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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真好,上天 ...

  •   东辽,永熙四十二年,上京初春。
      长道上,城里的梨花新枝被笼罩在一层水雾中,润湿了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行人匆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的声响闷闷地传入车厢,带着一种规律而催人欲眠的节奏。车帘是名贵的松石青锦缎,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彰显着车内人的不一般的身份。
      车窗严严实实地关着,将外界的喧嚣与光影隔绝了大半,只偶尔在颠簸时,车帘漏进一线倏忽即逝的天光,或是街市上远远飘来的、模糊的叫卖声。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雪松香气,是从角落鎏金小兽炉中逸出的,这气息混杂着木料、织物,压在人的胸口。
      少女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只是此刻,她微微蹙眉,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青影,似乎被那过于浓郁的香气搅扰了心神。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马车转弯、速度稍缓的刹那,巷边一道灰影毫无声息地掠进了马车内。
      马车中,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单膝跪在少女的脚边,看不清面孔。
      “来了?”少女微微睁眼,拿起放置已久的茶盏,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她也没嫌弃,喝了一口,“来的挺晚啊。”
      “少主,楼主传话,说要见您,在至安堂。”那人将头低得更低了。那人声音浑厚,能如此悄无声息的钻进他人的马车内,显然武功高强。可他居然对眼前这名刚过及笄的少女恭恭敬敬,甚至不敢直视。
      祝绛笑了笑,轻轻碰了碰眉心的白莲花㚼,像是邻家少女在检查梳妆的完善。
      “楼主真心急啊……”她淡淡道。
      那黑衣人始终低着头,忽而摸到袖中的短刀才安心。
      “可惜,你不是个聪明的。”少女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还未等那人理解此话含义,下一刻,他的脖颈处便被扎了一根细小的针,不是城中大夫用的扎骨针,而是寻常女子家做女红时用的绣花针,很细,扎入皮肉不易除。
      只见那人的瞳孔收缩,两眼一翻,
      “咚——”黑衣人重重倒在地上。
      片刻,她站起身,神态自若的下了马车。
      至安堂是上京城南巷的一家小医馆,门面朴素,乌木牌匾上的字迹已有些褪色。寻常百姓手中银子不多,生了病舍不得去那些高门大院的药铺,便来这医馆抓几把草药吃,因此倒也不算冷清。
      少女穿着一件玄青暗花水纹软烟罗,以面纱覆脸,戴着顶白色帷帽,腰间挂着一枚流苏檀木牌。
      看门小厮一看来人,连忙起身相迎,他相貌有几分俊俏,穿着藕色布衣,起身的动作却轻盈,手上是一层厚厚的茧。
      “祝小姐,您今儿来可是要抓药?”小厮笑意盈盈,拱了拱手。
      “是,我要穿心莲,七里香,佛手柑。”少女戴着一白纱,看不清真容,声音沉稳,透着一股冷意,“交给你了。”
      小厮愣了愣,笑道:“为您效劳是小的荣幸。”
      祝绛没应,从袖口中拿出一锭银子,丢给他,径直离开。
      她走后,小厮的笑意慢慢敛去,领着马车到一处死巷,视线落在车内躺着的人上,眼神闪过一抹淡淡的冷漠:“居然没流血……小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伙计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黑衣人拖下车,拖进了巷深处的一间暗室,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惯常做这种事的。

      祝绛走进医馆内部,转过长廊,走到后院,冷清清的烟雨天,连带着她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朦胧。
      她进了最里面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面彩纱屏风和一整面的药柜。
      随意的拉开了几个药柜的把手,只见所有药柜中间拉开一条缝,随即渐渐显露出一个小小的灯台,祝绛冷冷的瞥了一眼,利落的解开腰间的流苏木牌放了上去。
      那灯台像是有感应似的,慢慢退了回去,紧接着,一条向下倾斜的银阶出现在她的眼前。
      “花里胡哨。”她低声嗤笑一声,走了下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雅室,地面铺着白玉地砖,光洁如镜,四周的墙壁上嵌着暖玉,散发着融融的暖意。雅室中央摆着一张乌木梨心云腿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袅袅的茶香正从茶盏中溢出。桌后坐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袍的男子,面容清润,眉眼柔和,眼尾处有一颗红痣,看不出实际年龄。
      “来了?”
      祝绛颔首,没有应声,只是撩起裙摆,在乌木桌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帷帽的轻纱垂落,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清冷的下颌。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怎么,你现在动手还要阿七帮忙善后?”鹤观棋给她倒了杯茶,笑了笑,示意她喝。
      “毒功练习的怎么样了?”
      祝绛闻言挑了挑眉,开口道:“老样子,做不到把人挫骨扬灰。”她把茶水淋到一边的君子兰中,下一刻,那兰草叶子居然像被腐蚀一般化作一抹冷灰。
      “师父,我只是百毒不侵,又不是没有味觉,你给的药茶一向难喝。”她白了鹤观棋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下次有叛徒,麻烦你自己处理,别什么阿猫阿狗都丢给我。”她说这话时,脸上虽笑意盈盈,可若遮住那笑容,黑眸深处的冷戾暴露无遗,仿佛下一刻就可以要了谁的命。
      鹤观棋看着她这副模样,撇了撇嘴,把那茶杯丢掉给她重新沏茶。
      “好了好了,早知道你能看得出来茶里有毒,我就不沏那杯茶了。”他敲了敲旁边柜子,里面立刻弹出刚刚那件灯台和那枚流苏木牌,沉声道:“我送给你的东西,你就这么乱扔?”
      祝绛不置可否,拿过来,把玩上面的流苏,似是在重新打量:“是吗,这很值钱?”
      这块木牌本身有点厚,摸起来质地细腻,色作深褐,散发着淡淡的竹香,以翠微色的流苏加以点缀,上面简单的刻着两个字——芜音。
      “无价之宝,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
      祝绛冷哼一声,重新将木牌挂在腰间。
      她道:“风雨楼最近怎么样?”
      鹤观棋重新给她沏了杯茶:“除去处理叛徒,整体运行得还不错。”
      风雨楼,江湖最庞大的组织,据说前些年楼主刚换代,倒是在江湖上掀起好一阵风波。
      祝绛道:“行了,我要的东西呢?”她把手一伸。
      鹤观棋将一个三尺大的医箱拿了出来。
      “三千两,结账吧。”
      祝绛:“赊在少主账上。”
      鹤观棋袖中滑出一柄折扇,抵了抵这医箱:“行,少主就继续欠债不还钱吧。”
      祝绛没跟他客气,轻而易举的拿起医箱。
      “小少主真厉害,这东西我可不敢拿太久,怕鬼缠身。”他眼神有些警惕的看了看这重如磐石的医箱。
      他摊开折扇,道:“最近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得到了自己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还会想实现曾经的执念吗?”他说这句话时,似笑非笑道,“执念太深,有时就会害死人。”
      祝绛定了定手,那双含情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无神,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为何不想?”
      她顿了顿,冷静的出奇。
      “总好过某些人活着碍眼。”
      她的语气含着纯粹的恨意,让人不敢深究。

      一年前,上京城下了场大雪。
      宫内红砖瓦墙,长亭旧廊,一个少女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繁多的梅树稀稀拉拉的镶嵌在漫无边际的雪白之中。
      远处有声音传来,她转头,漂亮的眸子睁大了几分,连连欠身:“阿绛见过兄长。”
      来人是一青年,高风亮节,身形欣长,一身冰蓝对襟宫装,袖口处绣着腾云祥纹,他顿了顿,继续走到她面前,缓缓露出一个温润的笑,道:“阿绛客气了。”
      美丽的少女愣了愣,似是惊讶,她退身,轻轻摇了摇头:“阿绛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胡闹了。”
      这时,青年身后的下人从一木箱中端出一碗褐色药羹。
      “将军,殿下念您多年从军,隐伤无数,特意为您准备的补药。”
      闻言,祝绛愣了愣,不知何时,这宫里的人们已经开始唤她官名。
      下人的脸上洋溢着笑,眼神掠过眼前女子略带迟疑的脸,盛上汤药,恭恭敬敬的端到祝绛面前。
      青年的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
      “阿绛,这么多年,你可曾怪过我?”他试探的问。
      闻言,少女静静的看着他,那双眼睛极具穿透力像是在透过他的皮囊,打量深处模糊的灵魂。
      她道:“兄长说笑了,兄长从未对不起我,又何来‘怪’这一说。”
      他怔住,这时下人却催促道:“将军,这汤药珍贵,若凉了就失了药性,您快喝吧。”
      祝绛不语,冷冷扫了他一眼,那下人被那一眼吓到了,忍不住一个寒颤。
      青年挂起的笑容僵在嘴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并未阻止,只道:“这话不假,妹妹你快喝吧。”
      深宫高耸入云,清丽的梅香夹杂在香炉上飘起的袅袅孤烟,枯树枝头跌落一层雪白,一只喜鹊无意被雪砸中翅膀,半个身子踉跄的飞着,慢慢降下高度。忽然,一个弹丸飞速朝它飞去,精准打在它的翅膀上,喜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穿着嫣红牡丹宫装的女人在远处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头戴红玉髓步摇,面容皎洁柔和,姿态端庄大气,算得上风华绝代。
      “娘亲,你为什么让我打它的翅膀,却不命中它的头,这样不是多此一举吗?”一个生得俊俏的小男孩站在那女人的旁边,他长的有些矮,有些不解的抱胸,举手投足间带着些许稚气。
      “傻孩子,你不懂。一时之快却不能维持一世,你打中了头,它就是个死物,没有了价值。”那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慢步在宫道上,路过的宫女太监无一不恭敬行礼。
      女人低头盯着那血肉模糊的雀鸟,意味深长道:“而折断它的翅膀,让它再也飞不起来,锁在笼子里令人观赏,倒也能获得一些愉悦。”
      小男孩虽不解这话语中的意思,却不禁感到一阵诡异,他的母亲像是在教他道理,却又好像再指代什么。
      “失去一颗无价之宝,可比失去一片奇珍异宝来得划算。”
      紧接着,她牵着小男孩的手,慢慢向毓庆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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