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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局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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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摇了摇头,暗自好笑:
啧啧。
一个像冰封的湖,一个像压抑的火。
这真是……
奈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自己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旅程了。至少绝不会无聊。
他拿出罗盘,开始侦测周围能量的流动,寻找可能的出路。
“这边,”
他很快指向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看似是死路的岩壁。
“能量流动有点异常,后面可能是空的。”
阿德里安闻言上前,用手触摸岩壁,感受着后面隐约传来的空气流动。
“有缝隙。”他确认道,随即掌心腾起幽蓝火焰,小心地控制着温度,开始灼烧那些坚韧的藤蔓和看似松动的石块。
爱林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阿德里安专注工作的背影,火焰的光芒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清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刚刚被阿德里安整理过的斗篷肩部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同于火焰温度的、属于阿德里安掌心的暖意。
这个动作轻微而快速,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其含义。
“需要帮忙吗?”爱林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清冷,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却显得不那么疏离。
阿德里安没有回头,专注于手中的火焰操控:“不用,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因专注而显得有些低沉,在幽闭的空间里带着令人安心的共振。
爱林安静地看着他。
幽蓝的火光跳跃着,勾勒出阿德里安宽阔的肩背线条和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肌肉。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被灼烧的淡淡焦糊味,混合着阿德里安身上那种独特的、带着暖意的气息。这种气息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或许是因为刚才短暂的靠近和斗篷上残留的触感。
“……”
一种难以用逻辑解释的冲动驱使着爱林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很轻微,几乎只是重心的一次转移,却足以让他更靠近那片散发着热量和熟悉气息的区域。他并非想要打扰,只是……离那能驱散地下阴冷和内心某种不安定感的源头更近一些。
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偏头,似乎想更清晰地捕捉那萦绕在鼻尖的气息,如同精密仪器在校准信号。
就在这时,阿德里安恰好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肘不经意地向后一动。他立刻察觉到了身后几乎贴上的、极其轻微的吐息和靠近的温度。动作猛地一顿,他下意识地迅速侧过头——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有些出乎意料。阿德里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爱林冷茶色瞳孔里映照出的、自己手中跳动的蓝色火焰,以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于……怔忡的情绪?
爱林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阿德里安会突然回头。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白金色瞳孔里清晰的倒影和那带着询问意味的凝视,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他惯常用于隔绝外界的理性屏障。
一种陌生的、轻微的电击感顺着脊椎窜上来,不痛,却让他喉头莫名有些发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幅度极小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被那过于直接的目光烫到了一般。
这个后退的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他自己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突如其来的、想要拉开一点距离的冲动。
“……抱歉。”爱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语速也似乎快了一点点,他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聚焦在阿德里安正在灼烧的岩壁上,仿佛那里突然出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研究课题,“我……挡住了你的动作。”
他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覆盖刚才那瞬间的异常。
“这里的岩石结构似乎比预想的更脆弱,控制火焰温度在临界点以下会更有效率。”
他罕见地多解释了几句,语气依旧力求平稳。
阿德里安看着爱林迅速避开的目光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尽管在幽蓝火光下并不明显,但他捕捉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不同于平时苍白的颜色。
他在局促。
这个平时冰冷得如同精密仪器一般的人,在局促。
在因为意外的和他靠近而局促。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新奇与某种柔软的情绪。
“……嗯,知道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低沉地应了一声,继续专注于灼烧藤蔓。
只是那幽蓝的火焰似乎比之前更温顺了些,精准地舔舐着障碍物,避免任何可能惊扰到身后人的爆裂。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爱林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纯粹是冷静的观察,而是带着一丝……残留的、未平复的波动。
这感觉很奇怪。
爱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岩石结构上,但刚才那瞬间的心悸和后退的冲动,如同程序里无法解析的乱码,在他精密的大脑里反复回放。
近距离接触导致感官过载?
对方突然回头的意外性引发的生理防御机制?
都无法完美解释那瞬间喉头的紧缩和想要逃离的冲动。
这种“分析失败”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烦躁。
就在这时,阿德里安清理出了一块足够通行的缺口,潮湿的、带着更浓郁古老气息的空气从后面涌出。
他熄灭了掌心的火焰,侧身让开位置:“可以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并没有立刻示意前进,而是下意识地朝爱林伸出了手——一个习惯性的、在未知环境中引导和保护的动作。
手伸到一半,他似乎也才意识到什么,动作微微顿住。他想起了爱林刚才那细微的后缩。
爱林看着那只悬在半空、骨节分明的手。
上面还残留着使用火焰后淡淡的能量余温,以及一些刚才灼烧藤蔓时沾上的黑色灰烬。
理智告诉他,在未知环境中接受引导是效率最高的选择。但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理所当然地搭上去。
一瞬间的沉默。空气仿佛又凝滞了。
阿德里安眸光微动,正准备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
“……谢谢。”
爱林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从缺口吹出的风带走。但他却主动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将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阿德里安的手腕上。
避开了掌心,选择了更克制、但也更不容拒绝的手腕位置。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阿德里安能感觉到那指尖的微凉和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他没有动,任由那点凉意停留在自己温热的腕间,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小心呵护的易碎品。
爱林则感觉到手下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以及皮肤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这接触似乎比抓住手更安全。不会让他再次产生那种莫名的、想要后退的冲动。
他贪恋这份安定感,却又本能地为自己这份贪恋和刚才的异常反应感到一丝无措。
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掩盖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奈特在后面看着这两人一个伸手引导,一个搭手腕回应,动作僵硬得像两尊初次学习社交的石像,终于忍不住,极其小声地“噗”了一下,随即立刻捂住嘴,假装咳嗽。
“咳咳……那什么,路通了?咱几个是不是该走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
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沉声道:“跟紧。”
他没有甩开爱林的手,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只搭在他腕上的手能更省力一些,然后率先踏入了岩壁后的黑暗。
——
弗拉曼家族在北境的临时据点。
与其说是一座宅邸,不如说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黑曜石般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其内部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象征着家族荣耀的永恒焰炬,将大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也驱不散那沉淀了数个世纪的森严与压抑。
尼古拉斯·弗拉曼卸下了沾染了地下尘埃的斗篷和肩甲,仅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礼服,步履沉稳地走入家族议事厅。
他耀眼的金发依旧一丝不苟,熔金般的瞳孔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与亲弟弟的短暂交锋,而是一次寻常的巡查。
议事厅内并非空无一人。
几位身着带有火焰家徽长袍、气息沉凝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
“尼古拉斯,”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如同打磨过的岩石,“结果如何?”
他是哈罗德·弗拉曼时代留下的老臣,对家族血脉与荣耀有着近乎偏执的看重。
尼古拉斯在厅中央站定,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未能带回阿德里安。”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大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另一位面容刻薄的长老冷哼一声:“一个被放逐的败类兄弟,由你亲自出手,竟也失手?尼古拉斯,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尼古拉斯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位长老,并未因这近乎挑衅的质问而动容。
“情况有变。弟弟身边,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他略去了爱林那近乎妖异的洞察力细节,只是陈述结论,“一个教廷的牧师。他的存在,让局势变得复杂,强行抓捕风险过高,可能引发与教廷的直接冲突,得不偿失。”
“教廷?!”哈罗德时代的老臣眉头紧锁,“他们果然也盯上了‘星陨之湖’!那个牧师……是什么来路?”
“正在调查。”
尼古拉斯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目前看来,他对阿德里安有着不同寻常的影响力。”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当务之急,是确保‘湖下遗产’的安全与归属。与教廷的正面冲突并非明智之举,尤其是在我们内部对‘遗产’的处置尚未达成完全共识之时。”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在场的几位长老。
家族内部确实存在分歧。一部分像哈罗德老臣一样,更看重血脉的纯粹与家族的稳定,对阿德里安的态度更倾向于“控制”或“清除”。
而另一部分,则如同那位刻薄长老所代表的势力,更垂涎“星陨之湖”下那古老而强大的力量,认为为了得到它,可以采取更灵活、甚至更激进的手段,与教廷的摩擦也在所不惜。
尼古拉斯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长老们沉默着,交换着眼神。
片刻后,哈罗德时代的老臣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家族的荣耀不容玷污,血脉不容流落。阿德里安必须回来。但‘遗产’也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尤其是教廷。”他看向尼古拉斯,眼神锐利,“你需要一个更周密的计划,尼古拉斯家主。既要达成目的,又要将风险控制在最低。家族,不能再承受一次分裂了。”
尼古拉斯微微颔首。
“我明白。我会处理。”
他承诺道,语气依旧从容。
他转身,离开了议事厅。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些审视、担忧、算计的目光隔绝在外。
嗒嗒。
走在空旷而冰冷的回廊中,四周只有永恒焰炬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他自己沉稳的脚步声。
尼古拉斯脸上的完美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冰冷的决绝。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手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阿德里安那双燃烧着抗拒与疏离的白金色瞳孔,以及那个牧师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冷茶色眼睛。
“阿德里安……”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几乎微不可闻。
“为什么你总是选择最艰难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