥在这里守着你。”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看到你。”
      “禅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生气的话打我吧,越重越好,我绝不还手。”
      书禅自己坐了起来,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关无念拿来了自己的睡衣和浴巾,“禅儿,你先把衣服换了,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你的外套我马上给你洗干净,明天你穿哥哥的衣服去学校好吗?”
      书禅微微点了点头,关无念出去了,把卧室门轻轻关上。他背靠在客厅的墙上,不知所措,他的天塌了,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弥补她。
      她穿上他的睡衣去了浴室,他的睡衣套在她身上显得异常宽大。他捡起她的外套,手洗,这是他第一次给女生洗衣服。
      哗哗的水声停了,她洗完澡后又回到卧室,把他关在门外。突然卧室内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响声,吓得他赶紧推门进去。是书禅不小心砸了水杯。
      他握起她的双手检查,心疼地问她:“宝贝没事吧,手没伤着吧?”
      书禅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再次哭得伤心,他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就这样坐着,让她哭出来。
      她终于鲛珠落尽,靠在他肩上痛苦地抽泣着,原来,女子为她心爱的男子流干眼泪是这般凄美的光景。
      “禅儿,我的乖乖。”
      她冷静了下来,不再靠在他怀里。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关无念,我们分手吧。”
      他的眼眶湿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她从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哭的样子。
      “禅儿,我知道我真的做得很不好,是我冒犯了你,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你,我很感谢你为我的生日准备了这么多,但是刚才的事,关无念,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啊?”
      好不容易和她在一起,他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分手的。他起身,双膝跪在她面前,跪在一地的玻璃碎片上,锋利的棱角扎进他的膝盖,鲜红的血从他膝下渗出,染红了无数的玻璃渣。
      他忍着钻心的疼,哀求她:“禅儿,我错了,对不起,不要离开我。”
      他把她吓了一跳,她赶忙想扶他起来,可是他咬牙也要跪着,他流血越来越多。“关无念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你给我起来!”书禅使出全身力气也拉不起来他。
      他真的不要命了,纹丝不动。
      “你再不起来,我跟你一块儿跪着!”
      他怕了,艰难地站了起来。书禅扶他坐在了床上,她找来碘伏和棉布,蹲着,把他的裤腿挽到膝盖上面,给他消毒。他的双膝被玻璃扎得血肉模糊,有几道伤口很深,他动弹一下血就会止不住地流,书禅给他上碘伏,给他用纱布包扎好,终于止住了血,他疼得咬死了后槽牙,脖子上和手臂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面前专心给他处理伤口的禅儿,从这个视角看她,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让他迷醉,多么好的姑娘啊,她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担心、心疼,她会这样温柔地给自己上药、包扎,他哪怕被玻璃扎死,流血流死也在所不惜了。是自己对不住她,他此刻身体上再痛,也不抵心里面的痛。
      他很少穿短裤,书禅只知道他比例非常好,是名副其实的长腿欧巴,今晚也是第一回看见他的腿。他的腿型很直很好看,肌肉明显,看起来强健有力,跟她小时候看过的动漫里面樱木花道的腿一模一样。
      书禅从来不知道他的腿毛这么茂密,她的手指第一次触碰到男生的腿,却来不及与浪漫、性感联想起来,他膝盖上的伤在她看来太严重。
      她给他处理好后,拿拖把把地上的玻璃和血迹全部清理了,她看见地上的血,几乎晕厥。她回卧室坐在他旁边,关无念想牵她的手,她把手缩了回来。
      早季夜间的风凉凉的,关无念把凉被披在她身上。
      “禅儿,对不起……”
      “我们已经分手了。”
      “不行,我没有同意!”
      “这件事我一个人决定了就好了,不需要你同意。”
      “禅儿,如果我真的是个坏人,真的对你心存恶念,我就不会等到现在才下手,你现在也不会好好地坐在这,不是吗?”
      “你别说了好吗,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你早点休息吧,你的膝盖可能还要恢复一段时间,你这几天走路上楼梯注意一点,实在痛的话吃点布洛芬……”
      “你还是这么关心我,我们怎么分手,你的心比嘴诚实。”
      “滚。”
      他已经失望透顶,“书禅,所以你当初答应我的,不会离开我,那都是骗我的吗?”
      她心乱如麻,低头盯着地面,不敢看他,“睡了吧,明天一早我就走,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他泪流满面。
      “禅儿,你说,生命很脆弱,我们倾其所有只是活着,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把你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我爱你爱到愿意为你挡子弹,跟你比起来,生命也是我的身外之物。哪怕我知道你爱我没有和我爱你一样这么深,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想陪在你身边,这个世界上天灾人祸太多太多了,我做不到普度众生,我只是尽我所能保护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如果是我们被困在泰坦尼克上,我也会像小李子一样,只要你活下来我就心安了。禅儿,我从来都不是和你试试看我们合不合适,像其他许多情侣一样玩玩而已,从我认定你是我愿意守护一辈子的那个人开始,我就再也不可能要别人,我只要你。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你说你要离开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是我冒犯了你,我十恶不赦,可不可以罚我用以后来补偿你,我不想离开你,禅儿,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
      关无念明白了,可能书禅这样珍贵的玉玦,捧在手心,稍有不慎便会破碎,再难重圆。
      他什么都没有说,用嘴唇吻了吻她的头发,像是最后的诀别。她的发香是淡淡的栀子花的气味。
      已经折腾到凌晨一点,他一瘸一拐地出去了,没有回头,留下书禅一个人在卧室。书禅看见他的枕头边是她送给他的诗集,内页的边缘早已泛黄磨损,是他一个人的时候躺在床上翻阅过无数次,连第几页是哪一首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一张拍立得相片从诗集里掉了出来,是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时拍的腿咚的照片,被他夹在里面当书签。他好爱她。
      可是现在,她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想到这里,她关了灯,整个人窝在被子里,默默地撕心裂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就连他的床,他的被子,也全是他身上的烟草味,霸道地笼罩了她所有的忧伤。
      关无念躺在另一间卧室里,翻来覆去不能寐,现在的状况让他窒息。他忍着腿上的疼痛,没有开灯,来到书禅睡的房间,他担心书禅会难过,他也实在想她。
      书禅背对着他侧卧,头埋在被子里面,她感觉到他来了,却装作不知道,没有理他。他悄悄坐在床沿,依稀看见被子微微抽搐着,是书禅还没睡着,他的女孩正伤心呢。
      她的三根手指露在外面,他轻轻牵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触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不经意间微微使力,是惊喜,是爱却不能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漂泊无依的灵魂着陆在了他宽大的掌上,一切都是出于本能。
      她还是装睡,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任何言语。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她,守到她真的入睡,守到天明。他不觉得困,他透支了余生所有的精力来感受这一个夜晚,天明后,她就不在他身边了。
      书禅在睡梦中,眼角淌下一行泪。关无念用手拭去,原来,转眼分离的,未必不相爱。
      四月八号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更像是宣告他的死亡。她被吵醒,醒来时自己的手依旧被他握在手里,他们的指纹已经印在了一起,她一睁眼就看见满脸沧桑的他深情地凝视自己,他的黑眼圈占了半张脸的面积。他见她醒来,第一句话仍是“对不起”。
      她走了。
      留下待谢的玫瑰、破烂的蛋糕、寂寞的包和凌乱的床。
      是否宿命轮回,她满十八岁那天,也不快乐,和他一样。她许下的愿望,竟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后来啊,他真的就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高中生涯中,她一眼都没有再见过他。
      书禅再无可失。高中的最后两个月,她不敢去想关于关无念的任何事,只是他那晚说的话时常不受控地萦绕在她耳边。她渐渐明白了,为何才相识时总似故人归,与她缠绵悱恻的罗密欧,不正是他吗。
      她也明白了,她早就上了贼船,有他在,她不怕冰山。
      可是不重要了,他们结束了。
      “禅禅。”
      书禅回头,却不是那个她只敢在梦中见到的人。是阿黑,他已经集训完回来了。
      以安端着碗在书禅和小虞对面坐下。临近高考,以安每节课下课都来问书禅问题。他高二的时候有一次训练不小心斜方肌拉伤了,还非常严重,他不听医生劝阻,硬是没好彻底就又返回训练,一来二去更加严重,成了老毛病。他体考成绩已经出来了,他尽力了,但因为旧伤,难以发挥最佳水平,所以不尽理想,他没有气馁,只想在文化分上多扳回来几成。毕竟,有书禅愿意帮他,是他比起其他体育生来,最大的优势。
      阳以安集训时交了一个打篮球的女朋友,名叫邵斯环,这个女生很高,身材很好,是船山市的人,他和她已经交往了四五个月。
      他还是忍不住关心书禅:“禅禅,我回来过后就没见你跟关无念一起过,你跟他怎么样了?”
      书禅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回答时惜字如金:“分了。”
      阳以安差点把饭喷出来,“为什么?是他欺负你了?禅禅,他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皇甫虞在书禅旁边,给阳以安使眼色,示意他别问了。皇甫虞之前问过书禅分手原因,书禅一个字都没有讲,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书禅却请求阳以安:“阿黑,你别去找他,我们和平分手而已。”
      阳以安看得出,她是在帮关无念说话,但是她叫他不要去找关无念,他就不会去。以安只是心疼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经历了什么。
      十数年寒窗,平芜尽处是春山。
      只看他们每一个人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那里,老厚的一个茧子,就知道他们等这一日苦等良久。
      高考前夕,孑予打电话来给书禅加油,书禅说她一点都不紧张。
      她只是像平常一样,花两天的时间,做完了四张简单的试卷,而这是最后一次平常,这四张试卷老师不会评讲。
      一九年六月八日下午五点,高考结束。最好的他们,最美的青春,定格在了二中的桌椅楼阁之间。
      就好像小时候与好伙伴相约,放学了一起玩,所以那天一定会放学,我们一定会一起玩一样,少年们曾经天马行空地幻想,等高考后要如何重新活一遍,高考后要怎样对她说出心里的那些话,所以高考这一天一定会来,我们也一定会出走,迎来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段人生。
      书禅曾经固执地认为,此生考不上骄大医学院就算白活了,她那时不接受自己假设以外的任何一种人生。可是经历了一些事,她觉得结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竭尽全力过,但求问心无愧。她不知道自己是成熟了,还是妥协了。
      她再也不想像人机一样悬梁刺股,她只想逃离作业、考试,甚至卸下“学霸”的面具,她今后只想天天开心地活着。
      只是,开心有时候也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啊。高考完那天晚上,每个班都在开派对庆祝,在这以往四周寂寂的晚自习时间,整栋笃行楼人声鼎沸,像打开了什么封印。书禅没有兴趣,一个人在操场上游荡。她漫无目的地、慢悠悠地走着,好不习惯,一个声音在提醒她,这是浪费时间,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说,这是自由。
      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她明明感觉自己这两天发挥得很好,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发挥失常过。可是她就是很失落,好像这份失落与她自己无关。
      她背对满楼的震耳欲聋,独自穿过山间步道,下了几百道台阶,来到山下的校区,她又走过傲梅苑、子曰亭、篮球场、太白酒楼,的确,她没有目的地,她只是太累了,想独自看看风景。
      每当书禅看风景的时候,她总是成为关无念眼中的风景。
      关无念两个月没有见到书禅,今晚去十六班找她,看见她一个人走出教室,他一直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她总是喜欢另辟蹊径,明明有大理石铺的现成,她却走大酒楼外面草坪中间的羊肠小道穿过。到后门口,偶遇校霸和它的“女朋友”在这里吃晚饭——不知是谁给了它们一条蒸鱼。那只小母猫书禅没见过,是纯白色的,很干净,两只蓝眼睛瞪得老大,体形比校霸小一些,却不怕人,书禅走过去,坐在石墩子上,两只小猫就在她脚边吃着晚餐。
      关无念在她斜后方十米远的地方,倚在食堂的空调外机上,注视着她,她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他。
      书禅双手撑着脑袋,看了它们好一会儿。小白猫可能是吃饱了,不再和校霸分食,顺着书禅的裤脚爬到她腿上,蜷成毛绒绒的一团。书禅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它好像很舒服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她开始跟它讲话:“小乖乖,你是哪里来的呀?你吃饱了吗?我们第一次见,给你起个名字吧,你这么漂亮,就叫‘貂蝉’好不好?以后校霸哥哥就可以叫你‘蝉儿’了。这是高一高二的哥哥姐姐们给你们的鱼吗?蝉儿,你知不知道,姐姐以前住这里的时候,也给你男朋友喂过好吃的,不过它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跟你讲哦,你男朋友认识我男朋友,它有一次来给他监过考,我们算是有缘吧。哦不对,那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是前男友。”她有点哽咽,她对人从来不可能有这么多话,“蝉儿,他以前跟我说,高考完后陪我一起去沪市,我当时好开心,可是今天我高考完了,他却早就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现在才明白,让我开心的,不是高考结束,不是要去沪市,而是和他一起,你说,我是不是想他了?蝉儿,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过得好不好,他腿上的伤都是因为我,算了,我已经没有资格去想他了,蝉儿……”
      “禅儿!”他向她走来,把小貂蝉从她腿上吓跑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他走到她面前,如隔三秋。
      他瘦了好多。
      “禅儿,哥哥在这儿啊,哥哥一直都在啊!”他用随时愿意为她阵亡的眼神看着她,想抱住她却不能。
      看尽长安花,不敌眼前人。
      “无念,你怎么在这儿?”她稍稍向后退了一小步。
      “禅儿,叫‘哥哥’。”
      她两难,面露愁容。
      他不罢休,“你刚刚跟你的貂蝉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你承认你想继续当关无念女朋友有这么难吗?我腿上的伤一点都没好,好痛,痛死我了,要你每天给我换药它才能好。禅儿,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我忍得有多辛苦,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对我的惩罚到此为止好不好?我们去沪市,好不好?”
      “可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解决,就算复合了,也还会重蹈覆辙的,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乖乖,你生日那晚的事,我后悔到现在,你知道我一向做事从不后悔,但那件事之后我恨不得一刀把自己变成公公,可是我又觉得,我成了公公,你就更不可能跟着我了。”
      书禅啼笑皆非,打断他:“关无念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发誓,以后只有你说可以,我才可以,好不好?”
      “我的规矩,结了婚以后才可以。”
      关无念知道自己总算渡劫成功了,把她抱起来,她像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遵命,老婆大人!”
      “谁是你老婆?”
      “老婆不行,女朋友绰绰有余了吧?”
      “成交。哥哥送我回家。”
      “遵命,老婆大人。”
      太阳完全落山了,太白大酒楼的后门附近没有路灯,能见度很低,远不如石榴树上的蝉鸣清晰,连校霸都带着貂蝉回到它们的小窝里休息了。他牵着她从羊肠小道原路返回,那小道只能通行一人,他们一前一后,反正黑黢黢一片,她懒得认路,她在他身后悄悄地闭上眼睛,任由他带自己去往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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