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擎火者(上) “……孩子 ...
-
白光炸开的瞬间,裴茗拽着师无渡就地一滚,身后那道攻势擦着两人残影劈进金柱,迸出一地碎屑。
怪物群里陡然出现一个少年。银光在他手里挽了个刃花,正要追击二人,就见另一道身影横飞而入,凌空撞在他腰侧。
两个人一起摔出去,在地面上连滚数圈。
“你到底是谁?”师逸安一肘压住对方胸口,拳头砸向那张与师青玄极为相像的面孔,“滚开!我兄长时间不够了!”
师小六偏头躲过,腰腹发力猛地一翻,一拳还回去:“你的兄长是兄长,我的兄长就不是兄长了?敢偷袭我哥,找死!”
师逸安挡住挥来的拳头,扯住师小六的衣襟翻过身,将他狠狠往地上砸:“那就看看谁先死!”
两个少年扯成一团,顺着地面从这头滚到那头,拳头乱挥膝盖互顶,闷响声接连不断。
四周的怪物进退两难,既要困住师无渡与裴茗,又要提防被这两只横冲直撞的小兽殃及,僵笨着躯体左挪右闪,一时间顾此失彼乱成一团。一只怪物慌忙避让时自绊腿脚,被后面的同伴一撞,直接朝着一旁闲闲观战的庙祝飞去。
庙祝眼皮一抬。
那飞到半路的怪物倏然定住,旋即又循着原路倒飞回去,将一串笨重身影砸成了多米诺骨牌。
殿内一团乱麻。
庙祝实在看不下去,终于抬手向下一按。
磅礴力道沉沉坠下,极致威压下,所有人呼吸都一滞。
裴茗的危机感瞬间攀至顶点。
他飞升前征战四海,飞升后踏遍三界,从未遇过这般蛮横的压制。这根本不是法力高下的碾压,是维度层面的倾覆。纵使他与师无渡皆是神官,在这股力量面前,也如同蝼蚁直面崩山,一身术法形同儿戏。
庙祝睨了二人一眼,翻手再按。
“当心!”
千钧沉压轰然落下,裴茗仓促间将师无渡扑倒在身下,肩胛骨猛地一沉,骨骼开裂声随之响起。
师无渡立刻在上方撑起一面水盾。随着他小臂青筋暴起,水蓝色屏障一寸寸往上顶去,稍稍减缓了裴茗脊背上的重负。
明光将军浑身肌肉绷得震颤,咬着后槽牙一同往上顶。身下人奋力相抗的样子映入眼底,他脑子一热,人还没反应过来,话就脱口而出。
“水师兄就是厉害,法力高强,生得也好看,唯独有一点不好,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谁也不肯吐露半句。”
师无渡掀了掀眼帘。
裴茗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他这张嘴,素来最会周旋调情,对着女仙说风雅,对着女妖诉情深,对着女鬼道凄楚,句句都挑着人心底最软的那根弦弹,拨完还会顺手替人拢一拢鬓发,哄得对方心花怒放。可偏偏在此生死攸关之际,对着师无渡这张脸,不知怎么就掉了链子。
看着师无渡眼中明晃晃的不悦,裴茗干脆横下心,顶着上下两处威压继续说:“上天庭那些人,背地里称你、我、杰卿为三毒瘤,都说我们是拆不散的铁三角。我和杰卿也一直以为,你再怎么傲气顶天,在我们这儿总归是不一样的。我们都以为,你遇到迈不过的难关、破不了的局,总会寻我们搭一把援手。结果你倒好——”
师无渡就像是一头孤傲的狼,在涉及到师青玄的事上,从不肯相信旁人半分。百年相交,裴茗自认为早已是他至交挚友,到头来才知道,自己从来不在他的绝境退路里。
明光将军越说越窝火,觉得自己胸腔疼成这样,多半是被他气的,而不是被重压压的。
师无渡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翻旧账,正要斥他扯犊子也不看场合,却见裴茗连眉骨处都在渗冷汗,毒死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沉声道:“闭嘴,撑住。”
裴茗却不肯闭嘴,粗喘一声,继续控诉胸中郁气:“你这人,根本不拿我们当朋友。我和杰卿陪了你这么多年,满腔真心,算是白白喂了狗。”
突然被扣上了个“狗”的头衔,师无渡错愕地睁大眼。
许是视角问题,那眼廓瞧着竟莫名圆润,叫裴茗不合时宜地心头一跳,险些笑出声来。
压在脊背的重负愈发沉猛,明光将军竭力稳住身形,低声说:“我们不是这东西的对手,今天多半要交代在这里。”
“可师无渡——”
裴茗的脊背又往下塌了一寸,肋骨间传来错位的声响。他急喘了好几声,话语才掺着破碎的气音吐出来:“你我共事百年,既是同僚,也是挚友。所以无论对错,也不计生死,我都会无条件地挡在你前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裴茗说出来的话,算数。”
托举水盾的双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师无渡心中波澜刚起,头顶巨力骤然暴涨!
水盾闷响一声,自正中轰然碎裂。蓝光四散,像是一面四分五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瞬剪影——酒过三巡,三人互相打趣拌嘴;廊下煮茶,裴茗讲了荤段子被灵文抬手敲头;灵泉放松,他嫌裴茗聒噪泼了对方一脸水……无数画面在同一时间亮起又暗下,像一簇被人掐灭的烛火。
裴茗肘部一软,身躯重重塌落。胸膛与胸膛相抵,压抑的闷哼自两人口中一同泄出。
天地一时寂然,只剩二人愈发急促的喘息,和骨骼挤压的低响。师无渡咬紧牙关,将周身法力再度汇于掌心,奋力向上一推。
轰隆——
风声呼啸贯耳,殿顶瓦片簌簌崩裂。与此同时,浓烈的鬼气冲天而起,黑色煞气与狂风相融,轰然荡开的气浪直接掀翻了穹顶。
周遭狂岚席卷,尘土碎木飞扬,满地傀儡怪物被劲风尽数卷飞。
殿中威压一减。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水君神像前那口沉寂的古棺。
棺前,贺玄衣袍被狂风灌得猎猎翻飞,暗色鬼气贴着他轮廓,宛若燃烧的黑焰。师青玄紧随其后从棺中跃出,长风绕着他打着旋外扩,发丝被托起来飘在半空,整个人衬得跟墙上的壁画似的,往脚下添两朵祥云就能飞升。
“我去——”
裴茗望着这高调的亮相,下巴抵在师无渡肩头感慨:“水师兄,你弟弟睡个棺材睡升阶了?刚才那阵风势,就像有人往他体内灌了一整座法力库似的。”
师无渡乍见到师青玄安然无恙,嘴角正不受控地往上扬,听到这话顿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同样顿住的还有庙祝。
他面色阴沉下来,终日覆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笑容尽数褪去。
下一瞬,庙祝双掌结印,再度向下一按!
倾覆乾坤的威势第三次袭来,整座水君庙剧烈震颤。
裴茗刚平复的一口气猛地哽住,手肘拼命撑出半寸空隙,身形在不停摇晃之中已然濒临极限。师无渡掌心法力悍然迸发,水盾重新亮起强光,硬生生将下压的巨力顶回一寸。
一青一玄两道身影飞速掠来,鬼气与清风交织,一并垫在水盾之上。
可无论是神官还是鬼王,在这超脱尘世桎梏的力量面前,几乎不值一提。
整片临州遗境的灵力都被强行搅动起来,庙祝周身金光大盛,裹挟着吞天噬地的霸道威势,将水君庙中的几人锁死在绝杀之局中。
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古棺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紧接着,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棺沿。
漫天飞迸的碎石戛然定在半空,又在纷乱的光影里直直下坠,噼里啪啦落在遍地残砖之上。
随着棺中之人缓缓坐起,铺天盖地的威压,顷刻间消弭无踪。
年轻公子面容苍白但眉眼清隽,视线扫过满目狼藉的大殿,最终落于庙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师父,”他微微拧眉,似是不解,“这是?”
话音未落,绛紫色身影一闪,已然落至棺木之侧,衣袍整齐垂落,不染半分尘屑。
“没什么。”尘影双手拢于袖中,面上带着笑意,像是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动静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许是招待不周,惹了几位小友不快。”
他全然无视了崩开的穹顶与遍地的断砖残木,也无视了不远处仍旧处于满身戒备的众人,笑眯眯地对着师清和说:“一点小误会而已,下次注意。我说,你怎么眼睛一睁就是皱眉?来,给为师笑一个——”
师青玄望着这比翻书还快的神级变脸,错愕转头,与贺玄对视。
裴茗撑在师无渡上方,长时间的死扛状态让肌肉都已僵得发硬。被身下人拽了两把,他才堪堪卸去力道,身子重重往下一伏,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艰难吐槽:“……水师兄,他居然管这叫小误会。”
师无渡险些被他压得岔气,蹙着眉推人。
殿中另一侧,还在和师小六扭打缠斗的师逸安浑身一僵。下一刻,他手脚并用地朝古棺狂奔而去。
“兄长——!!!”
少年人的脸上还挂着彩,模样狼狈又急切,趴在棺木边缘的样子活像流浪了许久才找到主人的小狗,恨不能把自己拱进棺中,黏在哥哥身上。
“兄长,兄长!你终于醒了!”
师清和抬手,轻轻抚了抚弟弟的头顶,而后转头望向师青玄与贺玄,微微颔首:“二位,又见面了。”
“……”
*
“所以,刚刚在梦魇之渊里,你一直都知道我们的存在?”师青玄望着眼前这兰枝玉树的公子,只觉得颅内气血翻涌,隐隐有血管爆裂的趋势。
“说来惭愧,”师清和声线清浅,笑意温润干净:“那重梦境本由我而生,故而我多少能感知到二位的动静。”
“那个……”师青玄咽了口唾沫,死死攥住身侧的贺玄,借力支撑住自己发软的双腿:“能问一下,你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知到我们的么?”
一想到梦魇之渊中与某人私密缠绵的光景,可能都尽数落在了这位师家老祖宗眼中,他就窘迫得快要昏厥。
师清和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后人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时间节点,但依旧好脾气地据实作答:“是从二位进入师父府邸开始。”
这大抵是世间最宽慰人心的答案。
师青玄在确定只是亲亲搂搂抱抱,另外那些乌七八糟的画面没有污染到清和公子干净的眼睛后,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这一松,旁边的贺玄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师青玄方才追问的真正用意。那张万年无波的冷淡面孔上,浮起一丝猝不及防的呆滞。
二人视线猛地相撞,又不约而同地别开。
风从被蛮力轰碎的殿门洞穿而入,又顺着破开的穹顶扶摇而出,将积压已久的厚重乌云吹散,露出一轮皎洁的月亮。
夜色澄澈,月华朗朗。
师无渡却无心赏月。他盯着对面两个心虚得太过明显的人,恨不能抄起什么东西丢过去把人砸死。
裴茗不知从哪儿捡回了他的水师扇,在旁边一边替他扇风顺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很正常。你消消气,深呼吸……没必要、真没必要……”
抬头,是个风雨散尽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