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他的白月光》柳烁光

90、刑满 十二年的时

　　十二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商业枭雄磨去所有棱角。

　　当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江宸站在略显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只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在狱中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没有记者，没有故人，也没有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世界早已将他遗忘。

　　十二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智能手机、移动支付、爆炸的信息流……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和轻微的无所适从。他站在监狱外的空地上，像一株被移植到错误季节的植物，茫然四顾。

　　陈律师几年前就已经不再代理他的事务，江氏早已烟消云散。他现在是一个一无所有、与社会脱节十二年、身上打着“罪犯”烙印的中年男人。

　　他该去哪里？
　　他能做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出狱时发放的少量现金，和一张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旧、边缘卷曲的剪报——上面是很多年前，那个模糊的、坐在轮椅上看着手工艺品的背影。

　　这是他十二年来，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一个无声的讽刺。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那是他多年前，以他人名义秘密购置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公寓。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退路。

　　车子驶离郊区，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与他记忆中早已不同。

　　江宸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十二年牢狱，他熬过来了。
　　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那份如同信仰般，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对那个背影的、扭曲的守望。

　　现在，他“自由”了。
　　可这自由，却比牢狱更让他感到……空旷和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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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公寓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

　　江宸花了几天时间，才将这里勉强收拾出能住人的样子。他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试图去寻找任何过去的关系网。他知道，那些人避他唯恐不及。

　　他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活下去。

　　凭借着在狱中自学的一些电脑知识和过往（已被时代淘汰大半）的商业嗅觉，他最终在一家小型物流公司，找到了一份仓库数据录入员的职位。工作枯燥，薪水微薄，还要忍受同事若有若无的异样眼光和老板时不时的苛责。

　　从云端跌落泥潭，其中的落差，足以摧毁大多数人。

　　但江宸沉默地承受了下来。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底层劳动者，每天重复着单调的工作，住在破旧的公寓里，吃着最简单的食物。他将自己彻底隐藏在城市的角落里，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不起丝毫波澜。

　　只有偶尔，在深夜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后，他会站在公寓那扇小小的窗户前，望着城市远郊的方向——那里，是康复中心所在的大致方位。

　　十二年过去了。
　　他怎么样了？
　　还在那里吗？
　　还是……已经开始了真正的新生活？

　　他不敢去打听，不敢去确认。

　　他就像一个虔诚却怯懦的信徒，只敢在遥远的距离外，默默仰望那座可能供奉着他神祇的“殿堂”。

　　那份剪报，依旧被他珍藏着，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如同护身符，也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

　　江宸逐渐习惯了这种清贫而隐忍的生活。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重复着每一天。唯一的“意外”，是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系统需要进行一次大的升级，负责的外包公司派来了技术人员。

　　其中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性格活泼，话很多。在调试设备的间隙，他随口跟江宸闲聊。

　　“大哥，你这活儿挺枯燥的吧？我跟你说，我上周去那边一个高级康复中心装设备，那才叫一个舒服，环境跟度假村似的……”

　　江宸原本麻木地听着，直到“康复中心”四个字钻进耳朵，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年轻技术员没察觉，继续喋喋不休：“……里面住的非富即贵吧？我看还有个特别年轻的，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就是好像脑子不太灵光，一直在学画画啥的，听说在那儿住了好多年了……”

　　嗡——

　　江宸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年轻的，长得好看，脑子不太灵光，学画画，住了好多年……

　　每一个特征，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底那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技术员，喉咙发紧，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哪个……康复中心？”

　　技术员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报出一个名字。

　　正是那个，江宸在剪报上，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一瞬间，血液仿佛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江宸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了旁边的货架，才勉强站稳。

　　他……还在那里。
　　他真的……还在那里。

　　十三年了。
　　他以为林微可能早已康复，可能早已离开，可能早已开始了没有他的、崭新的人生。

　　可他竟然……还在那里。
　　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精致的标本。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痛、酸楚和一丝……卑劣庆幸的复杂情绪。

　　庆幸他还“在”。
　　庆幸自己……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以远远望见的可能。

　　“大哥？你没事吧？”技术员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

　　江宸猛地回过神，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失控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麻木：“……没事。有点低血糖。”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那个康复中心的名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那么近。
　　就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
　　与他此刻落魄的境地，仿佛只隔着……咫尺之遥。

　　却又那么远。
　　远到隔着十三年的光阴，隔着无法逾越的阶层，隔着……他永远无法赎清的罪孽，和一个可能早已彻底“遗忘”了他的……人。

　　咫尺，天涯。

　　他坐在那里，如同石雕。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掀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