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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心话 周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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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701宿舍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空调嗡嗡地转着,把午后的热气隔绝在窗外,宿舍里凉丝丝的,正是睡午觉的好时候。
大多数人已经起床了出去了——但孙师懿还在睡。
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骨相分明的侧脸。头发散了满枕,像一片黑色的瀑布。呼吸均匀而深沉,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她烧了两天,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王冰仪站在孙师懿的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她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色短袖,深灰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戴眼镜。她看了几秒,然后爬上了孙师懿的床。床铺窄小,她侧着身子躺进去,一只手撑在孙师懿的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孙师懿的肩膀。
“起来了。”声音不大。
孙师懿没有反应。
王冰仪又拍了拍。“中午了,该起来了。”
被子动了动。孙师懿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半垂着,瞳孔还蒙着一层睡意的雾。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人,辨认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看到你了”的、下意识的、嘴角的自然上扬。
“再睡一会儿嘛,”她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软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棉花糖,“姐姐~”
王冰仪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孙师懿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着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白皙的后颈。她把手放下来,没有继续拍,而是直接伸进被子里,环住了孙师懿的腰,把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揽了过来。
孙师懿被抱进了一个薄荷味的怀抱里。她的脸贴着王冰仪的锁骨,鼻尖抵着王冰仪的颈窝,整个人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配它的锁。
王冰仪抱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孙师懿彻底醒了。不是那种猛然惊醒,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的清醒。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聚焦了,意识回笼了。她发现自己正窝在王冰仪怀里——不是“被抱着”的那种窝,而是“主动缩进去”的那种窝。她的耳尖红了。
她正要往后退,王冰仪的手抬起来,捏住了她的脸。不是轻轻地碰,是真正的“捏”——拇指和食指捏住孙师懿左脸颊的那一小块肉,微微用力,往旁边扯了一下。
孙师懿的脸被扯变形了。嘴巴歪向一边,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抓住了腮帮子的猫。
“你——干——嘛——”她的声音被捏变形的嘴巴挤出来,含混不清。
王冰仪松了手。孙师懿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不是捏红的,是那一小块皮肤突然被松开之后充了血,淡淡的粉色,刚好在王冰仪的拇指和食指捏过的位置。
王冰仪看着那道红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孙师懿捂着被捏过的脸颊,盯着王冰仪看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冲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红了。不是因为被捏,是因为被捏之后王冰仪看她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里没有恶意,没有玩笑,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普通朋友”的东西。那个表情是——王冰仪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冬天早晨的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薄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脸已经不红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扎好高马尾,走出卫生间。
王冰仪站在她的床边,手里端着什么东西。孙师懿走近了才看清——一碗面。面条是细细的挂面,汤是清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飘着几粒葱花。卖相很普通,普通到和食堂三楼那家面馆的招牌面一模一样。
“吃吧。”王冰仪把碗递过来。
孙师懿接过碗,坐到床边,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头清淡,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整碗面多了一层醇厚的口感。和食堂三楼那家面馆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吃了一半,抬起头:“你下去买的?”
“嗯。”
孙师懿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又看着王冰仪。王冰仪正靠在床边刷手机,表情专注而平淡,好像她刚才只是下楼取了快递而不是专门跑去食堂三楼打包了一碗面。
孙师懿低下头,继续吃。碗底的汤她喝得一滴不剩,连飘在汤面上的那几粒葱花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吃完面后,孙师懿靠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了快手。屏幕上的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滑过去——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讲冷笑话,有人在晒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眼睛盯着画面,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在想那碗面。王冰仪是什么时候下去的?她睡了多久?王冰仪在床边等了多久?面从食堂三楼端到宿舍七楼,要上楼梯、要穿过走廊、要经过操场,面会不会凉?她用手摸了摸碗底确认温度的时候,手指有没有被烫到?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蜜蜂,嗡嗡嗡地吵个不停。
“义父!冰仪!出来玩啊!”
孙梓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孙师懿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不去”,孙梓璇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抓住孙师懿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孙师懿被拽着往外走,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趿拉趿拉的声音。“去哪?”
“出去玩!”孙梓璇没有松手,语气里的兴奋像一瓶被摇过的可乐,随时都会喷出来。
王冰仪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跟了上去。
三个人从宿舍楼出来,穿过坤德路,经过芬芳园,走向校门口。十一月的揭阳,正午的阳光还是有点晒,但比前几个月好了很多。孙师懿被孙梓璇拉着走,步伐凌乱,高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王冰仪——王冰仪走得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线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其他人呢?”孙师懿问。
“她们在万达那边等我们了。”孙梓璇在校门口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等一下啊,我叫辆车。”
孙师懿看着孙梓璇在手机上戳来戳去,又扭头看了一眼王冰仪。王冰仪正站在她旁边,也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银色眼镜片上,看不清她在看什么。
“怎么了?”王冰仪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
孙师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没事。”
王冰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刷手机。孙师懿的目光又移了回来——这一次落在王冰仪的手上。
王冰仪的手正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那双手很白,不是孙师懿那种冷调的白,而是一种更温润的、像羊脂玉一样的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孙师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同样的白,同样的修长,同样的骨节分明。两双手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王冰仪的手指比她长了那么一点点——不到一厘米,但足够分辨。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校门口,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头:“是你们叫的车吗?”
“是的是的。”孙梓璇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孙师懿坐中间,王冰仪坐右边。
车门关上,车里开了空调,凉飕飕的。孙师懿坐在中间,左边是孙梓璇——她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右边是王冰仪——她也低头看手机,银色眼镜片反射着车窗外的光。车从淡浦南路拐进榕华大道,经过榕江新城,经过揭阳楼,经过一片片住宅区和商业区。
孙师懿坐在中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她的左边肩膀和右边肩膀都保持着同样的高度,没有往任何一边倾斜。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右手的指尖不自觉地朝王冰仪的方向偏了那么一点点。没有人注意到。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车在万达广场门口停下来。
孙梓璇第一个跳下车,孙师懿跟在她后面,王冰仪走在最后。三个人从一楼的入口进去,商场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各种品牌店混合的香气——香水、奶茶、烘焙、新衣服。孙梓璇在前面带路,步伐快得像在赶集,孙师懿跟在后面,边走边看手机。
“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来万达?”孙师懿把手机放回口袋。
孙梓璇头都没回,边走边说:“今天是心如的生日,我们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孙师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走在身后的王冰仪。“今天几号?”
王冰仪看了一眼手机。“十一月一号。”
孙师懿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十一月一号,林心如的生日。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期。
三个人上了四楼。电影院门口的休息区里,一群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孙淼英、孙湘、孙思曼、林芷欣、陈依诺、佘梓涵、林子煊、陈梓涵、王思仪、孙宜,十个人坐成一排,手里拿着奶茶,脚边放着购物袋,看到孙师懿她们走过来,同时朝她们招了招手。
孙师懿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说吧,怎么安排。”
孙淼英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半杯奶茶,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次重要的任务分配。“我和湘、思曼、芷欣、依诺、梓涵、子煊、梓涵、思仪、孙宜跟她一起去看电影。”她把这串名字念得飞快,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但每个人都能听出自己的名字在哪里。“师懿,麻烦你们布置一下场地。”
孙师懿点了点头。“行。”
“几点回来?”孙灏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和孙满婷、林嘉瑶、黄依曼、孙烨韩、邓依依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手里也提着购物袋。七个人,加上孙师懿和王冰仪,刚好是布置场地的人。
“六点。”孙淼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电影票,“六点前回来。”
孙淼英和孙湘带着一群人走了,走向四楼的电影院入口。十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拐角处。
孙师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要买蛋糕吗?”
“应该要吧。”孙满婷说。
“六寸的可以不?”孙师懿问。
“可以的。”林嘉瑶说。
孙师懿打开手机,搜索了万达附近的蛋糕店,选了一家评分最高的,订了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铺着切半的新鲜草莓,中间夹着草莓果酱,蛋糕胚是原味的。她下单的时候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麻烦写一张卡片,祝心如生日快乐,署名:701&702全体。”
她付完款,把手机放回口袋。“还有什么要买的?”
孙烨韩举起手里的购物袋看了看。“零食还没买。”
“我会安排的。”孙师懿说,然后她顿了顿,“我还没买生日礼物给她。”
“刚好,我们也还没买。”黄依曼从孙烨韩身后探出头来,“去二楼那家绿光派对买。”
“行,走吧。”孙师懿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二楼,绿光派对。
这家店在万达二楼的一个拐角处,门面不大,但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从天花板到地面,从货架到墙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玩偶、摆件、文具、手账用品、装饰品、派对用品、盲盒、扭蛋、DIY材料包,琳琅满目,色彩斑斓。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每一件商品上,整个店像一个被缩小的、童话里的集市。
孙师懿站在玩偶区,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毛绒玩偶——兔子、熊、猫、狗、恐龙、独角兽、章鱼、企鹅、火烈鸟、树懒,各种尺寸,各种颜色,各种材质。她的目光在一排排玩偶之间来回扫射,手指在每个玩偶的脸上点来点去。
王冰仪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挑。
孙师懿拿起一只兔子——白色的,长耳朵,粉色的鼻子。看了看,放下。拿起一只熊——棕色的,圆圆的,憨态可掬。看了看,放下。拿起一只企鹅——黑色的背,白色的肚子,橙色的嘴巴和脚掌,圆滚滚的,站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傻乎乎的。
她举着那只企鹅,转向王冰仪。“买哪个好?”
王冰仪看着那只企鹅,又看了看货架上那一排玩偶,目光回到企鹅身上。“企鹅吧,比较可爱。”
孙师懿挑了挑眉,看着手里的企鹅,又看着王冰仪。“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这话。”
“学你的。”王冰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孙师懿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嘴里的那个“滚”字已经滑到了舌尖。
“滚。”
她没有说出口。她把企鹅从货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企鹅的肚子是鼓的,抱起来手感很好,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她正准备转身去结账,王冰仪的手伸了过来——不是故意的,是一种“刚好也要拿那个东西”的无意之间的接触。手指碰手指,手背碰手背,皮肤的触感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一百倍,温热的、滑腻的、带着微微电流的。
孙师懿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握着企鹅的肚子,企鹅的肚子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个凹陷。她的手背上,刚才被王冰仪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正在发烫。
她抬起头,对上王冰仪的目光。王冰仪在看她,银色眼镜框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探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怎么脸红了?”王冰仪问。
孙师懿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从指尖传来的温度告诉她自己,她的脸确实红了。“哪有。”她把手放下来。
王冰仪看着她的脸——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耳根,一片薄薄的、淡淡的粉色。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比害羞更深一层的那种红。
“明明就有。”王冰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嘴角微微弯了。不是刻意的笑,是一种“我说的是事实所以我有权利弯一下嘴角”的自然反应。
孙师懿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没挑礼物。”孙师懿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王冰仪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拿的,反正她手里突然就多了一个盒子。白色的盒子,透明的窗口,里面是一盒乐高——一个小小的企鹅乐高,和孙师懿手里那只毛绒企鹅长得一模一样。
“我买这个。”王冰仪说。
孙师懿看着王冰仪手里的企鹅乐高,又看着自己手里的毛绒企鹅,又看着王冰仪。
“哦。”她说。
“冰仪,师懿,你们挑好了没有?”孙烨韩的声音从店的另一边传过来。
“好了。”孙师懿转身,抱着企鹅走向收银台。王冰仪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盒企鹅乐高。两个人的脚步频率相同,落地的时间相同,连走到收银台前停下来时身体与柜台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孙师懿先结账。她把企鹅放在收银台上,扫码,付款,接过购物袋。王冰仪把乐高递过去,扫码,付款,接过购物袋。两个人同时转身,同时走回收银台旁边的空地上,同时看向对方。
孙师懿从袋子里拿出那只毛绒企鹅,对着王冰仪晃了晃。“走吧。”
从绿光派对出来的时候,孙师懿低头看着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开了微信,点开了王冰仪的聊天窗口,点进了她的头像。备注栏里原本写着“冰山”。她把“冰山”删掉,输入“冰仪”,点了保存。
她又点开了自己的微信名。“TYMYH”——这五个字母她已经用了很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它们代表什么。她把它们删掉,输入了四个字:蜂蜜蛋糕。她又点开了自己的头像。原来的头像是一个动漫女生,她换了一张图——一整块蜂蜜蛋糕,切面是金黄色的,蜂蜜从蛋糕的切面往下淌,在白色的盘子里凝成一滩琥珀色的糖浆。她又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背景图。原来的背景图是初中毕业时和朋友在操场上拍的影子,她换了一张——一片四叶草,深绿色的叶子,脉络清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王冰仪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机屏幕从“TYMYH”变成“蜂蜜蛋糕”,从动漫女生的头像变成蜂蜜蛋糕,从影子的背景图变成四叶草。她看着孙师懿的侧脸,看着那双在手机屏幕光线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那根在屏幕上滑动的修长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
但在她自己的手机上,她点开了孙师懿的聊天窗口,把备注从“SSY”改成了两个字:师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孙灏维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孙师懿在改微信名,王冰仪在改备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个拳头的宽度,不远不近,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又像是某种本能的、不需要计算的、自然而然就会保持的距离。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发现了什么秘密”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姐姐看到妹妹终于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时的那种笑。
从万达广场出来,一群人穿过马路,走进汇金新城。小区的大门是黑色的铁艺栅栏,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孙师懿走到保安亭前,朝里面的保安点了点头。“你好,我是30楼的业主。”
保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登记信息,点了点头,按下了开门键。铁门缓缓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入。邓依依走在孙师懿旁边,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小区里的绿化做得很好,乔木灌木错落有致,石板路蜿蜒其间。
“你的房子怎么这么多?”邓依依问。
孙师懿按了电梯按钮,等着电梯从一楼下来。“看中了,就买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看到喜欢的衣服,就买了”。
孙梓璇站在她后面,用一种“不愧是你”的语气说出了两个字:“豪横。”
孙师懿没有接话。电梯门开了,一群人走进去,孙师懿按了30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
电梯门在30楼打开。孙师懿走在最前面,走到3001号门前,按了指纹锁。
门开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起来。一群人走进去,看到的是一个以灰色为主调的客厅——灰色的墙面,灰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毯,灰色的窗帘。只有茶几上那盆绿萝和窗外的蓝天白云给这个空间添加了其他的颜色。
“又是灰色的装修。”孙梓璇说。
孙师懿换了鞋,走进客厅。“我喜欢的颜色。”她说,没有解释为什么喜欢,但所有人都知道了——因为孙师懿自己穿的衣服也大多是灰色的。黑色、白色、灰色,她的衣柜里几乎只有这三种颜色。偶尔出现的蓝色或绿色已经算是“鲜艳”的了。
门铃响了。孙师懿走过去开门,接过蛋糕师傅送来的六寸草莓蛋糕,放在餐桌上,又走向电视柜,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包气球、几卷彩带、一卷双面胶、一把剪刀。
“来吧,各位。”
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有人吹气球,有人剪彩带,有人贴双面胶,有人在研究怎么把气球扎成一束。客厅里忙碌起来,但那种忙碌是有序的、安静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忙碌。
孙师懿在吹气球。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气球在她嘴边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她用手指捏住气球的嘴,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放到旁边。王冰仪坐在她对面,也在吹气球——同样的粉色、白色、红色,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打结方式,同样的放到旁边的动作。
孙满婷站在沙发上,把吹好的气球粘在墙上。林嘉瑶在下面递气球给她,顺便扶着她脚下的凳子。黄依曼和孙烨韩在剪彩带,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邓依依和孙梓璇在扎气球花,一个拧一个绑。孙师懿吹完气球后去布置餐桌,把零食摆成好看的形状,随后便去调整灯光的角度,让客厅的光线更柔和一些。然后再写生日卡片——不是一张,是一叠,每个人写一句话,签上自己的名字。
王冰仪在旁边递胶带,孙灏维站在最高的地方挂彩带——她一米九二的个子,踩凳子就能够到天花板。
四点半,一切就绪。
客厅被粉色、白色、红色的气球填满了,彩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飘动。餐桌上摆满了零食——薯片、巧克力、软糖、果冻、饼干、坚果——和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金色的“生日快乐”插牌。气球花束摆在餐桌中央,粉色和白色的气球扎成一束,下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孙师懿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开始准备晚餐。王冰仪站在她旁边洗菜,黄依曼在切菜,孙满婷在热锅,邓依依在调酱汁,孙灏维在摆盘。五个人在厨房里来来去去,偶尔有简短的对白——“盐”“给”“火关小”“嗯”——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只有锅铲碰撞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六点整,最后一道菜出锅了。六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玉米排骨汤。家常菜,分量足,热气腾腾,摆在餐桌上,混着生日蛋糕的甜香和客厅里的气球彩带,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属于“家”的气息。
孙师懿摘下围裙,拿出手机,点开和孙淼英的聊天窗口。
蜂蜜蛋糕:好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定位,在万达广场四楼。孙淼英又发了一条消息。
秋冬:我们要来了。
孙师懿抬起头,看向餐桌旁边的孙烨韩。“她们要来了。”
孙烨韩从餐桌底下抽出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礼炮——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一支一支的,像一把把微型火箭。
“每人一支。”孙烨韩把礼炮分给每个人。
邓依依接过礼炮,看了看,又看着孙烨韩。“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黄依曼替孙烨韩回答了。
所有人手里都握着一支礼炮,站在客厅的各个角落。有人站在沙发后面,有人站在餐桌旁边,有人站在走廊尽头,有人站在玄关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门开了,林心如第一个走进来。
“嘭!嘭!嘭!”
十九支礼炮同时炸响,彩色的纸屑从空中飘落下来,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像一场盛大的、只属于一个人的雪。纸屑落在林心如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心上。
“心如,生日快乐!”十九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林心如站在门口,被彩色的纸屑包围着,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看着满屋子的气球和彩带,看着餐桌上的六菜一汤和草莓蛋糕,看着面前的这十九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的手里都还握着放完了的礼炮,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谢谢你们。”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淼英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林心如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银色的戒指,细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亮亮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孙淼英单膝下跪。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气球在空调风里轻轻碰撞的声音。
“心如。”孙淼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她看着林心如,眼睛里映着那颗小小的钻石的光,“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愿意吗?”
林心如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用力到头发都在晃。
“我愿意。”
孙淼英站起来,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拿起林心如的左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刚好合适,不大不小,银色的圈环在林心如白皙的手指上发着温柔的光。
孙淼英低下头,吻了林心如。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而是一个真正的、认真的、带着三年感情厚度的吻。客厅里响起了“哎呦~”的起哄声——孙梓璇起哄得最大声,邓依依捂着嘴笑,陈梓涵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手指缝张得老大。
孙师懿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握着放完了的礼炮筒,面无表情。“行了,饭还吃不吃了?”
她的语气和平时在教室里说“交作业”一模一样。但王冰仪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刻意压制的笑,而是一种被这种氛围感染了、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被压在嘴角里的笑。
“吃!”十九个人同时回答。
餐桌被围满了。二十个人挤在一张不算大的餐桌周围,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端着碗在客厅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在气球的海洋里回荡。
林心如坐在主位,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孙淼英坐在她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林心如给她夹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每样都夹了,每样都堆得冒尖。
孙淼英低头看着碗里那座小山,嘴角弯了。
吃完饭后,所有人转移到客厅。餐桌被收拾干净,碗盘被放进洗碗机,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二十个人分散在沙发、地毯、飘窗和地面上,有人盘腿坐着,有人侧躺着,有人靠在别人身上。
“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孙梓璇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沓卡片,洗了洗,在茶几上铺开。
第一轮,卡片翻过来——数字最大的那个人输。数字最大的那个人是孙师懿。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铺开的真心话大冒险卡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真心话。”她说。
孙梓璇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翻了最上面一张真心话卡片,念出来。“你喜欢的人是谁?”
客厅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师懿身上。孙师懿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孙满婷到林嘉瑶,从黄依曼到孙烨韩,从邓依依到孙梓璇,从陈依诺到佘梓涵,从林子煊到陈梓涵,从孙淼英到林心如,从王思仪到孙宜,从孙思曼到林芷欣,从孙湘到孙灏维。最后,她的目光掠过王冰仪——没有停,只是掠过,快得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她说。
陈依诺从地毯上探出头来。“真没有?”
“没有。”孙师懿的语气和刚才说“没有”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孙灏维注意到——她说第二个“没有”的时候,她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那是她说谎时才会做的小动作,从小学就有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游戏继续。
第二轮,数字最大的那个人是王冰仪。王冰仪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把牌放在茶几上。“真心话。”
林芷欣伸手翻了一张卡片,念了出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王冰仪的嘴唇动了一下。“有。”
一个字。清晰,笃定,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从湖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的,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扩散。
客厅里的空气变了。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巴微张忘了合上。孙满婷的手停在林嘉瑶的肩膀上,林嘉瑶的头停在孙满婷的肩上,黄依曼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孙烨韩的目光停在王冰仪的脸上忘了移开。
王思仪第一个反应过来。“谁啊?”
王冰仪看着她。“这是另外的问题了。”她的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刻意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但我不说”的、带着一点顽皮的自然反应。
客厅里炸开了锅。“这也行?”“规则没说不能这样啊。”“王冰仪你学坏了。”“谁教她的?是不是师懿?”孙师懿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有”字,像一颗子弹,从王冰仪的嘴里射出来,穿过空气,穿过她的耳膜,穿过她的颅骨,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十点整,孙师懿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玩了,不玩了,睡觉。”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没有人反对——时间确实不早了,而且今天的活动量不小,所有人都累了。孙师懿走向主卧,推开门,走进去。主卧很大,有一张巨大的床,灰色的床品,灰色的窗帘,灰色的地毯。
孙师懿、王冰仪、孙灏维、孙满婷、林嘉瑶、黄依曼、孙烨韩睡主卧。孙淼英、林心如、邓依依、孙梓璇、王思仪、孙宜、孙湘睡次卧。陈依诺、佘梓涵、林子煊、陈梓涵、孙思曼、林芷欣睡另一间次卧。
主卧的灯关了。窗帘拉上了,没有月光透进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
大床能睡好几个人,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孙满婷和林嘉瑶睡在一起——不是刻意的,是睡着了之后自然滚到一起的。黄依曼和孙烨韩睡在一起——也不是刻意的,是黄依曼伸手搂过去的。孙灏维睡在床的最左边,一个人,被子盖到下巴。王冰仪睡在床的中间偏右的位置。孙师懿睡在床的最右边,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壁。
黑暗里,房间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声,舍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王冰仪没有睡。她侧躺着,面朝孙师懿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孙师懿的脸,但她能看到那个人的轮廓——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微微蜷缩的身体。
孙师懿的呼吸声不太均匀。王冰仪能听出来——她在装睡。
她没有说“我知道你没睡”。她只是看着那个人在黑暗中微微蜷缩的轮廓,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她会对孙师懿说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和今天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把面端到她面前,把药递到她嘴边,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掖好被角,在她醒来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王冰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肩膀。
黑暗中,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有”字还在她的唇齿间回味着。她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余光里全是孙师懿——从孙师懿的发梢到孙师懿的指尖,从孙师懿的睫毛到孙师懿的呼吸。她什么都看到了。她什么都记得。
窗外的榕江新城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着。万达广场的灯光已经灭了,汇金新城的小区里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30楼的这扇窗户是暗的,但里面的人还没有睡。
在黑暗中,在空调的微光里,在薄荷和松木混合的气息中,在所有人均匀的呼吸声里。
王冰仪闭着眼睛。
她在等明天。等明天孙师懿醒来的时候,她会像今天一样,把面端到她面前,把药递到她嘴边。然后她会说——“早。”孙师懿会说——“早。”然后一切都会和今天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今天的孙师懿知道了——王冰仪有喜欢的人。因为今天的王冰仪知道了——孙师懿说“没有”的时候,拇指会蹭一下膝盖。她们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又都不知道一些最该知道的事情。她们在知道的边缘徘徊,在不知道的深渊边沿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但她们没有停下。
明天,她们会继续走,走在坤德路上,走在食堂四楼,走在体育馆二楼,走在高一一班的教室里,走在彼此的身边,不远不近,刚好一个拳头的距离,刚好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刚好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