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他的白月光》柳烁光

88、时间的流沙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对于外界而言，江宸这个名字早已不再是财经版面的头条，而是法制栏目里一个逐渐被淡忘的案例。他最终因多项罪名成立，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江氏帝国彻底成为历史，被拆分并购，只留下一些供人茶余饭后唏嘘的谈资。

　　而言承泽，则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渐平息，最终沉入公众视野的底部。在柯凡有意的保护和低调处理下，他安心地在康复中心进行着漫长而枯燥的恢复训练。

　　三年的时间，在一个“失忆”且脑部受损的人身上，留下了缓慢但可见的痕迹。

　　他的语言能力恢复了一些，可以说出简短的句子，虽然偶尔还会词不达意，或者反应慢半拍。他的行动不再那么笨拙，可以在无人搀扶下缓慢行走，甚至可以做一些简单的绘画或手工——康复师说他在这方面似乎保留着一些潜在的“天赋”。

　　但他依旧“想不起”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

　　柯凡，是他世界里唯一熟悉且信赖的锚点。他会叫他“柯凡哥”，会在柯凡来看他时，露出依赖而放松的笑容。对于“言明姝”、“江宸”、“苏景明”这些名字，他依旧表现出全然的陌生和茫然。

　　他活在一个被精心构建出来的“现在”，简单，纯粹，与世无争。

　　柯凡看着他逐渐变得红润的脸颊和偶尔流露出的、属于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轻松神态，有时会恍惚。如果……如果这一切不是演出来的，该有多好。他甚至开始希望，言承泽是真的忘记了那些沉重的过往。

　　但他知道，在那双看似纯净的眼眸深处，或许始终藏着一丝无法磨灭的冰冷。只是隐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无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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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墙之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江宸在狱中的表现，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没有颓废堕落，也没有怨天尤人。他遵守监规，完成分配的劳动，甚至利用自己的知识，帮助监狱管理部门优化了一些简单的内部流程。

　　他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偶尔有不知他过往的新狱友试图挑衅，也会在他那双沉寂如古井般的眼神注视下，莫名地感到寒意，最终悻悻退开。

　　他不再通过律师打听外界的任何消息，包括关于言承泽的。那段偷拍的视频，成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隐秘。他将其埋藏起来，如同封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奢望。

　　他开始阅读，什么书都看，从晦涩的哲学著作到通俗的小说。并非为了寻求什么真理或慰藉，更像是一种填充时间、麻痹思维的方式。

　　只有极少数夜深人静的时刻，他会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小片被远处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斑，任由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言承泽在阳光下茫然的微笑。
　　言承泽在车外决绝推开他的眼神。
　　言承泽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

　　每一种回忆，都带着不同的滋味，反复煎熬着他。

　　悔恨，已然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而那份扭曲的、未曾真正消亡的执念，则在悔恨的土壤里，悄然变质，成为一种近乎自虐的、遥远的守望。

　　他不再去想“如果”，也不再奢求“原谅”。
　　他只是活着，在这高墙之内，如同赎罪一般，机械地呼吸，等待着刑期结束的那一天——尽管那一天，对他而言，似乎早已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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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狱系统有时会组织表现良好的犯人，在严格监管下，进行一些公益性的户外劳动，比如植树、清理河道等。这既是一种劳动改造，也算是一种有限度的“放风”。

　　入狱第四年的春天，江宸所在的监区被安排去参与郊区一段废弃铁路沿线绿化的维护工作。地点，恰好离言承泽所在的康复中心，不算太远。

　　劳动当天，天气晴好。犯人们穿着统一的囚服，在狱警的看守下，沉默地清理着杂草，补种树苗。

　　江宸机械地挥动着锄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低垂着眼，刻意忽略着周围不同于监狱围墙内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就在劳动接近尾声，队伍准备集合返回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那琴声很生涩，节奏不稳，音符也时有错误，像是初学者笨拙的练习。

　　江宸的身体，在听到那琴声的瞬间，猛地僵住！

　　这个旋律……
　　虽然弹得支离破碎，但他记得！
　　是很多年前，在A大校园那次蒙面歌手大赛上，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弹奏过的曲子！也是后来，苏景明为了模仿，反复练习过的曲子！

　　怎么会……在这里听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循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山坡上，那一栋栋设计雅致的康复中心建筑。其中一扇敞开的窗户里，似乎坐着一个模糊的、纤细的身影，正对着窗外的阳光，笨拙地按着琴键。

　　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但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心脏骤停的预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

　　是……他吗？
　　那个在康复中心里，据说在学习绘画和手工的……他？
　　他在学琴？是巧合……还是……

　　江宸死死地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他这几年努力维持的平静假面。

　　“看什么看！集合了！”狱警严厉的呵斥声在旁边响起。

　　江宸猛地回过神，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失控的情绪。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禁锢的囚车。

　　琴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如同捉摸不定的风，撩动着他的心弦，又在他即将抓住时，悄然远去。

　　坐在回程的囚车里，江宸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

　　那个模糊的、在阳光下弹琴的身影，和记忆中那个在舞台上惊才绝艳的影子，以及康复视频里那个纯净茫然的笑容，不断交叠，混淆……

　　是幻觉吗？
　　还是……命运的又一次捉弄？

　　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那被他深埋心底的、名为“言承泽”的毒，似乎又开始悄然蔓延。

　　而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恨或悔，而是一种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