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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沉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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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林·维登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里,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噬痕”之中。但很快,这种虚无的冰冷被另一种更具体、更熟悉的触感所取代。
冷。
不是北境寒风的凛冽,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冷。
像是赤脚踩在很久没有人居住的老宅地板上,那股子从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霉味的寒意,顺着脚心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昏暗。
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是那种父亲书房里常有的、旧书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但今天,这气味底下……还潜藏着一丝更尖锐、更不祥的甜腻。
他低头,看见自己一双很小、很苍白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什么而微微发白。
他握着的……
是一只冰冷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手腕。
手腕的皮肤松弛,触感冰凉滑腻,像某种冷血动物。顺着这只手腕往上看,他看到一只打翻在地的玻璃杯,几颗白色的、小小的药片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凝固的苍白眼珠。
视线再往上,是一张巨大的、雕花繁复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影,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似乎失去了所有力道的轮廓。
房间里很安静。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过于急促、细弱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微弱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喘息声,来自床上。
“……父……亲?”
他听到一个极其细微、带着颤抖的童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没有回应。只有那令人不安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因为眼前这诡异的场景,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正涌起一股陌生的、汹涌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混乱、更灼热、更像是一种……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
胃部开始剧烈地痉挛,喉咙发紧,一阵阵恶心感往上涌。他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着他的太阳穴。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冷,细细密密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不懂这是什么。他只知道,这种感觉糟糕透了,难受到让他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想从这个房间,从这种感受里逃出去。
他想松开那只冰冷的手腕,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地扣在上面。
就在这时,床上那模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阴影中,仿佛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那视线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像在审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品,又或者……一个亟待解决的麻烦。
“……瑞……安……”
一个极其沙哑、微弱,却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最后一丝力气的吐息,念出了一个名字。
瞬间,更多的感官碎片汹涌而来:
——母亲哼唱的、调子总是带着莫名哀伤的蓝调旋律,若有若无。
——一种浓烈的、甜腻中带着矿物苦涩的酒香。
——高高的塔楼,风吹过空旷平台的呼啸声。
还有……
漫山遍野的、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小花……
这些碎片混乱地交织、冲撞,加剧了他身体的不适。头痛欲裂,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物,冰冷的寒意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猛地甩开了那只冰冷的手腕,踉跄着向后退去,小小的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他蜷缩在墙角,紧紧抱住自己不断发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念出的名字,以及床上那令人窒息的、逐渐微弱的喘息声。
冷。还是冷。
这种冰冷,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缠绕着他的灵魂,从未真正离开过。
梦境在这里开始扭曲、模糊,仿佛不堪重负,即将碎裂。
冰冷的墙壁触感消失了。
父亲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甜腻的药味也如同退潮般远去。但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刻骨铭心的感受,如同肮脏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
臭。
一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烂血肉、肮脏兽巢和某种刺鼻麝香的气味,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堵塞了他的呼吸。
这气味具有实体般的侵略性,黏附在皮肤上,渗透进衣物里,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都染上这令人绝望的味道。
眼前的黑暗变得更加具体,不再是房间的昏暗,而是一种压抑的、几乎不透光的晦暗。
空间变得极其狭小,冰冷的、带着锈迹和污秽的金属条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一个囚笼的轮廓。他蜷缩在里面,手脚都无法伸直,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更多那令人作呕的空气。
晃。
整个空间在持续不断地、令人头晕目眩地摇晃、颠簸。
耳边是叽叽喳喳、永无休止的尖锐嘶鸣和某种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知道那是什么。
魔精。
那些猩红的、贪婪的眼睛,总是在笼外的阴影里闪烁,窥视着笼内的“货物”。
他感到一种超越理解的、生理性的极致排斥。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无处不在的污秽气味、这禁锢的束缚感、这持续不断的噪音和窥视,对他过于敏感的感官和追求洁净、秩序的本能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他想吐,但空荡荡的胃里只有酸水在不断上涌,头痛得像要裂开,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一阵阵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种剧烈的生理反应,比之前在父亲房间里感受到的更加凶猛,几乎要将他瘦小的身躯彻底摧毁。
笼子外面偶尔会传来其他生物的呜咽或绝望的抓挠声,但很快就会消失在魔精兴奋的嘶叫和咀嚼声中。每一次这样的声响,都让他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这点微弱的痛感来对抗那几乎要淹没他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不适。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摇晃终于停止了。
笼门被粗鲁地打开,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一只覆盖着粗糙硬毛、带着浓郁麝香气味的爪子伸了进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粗暴地拖拽了出去。
他跌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阴森的空间。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而在阴影的最深处,似乎有一对更加巨大、更加猩红的目光,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猎物的冰冷,落在了他的身上。
“……漂亮的……小东西……”
一个低沉、仿佛无数碎石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
他听不懂那语言,却能感受到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种将他视为玩物的轻蔑。
这种被物化、被掌控的感觉,让他体内那股陌生的、想要反抗和破坏的冲动再次蠢蠢欲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他被带到了一个相对“干净”些的角落,依旧是一个笼子,只是稍微大了一点。
有人扔进来一些看不出原貌的食物和清水。
他没有动,只是紧紧靠着冰冷的笼壁,将脸埋在膝盖里,试图隔绝那无孔不入的臭气和窥视。
在这里,他学会了保持绝对的安静,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动作,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学会了忽略身体任何的极度不适,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上——观察魔精的巡逻规律,观察这个庞大巢穴的结构,观察那些偶尔进出、形态各异的恶魔或黑暗生物。
理性,在这种极致恶劣的环境中,成了他唯一的盾牌。
感受被强行剥离,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求生的本能。那些剧烈的生理反应,仿佛被压抑到了灵魂的最深处,变成了某种沉睡的火山,只在最深的梦魇中,才会如此清晰地再次喷发。
梦境中的场景开始变得光怪陆离,笼子的影像与“噬痕”那苍白的、吞噬一切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冰冷与恶臭混杂,父亲手腕的触感与魔精爪子的抓握重叠……
而在这一切混乱与痛苦的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旋律,如同远方灯塔的一丝微光,隐隐约约地回荡着——
那是一首忧郁的蓝调,带着一丝果酒的清甜,和一个温柔女声模糊的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