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也可以当锦鲤么？》垠雨

63、菩萨遮面（三） 她陪一路只

　　　　他躺在她的身侧，昏暗模糊视线，伸手不见五指，淡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钻进体内，海铜铃带着沙哑从远方传来，有人以身为界，为弱小的同类打造出虚妄之境。

　　虚妄是一种飘渺的欲望。

　　弱小的妖幻想着自己有一片极乐净土，供给着一片澄澈之心。

　　懵懂无知不是美好，反而是一种委婉的残忍，他们会任人拿捏，毫无反抗的能力，海铜铃带来的警告让他们害怕畏缩，身为智者的贝塔却想反其道而行之，将最残忍最痛苦最血腥以及最难以接受的真相，被刻意模糊的血肉摊在面前。

　　坛子里藏着族人的肉，待宰的羔羊又何知一只，今夜，注定不是平静的夜晚，有妖会望着水中跳进的第一缕晨光，发呆迷茫，感受着水波最后一次荡漾。

　　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兰小雅不在意，他甚至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把李念月诓骗走，离开这里，在水被人搅得天翻地覆时逃离这里，逃离杏坛寺，反正李念月也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不该在这儿。

　　那个奇怪世界的样子又在他脑海中浮现，李念月一开始就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一个神秘系统将她送进来被埋进土中，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像玩线木偶一般被人紧紧捏住，被迫救下她。

　　古书有云，木偶人得刻行而受魂，以金线束缚起身，操线者得以行之，王府中的李念月何去何从还不得而知，水井中诡异的尸体还藏着悬疑。

　　有人步步下棋，编织一张千丝网，诱惑飞蛾扑火。

　　飞蛾是李念月、孟约、捉妖师、应声龙，扬心湖？

　　在温和的灵力下，李念月嘴角浮现出甜美的微笑，她现在一定做着糖果般的梦，就连他都感觉到了愉悦的感觉，带着美好的情绪，兰小雅入梦，缓缓合上眼。

　　梦里，是清水东流，湛蓝无边的河域，幼年时他不太懂人和妖有什么区别，没有见过人，也没有见过妖，破壳而出的第一眼，他的耳朵便听到流水潺潺，银白色的尾巴在水中拍打水花，嘴里吃着岸边的水草。

　　不少妖天地生养，兰小雅也是其中之一，他在那边流域中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河的俩岸野书高大，绿叶遮住头顶，不少精怪在此安家，看着他们从一人到俩人，最后可能发展成一群人，安静的环境被人打乱，他顺着水，来到一座村庄。

　　这家村庄让他真正领略到人与妖的不同，他们出生便是人行，拥有妖修炼许久才可能化作的人形，有人形的人却未必是人，也有可能是连低智商的牲畜还不如。

　　他们又矮又丑又弱又穷，甚至喜怒无常，欺负弱小。

　　树木可以遮阴，流水可以畅游，可那群披着人皮的人居然毫无优点。

　　他们的缺点多到难以相信，却可以自信心满满去欺压一个比自己还要强一些的人，这幅嘴脸很难看。

　　他在没落的村庄领略人和妖的不同，没有教化的人类和没有灵智的妖一样，粗俗野蛮，甚至连光鲜亮丽的外表都难以维持。

　　黑雾在地上盘旋，分流出细小分支，就像毒蛇浅浅缠绕手腕。

　　无人察觉。

　　黑雾进入兰小雅的梦中，吐露蛇信。

　　梦里，清水干涸，露出苍苍骸骨，腥臭的味道席卷每一寸土地，漆黑焦麻让人忍不住发呕，兰小雅迎着风，衣衫猎猎作响，他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以往精美的装饰不见踪影，眼眸乌黑，见不着一丝清凉。

　　麻木，迟钝。

　　听不到风，也看不见水，黑烟将他紧紧捆绑，绑住他的心。

　　巨大的黑蟒竖成雕像，数不清的香炉点燃香烟，烟气齐齐散开，古老的传说中常言灵蛇会带来好运，认为供奉香烟会得到祝福。

　　兰小雅仰望着它，目光迟钝。

　　慈悲的灵蛇面露贪婪，它看着地下的妖兽，留下口水。

　　灵蛇微笑，轻轻道：“真是可怜的孩子。”

　　漆黑的土地被青青绿草覆盖，小野花乖乖长在青草中间，兰小雅目光闪烁，头昏欲裂，广袤无垠的草一直延伸到天边，他毫无目的走着，走过小桥，路过码匹，经过村庄，最后遇见他最想见的人。

　　李念月想着同他打招呼，就像以前一样损一损他。

　　兰小雅忍不住笑，她曾夸过他笑得好看，以至于天地混沌，头脑一片空白的他只能对着他笑。

　　最后不忘分享她和孟约的幸福。

　　他这才发现，她身边站着孟约，看起来很亲近，比他们两个之前还要亲近。

　　他收起笑，笑不出来。

　　密密麻麻的小针扎在心间，这痛比拔掉身上的鳞片还要痛。

　　好难受，好难过，为什么他会面露痛苦。

　　痛苦到维持不住虚假的外表？

　　天地旋转，李念月忽然面带疑惑，满脸关切道：“兰小雅，怎么面色这么难看？”

　　她摸着他的脸，指尖的温暖柔滑心间的冰，一睁眼，就对上李念月着急的目光，他闭眼，又睁开，看见她松一口气，又紧张，头发上的丝带扬起来，又落下，轻轻颤抖的睫毛，如银蝶扑翅。

　　李念月突然凑到它耳边，一字一句道，兰小雅，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说完，伸手用力掐着他的脸。

　　兰小雅这才意识到，她刚刚在说话。

　　他心中生出几分庆幸，原来刚刚是噩梦啊，见她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兰小雅尴尬道：“你刚刚说什么，麻烦再说一遍。”

　　想到自己说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一句进到耳朵，李念月险些晕过去，她太生气了，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小脸一跨，心头涌上的情绪让她忽略兰小雅语气与用词之间不同以往。

　　见兰小雅面色一顿，果真被她吓到，李念月见好就收，再次道：“我想好久，我在想这波会不会是冲你来的啊？”

　　除了这个原因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细细缕来不少细节都和兰小雅对得上，从他的出场到过程到结局，小说会脱离原剧情，却也有一半按照原来的顺序发展。

　　李念月一路都在想，兰小雅身为一只天生地养的妖，有谁会注意他的轨迹。

　　她说出自己的猜测，期待着望着兰小雅。

　　兰小雅道：“专门把我引到杏坛寺也没有用，我又不会好心帮它们，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更不可能，小到鳞片大到骨头，真到那一天我宁愿被一把雷劈了，化成灰。”

　　对比起刚刚的噩梦，对于李念月觉得有人惦记根本不值得一体，他的语气不以为意，比起李念月心中的猜测与忧心，兰小雅现在觉得这里根本不是一处安全地，他得赶紧想办法让她出去，至少远离杏坛寺，远离孟约，这个他最讨厌的人，存在感又强，偏偏李念月觉得她是大好人。

　　威逼利诱他也只能用诱了，本来对李念月猜测不以为意的兰小雅眸光一闪，突然面露紧张不安，他悄悄看着她，默默收回目光，语气犹豫，带着害怕，“突然想到自己被人盯上，要为人利用就悲哀。”

　　他这话一出，李念月感觉不对劲。

　　刚刚不是还满不在乎吗，难道说他刚刚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不愿意露出胆怯，后来想想，坦荡说出惧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念月想着理由。

　　不等她开口，兰小雅又道：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记得帮我埋尸体，要是没有尸体，你记得帮我做一个衣冠冢，每年祭奠一下。”

　　他继续卖惨，这期间不忘偷偷观察李念月的反应，微微颤抖的睫毛让他的话多了可信度。

　　她从惊奇到理解，最后化作难以忘怀。

　　李念月不敢想鲜活的兰小雅要变成冷冰冰，最后与土埋葬。

　　只要产生感情，就难以忘怀。

　　心中传来一阵酸意，颤抖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会和你一起，直到你完全安全，直到你不在需要我。

　　海铜铃的音此起彼伏。

　　不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轰动，兰小雅心道不妙，伸手拉住李念月的手，一路顺着他猜测好的路游去，拨开长长绿绿的水草，露出一个石头隧道，隧道长满青苔，神奇的是，里面的路段很光滑，青苔渐渐褪去痕迹。

　　兰小雅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开。

　　李念月感受到他手心冒出的薄汗，几次张嘴，却最后沉默，回望着身后，紧紧回握，海铜铃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最后变得沙哑，她的耳边传来绝望。

　　如果她没有猜测，海铜铃意味着水底是否平静，就像是一个安全报警的系统，有危险就会立马报警，它急促沙哑的声音预示着灾难的发生。

　　而她耳朵里面的绝望，应当是不能自保的小妖。

　　兰小雅走到尽头，已是大汗淋漓。

　　水平面浅浅变低，最后到小腿肚，许久没有见过阳光，明明是暖阳，李念月却被刺到睁不开眼，她看见兰小雅脸上的紧张，感受到他紧张的脉搏，她朝着他弯弯一笑，身手擦去他脸上沾染上的污物。

　　她指腹很温暖，也很温柔。

　　听见远处的轰乱与悲鸣，她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兴许自己能帮上忙，尽量拖延时间，兴许她本就是劫难中的一环。

　　命无解。

　　“你快跑，离开这里，离开孟约，不要回来。”

　　李念月嘱咐道，她望着兰小雅，这次目光与以往不同，没有讥讽与吵嘴，更多的是欣赏，她将原著中的大致剧情在脑海中简单过一遍，在他耳边交代一遍。

　　“走吧。”

　　走吧——

　　兰小雅才悟，李念月在同他告别，她希望自己远离这里，远离痛苦。

　　而她却选择去救毫无能力的弱小妖兽。

　　这一路，是陪他的。

　　她的目光始终勇敢坚定，一如棺材下，面临死亡威胁害怕不已却依旧不如软时的模样，他心中被钝刀刺痛，酸意涌到嗓间，他紧紧握着李念月的手，不肯放开。

　　李念月以为他想逃命。

　　所以，她陪他一路只为安抚。

　　他不明白，那群小妖和她才相处短短几日，何必舍命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