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终末交响曲（二） 我们属于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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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亚尔达再次醒来时，风仍旧吹过那片临靠峡谷的草坡。
白鸽扑棱着翅膀从头顶掠过，不知名的花香温柔得近乎虚假。
远处教会的钟声准时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像有人用银匙轻轻敲击盛满清水的杯壁，清澈，神圣，也无比冷漠。
他坐在草浪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净，没有血，也没有那片由艾利尔魔力化成的水痕。
胸口完好，匕首留下的疼痛却像某种被身体记住的梦，仍旧在骨缝里隐隐发冷。
“你又做梦了吗？”
熟悉的少女声音从身后响起。
亚尔达没有立刻回头。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是啊。”
“这次梦见了什么？”
金发少女在他身边坐下，裙摆扫过草尖，笑容仍旧明亮。
那是拉尔，教会里最擅长照顾新修子的女孩。她曾经告诉亚尔达，神明会怜悯每一个迷路的孩子，也曾经在他半夜惊醒时，替他把窗户关好。
可现在，亚尔达看见她眼底极深处，有一圈很淡的白色光纹。
他忽然明白，西瑞尔曼口中“因风而生的孩子”并不只属于芙蕾儿。
这个世界里太多人都被冠以美好的名字，然后被悄无声息地放进各自的位置里，等待某一天被唤醒，被使用，被献祭。
“梦见有人死了。”亚尔达说。
拉尔的笑容轻轻一滞。
“谁？”
“很多人。”
他抬头望向圣城方向。
高墙后，尖顶建筑在晨光中洁白得几乎刺眼。那里是神眷之地，是传说中能够洗净一切罪孽的地方，也是无数贫民窟孩子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的终点。
“还有我自己。”
拉尔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亚尔达，你是不是不舒服？”
少年侧身避开。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拉尔的手僵在半空。
“我想去见彼得大人。”
“现在？”
“现在。”
2.
中央圣城今日格外安静。
不是没有人，而是每个人都在按照应有的轨迹行动。修女们抱着洁白经书穿过长廊，孩童们在庭院里背诵赞美诗，信徒跪在圣像前低声祈祷，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下，把所有人的脸切割成庄严又模糊的色块。
亚尔达走过长廊时，听见他们在唱那首熟悉的歌。
——神说，拥有自由意志的造物主对他的子民留存慈爱。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曾经，他觉得这句歌词温柔，现在却只觉得它像一把刀柄镶满宝石，刀刃却永远朝向那些无力辩白的人的凶器。
彼得正在圣像前等他。
老人仍旧穿着那身厚重的白袍，银十字垂在胸前，面容慈和，眼神悲悯。
若是不知道真相，任何人看见他，都会相信这是一位真正愿意替众生承受苦难的牧者。
“你来了，孩子。”
亚尔达站在门口，没有行礼。
彼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判断什么，随后温声问：“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做了一个梦。”
“梦是神给予人的启示。”
“那如果梦里神明也是罪犯呢？”
圣堂骤然安静。
远处唱诗声仍在继续，可这一处却像被割出了一个独立的真空。彼得看着他，脸上的慈和没有消失，只是那慈和变得更像是面具。
“亚尔达，有些话不该随便说出口。”
“为什么？”少年问，“因为说出口，谎言就会破吗？”
彼得轻轻叹息。
“是谁教你这些的？”
“没有人教我。”亚尔达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了。”
他看见圣城之下被封死的旧门，看见了玛丽站在雨夜的高处，抱着那个因罪孽而降生的孩子，唱着赞美神明的歌。
他也看见彼得站在更远的阴影里，看见贤者们交换沉默，看见所谓恶魔最初伸向人类的手被斩断，然后被写进教典，成为永恒的罪。
“你们把人推进黑洞，又命令他们承认自己天生污秽。”
亚尔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回荡在圣堂里。
“你们把贫穷叫作试炼，把侵占叫作恩典，把反抗叫作堕落，把受害者叫作恶魔。”
彼得闭了闭眼：“孩子，你还太年轻，不懂秩序对于世界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秩序不该靠无辜的受害者们建设起来。”
“若没有这些，更多人会死。”
“所以你承认了？”
彼得睁眼。
那一瞬，他脸上的悲悯终于像薄冰一样裂开。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疲惫，仿佛亚尔达问出的不是人命，而是一道早已被他解答过无数次，因此不值得再费心解释的幼稚问题。
“我承认什么并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世人需要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故事。恶魔作恶，教会赎罪，贤者传智，圣城给予希望。这个故事已经维系了百年，亚尔达，百年里，无数人因此没有陷入混乱。”
“那被牺牲的人呢？”
“他们成为了故事的代价。”
亚尔达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也很陌生。
他终于明白萨麦尔为什么总是笑。因为当一个人被逼到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笑反而成了最后还能证明自己没有被彻底击垮的声音。
“彼得大人。”
他抬头，眼底第一次没有迷茫。
“如果这个世界必须靠谎言才能维系，那它早就该结束了。”
3.
圣堂大门被风撞开。
浅蓝色羽光从门外飞入，像一场安静的雪。
艾利尔站在光里，脸色苍白，衣角还沾着未干的血。
他显然来得很急，甚至没有完全掩饰自己身上的伤。看见亚尔达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眼底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动一瞬。
“亚尔达。”
少年回头看他。
两人隔着圣堂长长的红毯对视。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过，即便时间倒退，也不会真正消失。
“你记起来了多少？”艾利尔问。
“足够知道你骗了我。”
艾利尔垂下眼：“对不起。”
“也足够知道，你救过我很多次。”
他又抬起眼。
亚尔达看着他，声音很轻：“所以我现在还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你。”
艾利尔唇角动了动，像想笑，却最终只说：“没关系。”
没关系。
只要你这一次不再被蒙着眼走向死亡，只要你能自己选择相信谁，恨谁，爱谁，原不原谅我，都没有关系。
彼得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艾利尔，你还是选择背叛。”
“我从来没有忠于过你们。”艾利尔说。
“那你忠于什么？”
“他。”
这个回答太直白，甚至称得上荒唐。
亚尔达怔住。
艾利尔却没有看他，只是拔出那把曾经刺穿他心脏的银制匕首。
匕首在圣堂光影里泛着冷光。
“我忠于他活下去的可能。”
圣像前，彼得慢慢站起。
整个圣堂的光开始变色。
彩绘玻璃上的神明图案浮现出裂纹，祈祷席下方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亚尔达这才发现，圣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法阵，所有赞美，所有烛火，所有跪拜，都是维持法阵运转的燃料。
而阵心，正是圣像。
“你们以为看见了真相，就能改变什么？”彼得抬起手。
地面光纹亮起。
无数白色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朝亚尔达缠来。
艾利尔一步挡在他身前，蓝色羽光化盾，硬生生拦住第一波锁链。
可下一瞬，更多锁链从侧方袭来。
黑色火焰忽然炸开。
“哇哦。”
萨麦尔懒洋洋的声音从破碎窗台上传来。
他坐在那里，背后恶魔羽翼半张，手里还拎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抢来的酒瓶，笑得欠揍极了。
“这么热闹，不邀请我是不是不礼貌？”
彼得目光微沉：“恶魔。”
“错。”萨麦尔跳下窗台，踩碎一地彩玻璃，“你们抢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忘记了原本是邪恶的自己呢？”
他抬手，黑色魔力裹着一卷残破羊皮纸飞到亚尔达面前。羊皮纸边缘被火烧焦，上面却仍能看见一行娟秀的字。
Mary Magdalen。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萨麦尔说，“也是这群人最怕被发现的东西。”
4.
罪呈展开的那一刻，圣堂里的钟声最后一点余音都被硬生生压回铜壁深处。
彼得脸色终于变了。
他第一次不再像一位慈悲的牧者，而像一个被闯入密室的罪犯。
“毁掉它！”
白色锁链暴涨。
艾利尔和萨麦尔几乎同时动手。
蓝色冰羽与黑色火焰交错，像两种截然相反的命运在亚尔达身前短暂结盟。
亚尔达低头看向羊皮纸。
上面的字并不多，却看着格外刺眼，眼酸。
玛丽写道：
【我并非圣女，也并非妓女。
我只是一个被伪造的神明故事误用的女人。
他们要我承认诱惑，要我承认堕落，要我承认我的孩子是罪。可真正伸手的畜生站在伪造的神像之后，真正沉默的野兽坐在贤者殿里，真正被杀死的人在黑洞里学会了长出翅膀。
若有一日，我的孩子读到这里，请你不要替我复仇。
我希望你不要你遗忘。
我要你替所有被迫赶出家园的人说出真正的真相。】
亚尔达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终于想起来。
他不是神眷顾的孩子。
亚尔达波斯利迩，也不是艾利尔随口取出的祝福。
那是一个约定。
在百年前的雨夜里，蓝发少年抱起被在祭台旁，刚刚失去母亲的婴儿，替他擦去脸上的血，对他说——你不能叫罪，你要有一个名字。
亚尔达，波斯利迩。
被神眷顾的小孩。
哪怕神明从未眷顾过你，我也会这样叫你。
记忆回归的疼痛让亚尔达几乎站不稳。
艾利尔察觉到他的异样，想回头，却被彼得的锁链逼退。萨麦尔一脚踹开迎面而来的圣像碎片，骂道：“喂！你最好别现在晕，我不擅长哄小孩！”
亚尔达没有晕。
他抬起头。
眼底有火焰燃起，不再是从前那种稚嫩冲动，为了保护谁而仓促调动的火，而是一种从记忆，痛苦，爱与恨里一同烧出来的光。
“彼得。”
老人动作一顿。
亚尔达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为大人。
“我不相信你口中的神”
火焰从他脚下蔓延，沿着圣堂法阵逆向燃烧。那些由祈祷构成的白色纹路在火里扭曲，发出类似哭喊的声音。
亚尔达看见许多人从火中浮起，又一个个落回人间。
“我只相信我自己。”
轰——
圣像碎裂。
5.
圣城的钟楼塌下第一块石头时，贤者之国也听见了声音。
西瑞尔曼站在高塔上，遥遥望着中央圣城方向。
晨光之下，那座被称作神眷之地的城市正在燃烧，可火焰并不向外扩散，而是只烧那些刻有法阵的地方。
芙蕾儿站在他身后，眼中白色光纹时隐时现。
“西瑞尔曼大人，我们不去帮忙吗？”
银发贤者微笑：“帮谁？”
少女愣住。
西瑞尔曼转身，轻轻抚过她的头发：“芙蕾儿，风不会永远停在一个方向。”
“可是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也需要有人替它重新解释。”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可芙蕾儿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远方，圣城上空忽然升起一道蓝黑交错的光。
紧接着，是火焰。
底比斯黑洞附近，许多人抬起头。
第一层深处，纳拉思丝靠坐在树枝间，抬了抬眼皮，望向看不见光亮的上方。
黑暗中的玩具们一只接一只睁开纽扣眼，红光不再凶戾，反而像夜里被重新点亮的小灯。
他们终于在同一刻意识到，某些东西，是他们本来就拥有的东西。
6.
彼得倒在碎裂的圣像前。
他并没有立刻死去。
白袍被火烧出焦痕，银十字断成两截，落在他手边。他看着亚尔达一步步走近，眼神里竟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理解的不甘。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老人低声问。
亚尔达摇头：“没有。”
死去的人不会因为圣像倒塌就回来，底比斯的人们不会立刻重获自由，底比斯黑洞里的恶魔也不会因为一个真相重新变回人成。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亚尔达看着他。
彼得笑了，笑得很轻，像怜悯，又像嘲讽。
“你会后悔的。没有神，他们只会制造新的神。没有恶魔，他们也会创造新的恶魔。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那你还——”
“可我也不能因此什么都不做。”
亚尔达蹲下，把断裂的银十字从彼得手边拿起。那十字很冷，沉甸甸的，像百年来所有被它压住的沉默。
“我不会杀你。”
萨麦尔在后面“啧”了一声，显然很不满意。
亚尔达没有回头。
“我要你活着，看着我们一点点地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伊甸园。”
彼得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
圣城大火燃尽时，天已经亮了。
艾利尔站在坍塌的长廊尽头，身上伤口很多，却没有再靠近。他看着亚尔达把玛丽的罪呈重新卷好，放进怀里，忽然有一种漫长旅途终于抵达某个岔路口的错觉。
“你要去哪里？”他问。
亚尔达想了想：“底比斯。”
“现在？”
“嗯。”
“那里不会因为今天就变好。”
“我知道。”
“可能还会更乱。”
“我也知道。”
艾利尔沉默。
亚尔达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这句话几乎击碎艾利尔所有伪装。
他曾经想过无数种结局。
亚尔达恨他，远离他，杀了他，或者在某一次轮回里再也不醒来。他唯独不敢想，在知道所有谎言之后，少年还会这样问他。
艾利尔低声说：“如果你还允许。”
亚尔达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我还没有原谅你。”
“嗯。”
“所以你要慢慢还。”
艾利尔眼眶微红，却笑了：“好。”
萨麦尔从废墟上跳下来，极其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你们两个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边还有一个我？”
亚尔达看向他：“你呢？”
“我？”
“你要去哪里？”
萨麦尔怔了一下。
他本想说回底比斯，本想说找西瑞尔曼算账，本想说老子去哪儿关你屁事。
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那些答案都很没意思。
于是他摆摆手：“先跟着吧。”
“为什么？”
“怕你们两个蠢货又把事情搞砸。”
亚尔达笑了。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8.
很多年以后，人们仍旧会争论那一天究竟该被称作什么。
有人说那是圣城沦陷日，有人说那是恶魔平反日，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场由年轻人，叛徒和恶魔共同引发的暴乱。贤者之国重新修订史书，教会残部试图重建信仰，底比斯黑洞边缘的收养区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名字。
它的名字被归还，索菲珥利洛。
意思是，女神的眼泪。
亚尔达和艾利尔，萨麦尔一起，在这里建起第一间收容所。
只是对于从来没有建造过房子的两人来说，他们经验完全不够，以至于屋子很简陋，雨天会漏水，冬天会漏风，萨麦尔为此嘲笑了整整三个月。
但第一个孩子住进去那天，抱着修好的羊羔玩偶睡了很久。
艾利尔在门口守了一夜。
萨麦尔嘴上说无聊，却也坐在屋顶上，把所有试图靠近的魔物吓回黑暗里。
亚尔达则在油灯下读完了玛丽的罪呈。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且不属于女人的字迹：
——我的爱人，我不得不送你回到灵魂聚集之地。
——但若有一日你重新归来，请不要只带着恨意。
亚尔达合上羊皮纸。
窗外天光微亮。
晨风吹进窗户。
远处，被女神母亲重新拥抱的孩子们有了新的儿歌。
歌里没有神明，没有恶魔。
【一个又一个，从黑暗里被捡起，洗净，重新交回我们自己手中。
而那一天，白鸽没有飞向圣城。
它们飞过底比斯黑洞，飞过归名地低矮的屋顶，飞过曾经被称作恶魔的人们头顶，最后飞向更远，更明亮，也更不可预知的天空。
我亲爱的母亲，我终于回到了你的怀中。
百年来的侵占和伤害，也无法抹灭你在我们灵魂中的记忆。
我们会继续寻找遗失的兄弟姐妹，哪怕天各一方，哪怕翻山越岭。
因为这个世界，原就是你为我们准备的诞生礼物。】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真正结束。
因为谎言不会在一天之内就被全部戳破，伤口也不会在得知一句真相后痊愈。
可亚尔达知道，至少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必再将虔诚被迫献给篡位的野兽。
他们会把罪呈交给人间。
让活着的人听见。
让死去的人有名。
让爱过，骗过，背叛过，守护过的一切，都不再被写成单薄的善恶。
这就是他们迟来百年的结局。
也是下一场风吹起之前，世界终于学会的第一句实话。
——我在这里。
——我曾活过。
——我的名字，属于我自己。
——我们属于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终末交响曲（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