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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哥哥,若有一天,我威胁到你的皇位,你的天下,你会杀了我吗?”
      “怎么会?哥哥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他听见自己嘴上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句比唱的还好听的话,心口里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必然会,不需那一天,我荣登大宝时必然毫不犹豫杀了你。”
      ……
      殷焕猛然从床榻上坐起,冷汗顺着披散的发丝落在华美的锦被上。
      他盯着那片光亮处氤氲的暗色,久久未能从故梦中缓过神来。
      是了,如今已是建元八年,他周身的一切都已换成了带有或明纹或暗纹龙影的东西,来彰显他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地位。
      窗外升起了明月,如银的月华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他的床榻上,如星汉行舟,令人分不清此时是梦中还是彼时在梦中。
      一如很多年前,与那人同见的那轮明月。
      天气转凉,秋风略过窗上雕栏,带来阵阵寒意,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他一人。
      “哥哥,我不想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是了,那年战火离乱,满目荒野白骨,那些无名的枯骨中有昨日里的同袍,有曾互换书信的故友。
      恍然如风飘絮,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无意识地说出“原来从未有过故人”。
      只是自己曾一厢情愿留下的幻影。
      完全忽略了身旁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殷炽。
      他的便宜弟弟。
      这个便宜弟弟从小便敏锐非常,拥有仿佛能够读懂人心的力量,往往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走进另一人心里。
      这一点也是殷焕最为深恶痛绝的。
      凭什么他能自以为是地理解所有人?
      凭什么擅自揣度所有人?
      又凭什么揣度他?
      多可笑,当年打仗打了一半的种马老爹趁手下将领出城之际,霸占了他独守空城的美貌新妻,生下了殷炽。之后将军悲愤交加,带着叛军杀了回来,年仅十六岁的他被推到前线,苦战数月方才平息叛乱。
      而他这便宜弟弟从小便是在他人的庇护下长大,不曾见过真实的战场,阴暗的人心。不仅凭借触动人心的天赋深得老爹喜爱,甚至年纪轻轻便在文武两处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种马老爹更是有意无意地表达想要立幼的心思。
      殷焕想,他这一生惶惶,如履薄冰,如栖枯木,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终是可笑。
      所以,从殷炽刚来到这个世界起,他的心里便揣着阴暗的恨意,尤其是看到那双天真无暇的眼睛,心里隐晦的恨意更是如野草般疯长。
      可是,他是“宽厚”的大公子,无论打心底里如何厌恶这个幼弟,都得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盛初十六年,盛朝名存的时候,殷焕一身战甲未脱,料理完叛军,风尘仆仆赶回家,心想着自己终于能让父亲另眼相看。
      前脚刚迈进门槛,便被一个绵绵软软的东西一把抱住,嗡声道:
      “阿爹。”
      他一手提起了小东西的后领,将他小小的脸提到自己面前,白白粉粉一团,殷焕想,看起来像是好吃的年糕。
      兴许是战场上凛冽的肃杀气尚未褪尽,小团子瑟缩了一下,因四脚无处着力,在半空中荡悠了几下。
      殷焕被逗笑了,如冰雪的眉眼舒展,浅浅一笑如春风拂过。
      他本就心情不错,颇有耐心地对小团子说:
      “我不是你阿爹,我是你哥哥。”
      “炽儿……”
      呼唤声由远及近,那个女人眼看提溜着殷炽的殷焕,猛然顿住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原地,诚惶诚恐。
      是了,这场叛乱的由头便是眼前这个女人。
      殷焕看见了她,收敛起了笑容,不动声色地将殷炽放下,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踏步离开。
      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莫名便成了矛头所向,红颜祸水。
      然而,殷炽并没有感受到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迈着小短腿去追赶殷焕,也不管殷焕搭不搭理他。
      种马老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把殷炽往殷焕身边一塞,一口一个“长兄如父”,愣生生把教授弟弟的任务指派给了他。
      他在心里冷笑,在父亲这里,是君臣还是父子,全看父亲的心意,没有任何人能够揣度。而他,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只能是父亲呼之即来喝之即去,最忠诚的臣子。
      他对殷炽不冷不热,任由他在自己做骑射读书课业时眼中充满艳羡。
      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殷炽在身边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地将平日里练习过成千上万次的事情做得更好。
      殷炽四五岁的时候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当着父亲的面奶声奶气地作了一首称赞父亲功业的打油诗,这个叱咤风云,阴晴不定的乱世枭雄仰天大笑,像一个普通父亲那般将殷炽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扬长而去。
      殷焕隐没在赞喝声中,目光逐渐变得深不可测。
      盛初二十六年,诸侯混战已各成势力,盛室衰微,取而代之已成大势,只是谁都不想先做那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就在这个时候,种马老爹倒下了,这个一生戎马,风云一时的人物终于走到了他的穷途末路。
      “焕儿,别怪爹心狠,若是不磨炼你的心性,咱家的家业你守不住。”
      种马老爹像个普通老人一样,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无论王侯将相,大概在最后的时候都只是普通人。
      “所以你故意把殷炽卷入夺嫡之争?现在却告诉我殷炽只是被舍弃的那一个,目的只是为了磨炼我?”殷焕无悲无喜,多年的隐忍早已让他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老人闭了闭眼,良久不曾言语。
      “多年前我与你娘亲还是布衣时,种了二亩薄田,小院柴门前种了两株桑树,如今薄田怕是荒芜,若桑树得以幸存,今又到了桑熟的季节……我去后,遣散宫人,各归田亩,幼子多早夭,此后既无兄弟,亦无父母,炽儿年幼纯良,以后就辛苦你了……”
      那些有几分美貌的女子,未能给予灰暗的乱世色彩,收归于宫闱也不能改变半分如浮萍般蹉跎漂泊的命运。哪怕当年那位貌美到引来一场战乱的女子,也未能获得命运或是丈夫的垂怜,在深宫几度春秋里香消玉殒。
      而拜眼前这位君父所赐,兄弟亲情早已成浮光掠影。
      “盛室衰落,天下离乱良久,乱世人不如狗。焕儿,你是最像为父的儿子,未竟大业就交给你了……”
      再也没有了声音。
      殷焕远远跪在榻前,木然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叩首,念出遥远陌生的词句:
      “行远道哉,日暮西山。归故里兮,子衿桑梓。采葵何为?饴妻饴子。”
      在殷焕的一生中,最珍贵的便是那段父母躬耕布衣的童年时光。
      之后父亲起兵,母亲殁于战乱,而自己独自一人跨越百里,找到了父亲。
      匆匆童年还没觉察出什么滋味便长大了,自此一生离乱。
      “冒天下之大不韪,背负千古骂名,无人敢做的,我来做。放心,父亲,我会继承你的愿望。”
      盛初二十七年春,殷焕逼迫盛末帝退位,登基称帝,改国号武,年号建元,史称建元元年。
      偌大的朝堂上,朝城山呼万岁,各路诸侯纷纷进献,俯首称臣。人声涌动中,独不见某个身影。
      朝后密报传来,殷炽独坐旧宫城墙之上,抚琴三天三夜,凄绵哀转,仿若哭诉盛朝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殷焕冷笑,自己这个便宜弟弟真是能耐,如今身处如此境地,竟然还敢挑衅他。
      一纸罪诏前日里刚下发,今日殷炽便被剥去王服,身着囚服被押送于阶下。
      这便是皇帝的权力。
      殷炽已然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宽大的囚服笼罩着清癯的少年身姿,繁重的铁锁沉沉地压在少年的双腕,双踝上,养尊处优的细嫩皮肤上满是铁锁的磨痕。
      殷炽艰难而规矩地对殷焕行了标准的参拜礼,气质儒雅,仿佛仍是昨日故都翩翩佳公子。
      “罪臣参见陛下。”殷炽叩首。
      殷焕最看不得这副独立红尘之外的模样,心底里隐秘的恨意再也不用刻意压制在“宽厚仁善”的兄长面具之下,便任由它们野蛮地冲破心房。
      如今,他三十二岁,殷炽十六岁,和他当年独自带兵抵御叛军时一个年纪。
      只是,当年的他何等少年心性,何等英姿勃发。而此时此刻匍匐在他脚下的殷炽又是何等落魄,何等憔悴。
      他的心里升腾起一阵隐秘的快意。
      少年惊才绝艳怎样?深得父亲欢心怎样?轻而易举便能得到许多又能怎样?
      看看,现在还不是活得像狗一样!
      殷焕不打算叫殷炽平身,他就那样坐在高位之上,欣赏着他这个便宜弟弟俯首称臣,如坐针毡。
      思绪漂回了几年前,旧都摘星楼上,兄弟二人并肩席地而坐,共赏一轮明月,彼时是怎么想的,殷焕已经忘记了。
      只是那一晚之后,殷炽因僭越之罪,彻底与世子之位失之交臂。
      殷焕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以这便宜弟弟聪慧过人的能耐,怎会犯这样的错。
      殷焕不打算再继续晾着他:“炽儿长大了,如今和兄长生分了。”
      殷炽猛然抬起头,眼中晦暗不明,缓缓重又叩首下去。
      “兄长如今乃天下之尊,君为臣纲,罪臣前来请罪。”
      “哦?你也知‘君为臣纲’?在城楼上把朕的脸给丢尽了,可曾想过?”
      “臣知罪。”
      “弟弟不希望哥哥坐上这个宝座?”殷焕轻轻抚上龙椅把手上的龙头。
      “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希望?”
      殷炽默然不语。
      殷焕来到殷炽面前,手指勾住镣铐上的锁链,猛地一提,拎起了殷炽的一只手臂,逼迫他抬起了头。
      镣铐上隐藏的倒刺在猛然发力间扎进皮肤中,殷炽疼得快要昏厥,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咬住牙关没有痛呼出声。
      “哥哥……”他仰头望着天子十二旒下若隐若现的眉眼。
      是他的君主,也是他的哥哥。
      “为什么你总能轻而易举得到一切却毫不珍惜?凭什么只有你在旁人遮风避雨下安然度日却不自知?”殷焕冷然。
      “可我想要的却从不是那些。”殷炽竭力克制着因疼痛产生的颤抖。
      “哥哥会杀了我吗?”他问。
      如同很多年前,朝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开始露出站队痕迹的时候,他悄声问他的哥哥。
      镣铐里血液后知后觉地流了出来,沿着殷炽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会。不过我会让你一生庸庸碌碌,蹉跎光阴成了行尸走肉再杀了你。”
      你不是自恃惊天之才吗?你不是能轻而易举得到一切吗?那我就偏偏让你的才情无处可用,一生一世困在囚笼中郁郁不得。
      殷焕丢下手中的锁链,任由殷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暮春的时候,殷炽等来了一纸贬诏,一袭单薄囚衣,踏上了北迁的路。
      北地苦寒,暮春时节依然青黄不接,冷冽的风卷起满地枯黄,殷炽在零星几个狱卒的看押下,孤身一人北上。
      昔日王侯,旧都城中翩翩公子,曲赋一字千金。如今沦为阶下囚,前路坎坷。
      “哥哥,我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关隘口,殷炽回首遥望新都,那座高耸的新城之上不会再有人为他辞别。
      曾想要永远和某个人在一起的心愿,也终究镜花水月一场。沦为人臣也好,故意激怒那人期望变为阶下囚永困那人身边也罢,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
      建元八年,殷焕多年南征北伐,混乱数十年的中原大地终归武朝。
      他的功业早已超越谋权篡位之举,后世史书功过自由人评说。回朝的路上,心念一转,便让人将车驾引路北上。
      这些年他获得了至高的权力,周旋于权臣外患之间,面上戴了几张皮,他自己都说不清了。最近几年尤为心力交瘁,若有所感。
      殷炽走后,再也没有人能读懂他孤身一人立于天地间在想些什么。
      他这便宜弟弟,看似聪慧过人,实则是个傻的,你死我活的政治也能当作儿戏?
      不杀他,便总有心怀不轨之人想要借这个便宜弟弟兴风作浪。
      可杀了他,自己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所以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这便宜弟弟贬得远远的,留下一份心神时常关注一下他的死活就够了。
      至于往后……
      他终究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终于,殷焕在破败的北地王侯府中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他嫉妒过,恨过,忍不住想要狠狠欺负的人,一身麻布衣裳,神色憔悴,哪有过去风采的半分模样?
      那人见到他后立刻便跪下行了大礼。
      殷焕暗叹一口气,扶起了他,当触及那双昔日养尊处优,如今却冻疮累累的手,他的心不动声色地揪了一下。
      又是一纸诏书,只是上面写满了吃穿用度所需的一切,恨不能将整个新都搬过来。
      殷炽始终以君臣礼规规矩矩地接待他。
      “炽儿,别怪哥哥。”临走时,他轻轻地拍了拍殷炽瘦削的肩膀。
      殷炽的眼眸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哥哥已不再壮年,那只搭在他肩上轻飘飘的手,他只需一用力便能紧紧扣住。
      “若有来世……”殷焕轻声,轻轻摇头,不再说了。
      一瞬间的犹豫,哥哥的手从他肩上滑落,殷炽再也没有了机会。
      殷炽远远地看着哥哥的车驾远去。
      ……
      建元八年冬,武文帝崩,时年三十四岁。冀北王彻夜奔袭,未得见,回复北地,人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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