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职人员的非正常情感报告》釉纸鹤

38、地铺

　　山谷中的短暂休整无法持续太久。补充了食物和水分，处理了伤口，三人便再次启程。

　　根据奈特罗盘的指引和爱林对地形的记忆，他们绕开了可能存在弗拉曼家族眼线的区域，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小路返回灰岩镇。

　　——

　　回程的路比来时感觉更加漫长。爱林的体力显然还未完全恢复，步伐比平时稍慢，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带出浅浅的白雾。

　　阿德里安依旧走在最前，但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奈特则活跃得多，他似乎永远有耗不完的精力，一路上分享着他在各地冒险时遇到的趣闻，试图驱散有些沉闷的气氛。

　　爱林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奈特提到某些罕见的古代符文或失落技艺时，会简短地追问一两句，冷茶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纯粹求知的光。

　　当他们终于望见灰岩镇那低矮、粗犷的轮廓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镇子里零星亮起的灯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再次踏入“熊与铁砧”旅店，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壁炉的烟火味、炖肉的香气、麦酒的味道，以及旅人们粗声的谈笑。

　　与遗迹和荒野的死寂危险相比，这里充满了粗糙的生机。

　　胖硕的店主看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阿德里安身上明显经历的战斗的痕迹，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职业性的笑容取代：

　　“哟，三位客人回来了！房间还给你们留着呢。”

　　阿德里安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热水，食物，送到房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嘞！”店主麻利地收起钱，递来钥匙，“这就给您送上去。”

　　“我的老骨头啊——”奈特瘫进壁炉边的椅子，满足地喟叹，“现在给我个草堆都能睡死过去。”

　　阿德里安接过钥匙，目光扫过大堂。奈特注意到他手里只有两把钥匙，眉梢挑了挑。

　　片刻后上楼时，奈特放慢脚步，低声笑道：“……你们住一间？”

　　爱林正低头揉着有些发僵的手指，闻言动作一顿。

　　他确实没考虑过住宿安排的合理性，好像……好像这些琐事自然而然都是阿德里安在处理。

　　他张了张嘴，还没找到合适的、符合逻辑的解释，走在前面的阿德里安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地甩过来：

　　“省钱。有意见？”

　　“不不，哪儿能啊！绝对没有！”奈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容却更加灿烂，活像只狡猾的狐狸，“我就是纯粹好奇，二位夜里要是讨论个战术、研究个石板什么的，方不方便？会不会……互相打扰？”

　　爱林抿了抿唇，无法理解为什么感觉自己耳根有点不自然的发热。他避开奈特探究的目光，加快了脚步。

　　“那干脆让我也和你们住呗？”奈特快走两步跟上，眨巴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表情看上去十二分的无辜，“反正这房间看起来够大，打地铺也行。你们不会介意的，对吧？我是真的没带多少钱，驱魔人先生。”

　　他最后一句带着点耍无赖的恳求，眼神却在阿德里安和爱林之间溜来溜去。

　　阿德里安：“……”

　　他在房门口停下脚步，表情冰冷的回头瞪了奈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看一脸“我很穷但我很真诚”的奈特，又瞥了一眼旁边微微蹙眉、似乎也在思考“三人同住是否符合空间利用效率”的爱林，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随你。”

　　他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还是老样子，两张窄床，一张掉漆的木桌。空间确实比单人间宽敞些，但塞下三个人也绝称不上富裕。

　　奈特欢呼一声，立刻把自己的行囊扔到靠墙的空地上：“太好了！地铺归我！我就知道你们是好人！”

　　他动作麻利地开始规划自己的“床位”，嘴里甚至还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阿德里安没理他，把自己的行囊放在墙角，然后看见爱林站在桌边，看着原本他惯常放工具袋的位置——现在被奈特随手扔过来的彩色围巾占了。

　　“收拾一下。”阿德里安语气没什么起伏，却用剑鞘轻轻拨开那条碍事的围巾，给爱林腾出足够的空间。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爱林默默地将工具袋放在清理出来的桌面上，开始例行检查。奈特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这时，侍者送来了热水、食物和干净布巾。

　　“来来来，开饭开饭！”奈特积极地把食物摆开，将最大的一份炖肉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热情地把另一份推向爱林，“牧师先生，多吃点，你太瘦了！”

　　阿德里安则默默地将一块拧干的温热布巾递到爱林手边。

　　爱林看着同时递到眼前的食物和布巾，以及奈特闪闪发光的眼睛和阿德里安没什么表情的脸，大脑似乎卡顿了一下。

　　他先是接过了阿德里安递来的布巾。温热的湿气敷在脸上，确实有效缓解了疲惫和紧绷感。仔细地擦拭脸颊和脖颈，感觉自己冻僵的血液似乎又重新流动起来。

　　然后，他才转向奈特，低声道：“谢谢。”

　　他拿起勺子，开始小口地吃那份炖肉。味道依旧粗犷，但热食下肚，实实在在带来了暖意和能量。

　　奈特一边姿态放松地享用着食物，一边观察着阿德里安和爱林之间那套自成体系的互动。

　　他看着阿德里安沉默却精准的关照，和爱林那种看似被动、实则全然接受的依赖，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语气带着探险家分析古迹般的兴致，对阿德里安低声说，声音恰好也能让安静进食的爱林听到：

　　“说真的，弗拉曼先生。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搭档。但像你们这样……节奏如此契合的，倒是不多见。”他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汇，只是平实地陈述观察，“一个负责劈开前路的荆棘，一个负责解读暗处的谜题。很高效的组合。”

　　爱林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奈特话语里将他和阿德里安紧密捆绑的意味，这与他习惯的独立分析模式不同，带来一种陌生的、被卷入某种特定关系的微妙感觉。

　　爱林垂下眼帘，专注地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食物，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成分分析。

　　阿德里安没什么表情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木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眼看了奈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吃饱了就去收拾你的地铺。”

　　这话听起来像命令，却无形中默认了奈特的留宿，也终结了这个话题。

　　奈特耸耸肩，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整理自己靠墙的那块地方。

　　他从行囊里抽出轻便的铺盖卷，动作熟练专业，很快就在地上弄出一个看起来相当舒适的小窝。

　　饭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爱林强打精神检查完工具袋，还是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

　　“撑不住就去睡。”阿德里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检查完了门窗，正靠在墙边，姿态看似十分放松。

　　爱林没再坚持，默默起身走到靠里的一张床边坐下。

　　他脱下沾满灰尘的外袍，露出里面更单薄的衣物，然后习惯性地面朝墙壁蜷缩躺下——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格外清瘦，带着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奈特已经钻进了自己的地铺，见状吹熄了桌子上的油灯，只留下窗台上阿德里安留下的那一小簇幽蓝火焰，在黑暗中静谧地跳动，提供着微弱的光线和安全感。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走到爱林床边。

　　他注意到爱林身上只盖着旅店提供的薄毯，在北境深秋的夜晚显然不够。

　　驱魔人沉默地拿起自己那件厚实的备用斗篷，动作轻缓地盖在了爱林身上。

　　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厚重布料落下，睡梦中的爱林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寻找热源的小动物，将身体更深的蜷缩进斗篷里。他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衬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喟叹。

　　阿德里安在床边停留了片刻，黑暗中，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丝。他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衣躺下。

　　奈特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