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他的白月光》柳烁光

96、镜中魇 监狱工厂的

　　监狱工厂的流水线发出单调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金属的沉闷气味。苏景明低着头，机械地将一个个小零件安装到位。他的动作精准，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这种环境的优雅，只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潭死水。

　　放风时间，他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的阴影里，避开所有目光。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偶尔有不知情的新犯人被他过于出色的容貌吸引，试图靠近，却总会在对上他那双空洞又偶尔闪过一丝淬毒般恨意的眼睛时，悻悻退开。

　　夜深人静时，才是他最“清醒”的时刻。

　　记忆像腐烂的藤蔓，缠绕着他，将他拖回那个永远散发着劣质香水、烟草和酒精混合气味的逼仄出租屋。

　　女人尖锐的笑声，不同男人模糊的脸，还有那些扔在桌上、带着各种气味的钞票。他是躲在门缝后那双惊恐又早熟的眼睛，是母亲醉酒后抱着他哭诉“我们明明就要过上好日子了”时，那个沉默的倾听者，也是她清醒后催促他“好好读书，以后找个有钱人”时，内心最早生出扭曲藤蔓的土壤。

　　他恨那个家，恨那个让他蒙羞的母亲，更恨那些用轻蔑或贪婪眼神打量他们母子的男人。他发誓要离开，要爬到高处，要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艺术，是他找到的梯子。或者说，是包装这把梯子的华丽绸缎。他有点小天分，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用这幅皮囊和刻意练习的、干净忧郁的气质，去吸引那些能给他资源的人。辍学后的那几年，他辗转在不同的“恩客”之间，像一株依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贪婪地汲取着养分，也淬炼着内心的算计和凉薄。

　　直到他考进A大，以为终于能洗白过去，开启崭新人生。

　　可他看到了林微。

　　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在树荫下看书的少年。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刺眼。他身边有关心他的姐姐，笑容温暖。他拥有苏景明梦寐以求的一切——清白的身世，纯粹的亲情，以及……一种不谙世事的、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

　　嫉妒，像毒蛇一样，在那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后来，他看到了江宸。

　　那个如同天之骄子般的男人，出现在校园里，目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看到了江宸注视林微时，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艳与探寻。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滋生。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林微，模仿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甚至是一些细微的小动作。他研究江宸的喜好，精心设计每一次“偶遇”。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精致的、迎合江宸所有幻想的赝品。

　　他成功了。他成为了江宸的“白月光”，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物质和“宠爱”。他住进了大房子，拥有了花不完的钱，接触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上流圈子。

　　可夜深人静时，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像林微、却永远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厌恶的谄媚和刻意痕迹的脸，他感到一种噬骨的空虚和愤怒。

　　江宸看的从来不是他苏景明！他只是一个可怜的替身！一个被随时可能丢弃的玩偶！

　　而林微，那个正主，依旧活在阳光下，拥有着他失去的一切。凭什么？！

　　所以当林雪意外察觉到他与赵家的勾当时，恐慌和杀意几乎瞬间占据了他的头脑。那个愚蠢的女人，竟然想威胁他？她和她弟弟一样，都是他通往幸福路上的绊脚石！处理掉她，是必要的“清洁”。

　　他做得干净利落，伪装成意外。他甚至窃喜，这下，再没人能威胁到他，也没人能分享江宸的“关注”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微会来。

　　那个他嫉妒、鄙夷又隐隐畏惧的“正主”，竟然主动接近江宸，并且……一步步地，夺走了江宸所有的注意力！

　　他看着江宸对林微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看着林微即便带着恨意却依旧鲜活的存在感，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用完即弃的小丑。他模仿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却抵不过真身的一个眼神！

　　恨意彻底吞噬了他。

　　他利用赵家的关系给江宸制造麻烦，他想毁掉江宸，更想毁掉林微！他要让江宸知道，失去他苏景明，失去他提供的“情感价值”和“艺术熏陶”，是多么巨大的损失！他要让林微给他陪葬！

　　可他低估了林微的决绝和江宸的冷酷。

　　他像一颗棋子，被江宸利用完最后的价值，然后被无情地抛弃，成为了扳倒赵家的垫脚石。又像一块抹布，被林微用来擦干净复仇之路，然后被扔进监狱，背负上所有的罪名。

　　“咯咯……”

　　寂静的牢房里，突然响起低哑的笑声。苏景明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可笑啊。
　　他苏景明，一辈子都在模仿别人，依附别人，算计别人。
　　他想成为林微，想独占江宸。
　　最终，却成了林微报复江宸最完美的一环，成了他们那段扭曲关系里，最微不足道、也最肮脏的注脚。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指。这双手，曾经也能画出被称赞有灵气的画。可现在，它们只会安装冰冷的零件。

　　艺术？
　　爱情？
　　金钱？

　　他曾经拼命追逐的东西，原来都是镜花水月。

　　镜子里那个扭曲的、充满恨意和不甘的倒影，才是他苏景明，唯一的真实。

　　他止住笑，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望向铁窗外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

　　那里，没有光。

　　只有永恒的，属于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