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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一·初见 ...

  •   连绵不绝的细雨从愈发黑沉的天空落下,嘎吱作响的破烂车轮碾过水洼,飞溅的泥水堪堪贴着白猫的耳朵尖擦过。浑身雪白得发亮的白猫在昏暗的郊外十分扎眼,赶车人被老旧马车的颠簸吓走了瞌睡,视线里一道白影飞过。“老天!什么东西?”那人惊恐地眨眨眼,颤抖着,“不会是白布裹尸吧?”寒战电流般窜过后脊梁,赶车人头皮直发麻,不敢再看,盯着远处的城门加快车速。
      白猫望着远去的马车,低头看看自己微微悬浮离地的四肢,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啪”一声自己掉在泥潭里。小泥猫在水坑里滚了一圈,隐没在脖子里的檀木珠项圈有淡淡的金光闪过。栖在树枝上避雨的乌鸦昏昏欲睡,被一道人声惊醒,警惕望向周围,只有一只黑不溜秋的生物。乌鸦怪叫一声,泥猫看了乌鸦一眼,被发着金光的竖瞳注视着,乌鸦“哗”一下炸开羽毛,飞走了。
      “刚刚那是什么?”雪见鹿顺着车痕,迈着轻巧的小步伐朝城池跑去。
      日光透过菩提碧叶的间隙洒在神木内,一圈光晕打在正中央,照亮一箩筐看不清封面的书。一条气生根慢悠悠地游过来,卷起一本掉出木筐的小册子,书页无风自动翻了起来,一个形象潦草的黑色生物出现在书页上,旁边有两个小字——乌鸦。
      “你待会进到凡人城池之后,一定要小心。尤其是,不要开口说话。”
      “不说话?”
      “对,你不能说人话。”
      “那我该说什么?”雪见鹿在识海里问菩提神木。蹲在周秦国都城下,白猫抬爪擦去鼻尖泥点,望着城门处穿着盔甲的守卫。
      “喵~”
      守城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雨越下越大了。
      “喵?”白猫又叫了一声。士兵微微低头,雪见鹿的眼睛亮了亮,只见头盔上蓄着的雨水顺着湿透的翎毛流到地上,士兵抬起头,继续面无表情地站桩。白猫看了看喧哗的城内,仗着泥色的毛和砖墙融为一体,贴着城卫脚跟和城墙的缝隙,混进人群里。
      朱雀大街上人潮不散,竹伞和纸伞碰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伞面的雨滴被甩飞,砸在沿街点心铺的油纸袋上,瘦小的摊主望着远去那人腰间的令牌,怯懦不敢言。雨点更大了,只适合风雅做戏的纸伞顷刻便软了身子,雨滴在伞面下冷冷地聚集,蓄势着打伞主人一脸。纸伞主人沉着脸,对竹伞主人远去的身影淬了一口唾沫,随手将伞砸在路边,闪身进了一间客栈。
      白猫猝不及防被纸伞砸中,雪见鹿脑门磕中伞柄,一时两眼发昏。随着暴雨而来的,还有刺骨的冷风。雪见鹿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沾了泥水的毛被冷风吹了个半干,结成了一簇一簇的尖角,露出了猫毛底下的嫩肉,雪见鹿细细感受了一下,竟然觉得很冷。“原来这就是冷的感觉!”雪见鹿和神木分享。白猫用脑袋贴着地,让地面的冰凉缓解额头的疼。雪见鹿顺着纸伞和地面的缝隙,查探伞外的光景。街上的人慢慢少了,风声却愈加猖獗。白猫扒拉开纸伞,钻进点心铺的桌下。
      街边的铺子都已经打烊,只剩几顶木棚和来不及撤走的几张木桌,白猫顺着桌下的空间,在铺子与铺子间穿行,一路往大街深处跑去,高耸的城门慢慢变小,被抛在身后。忽然,一个东西飞出,砸在白猫面前的木架上,半死不活的人和断裂的木屑一并摔在地上。雪见鹿眼前一道黑影袭来,混着浓烈的血气。白猫尾巴一甩,半路转了个弯,躲在石像后。一滩泥水在白猫原先的地方蔓延开,血水和未化开的泥巴搅和在一起。悲切的哭声低低响起,白猫探出头,一个面容沧桑的妇人跪倒在一旁,对着地上昏迷的人满身的伤痕,想用拥抱释放溢出的心疼,又害怕自己的莽撞碰疼儿子的伤口,最后只能用湿透了的衣袖,试图擦去儿子脸上那个刺眼的“罪”字。
      混着油脂的墨在低冷的温度下恶劣地顽固,雨水刷尽青年人脸上的泥与血,露出未愈合的伤口,刺眼的墨迹却仍旧醒目。低沉的呜咽逐渐变为无法压抑的嚎啕,雪见鹿眨眨眼,第一次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白猫从干硬的毛中扒出木珠项圈,望着不远处孤零零的两个人。
      一声娇笑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雪见鹿透过雨幕,望见远处走出好多人。被簇拥在前的男人,怀里搂着一个女人,女人依偎在男人怀里,绞着手帕风情万千。戴着官帽的肥胖男子点头哈腰地作揖,生怕那男人看不见自己的谄媚,那男人也很受用,对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会意上前,往胖男人袖袍里塞了一个荷包,胖男人摆手拒绝,与小厮一起,合力将沉甸甸的荷包塞进衣袋深处,一派祥和。
      浅金色的丝线贴地,借泥水遮掩,悄悄将青年人托起,老妇人一下觉得轻松不少,拖着昏迷的儿子一步一步朝官衙大门爬去。男子已经搂着人上了马车,胖男人站在马车下,屋檐滴落的雨将他半边衣袍都打湿了,衙老爷抬起另一边干爽的衣袖,朝远去的马车挥挥手,眼里是藏不住的笑,另一边湿透了的衣袍下,一个鼓囊囊的荷包被清晰勾勒出来。府衙主事不咸不淡地看了大雨中的母子一眼,摆摆手,示意赶紧关门。手下人马上收拾,甚至动作麻利地将府外的鸣冤鼓一并抬走,身手十分敏捷。眼见沉重的府衙大门徐徐闭合,老妇人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一声嘶吼,“我儿没有□□他妾室,为何要收走我们家的田产!”
      没人理会。
      大门继续关合。
      老夫人从地上爬起来,扑在即将关上的大门前,死死抓着门缝不放。不知怎的,几个“年轻力壮”的衙门官员竟然不如一个老妇人力气大,几人僵持在原地,隔着一道门缝说话。“我求求你们了!我儿子他真的是冤枉的!马上就要收租税了,你们把田收走,我们就要等死啊!”
      那几人见掰不过老妇人,互相交换了眼色,一人起身离开,往审讯堂走去。少了一个人,门内的势力渐渐落在下风,老妇人又使了点劲,脑子里冒出去年多收的二十担粮食,咬着牙将门缝又掰开了一点。一个衙卫骂了一嘴,不耐烦道:“你是他娘,肯定向着他。他犯□□罪,玷污了柳公子的爱妾那是府衙大人亲口判决的,府衙大人是陛下任命的。你对大人的判断有什么不满?还是说你对陛下不满!你个老骨头莫不是要造反!”
      “我、我没有,你不要胡说!”老妇人手抖了抖,“造反”对平民老百姓来说是一口谁也担不起的大锅,沾上一点这名声,都是要倒大霉的!心头没了气势,手下的力气就弱了,门缝慢慢又有合拢的趋势。老妇人一辈子织布种地,没与人发生过冲突,积攒了几十年的勇气都用在这一刻了,却最终无可奈何地慢慢泄气。“但、但地,你们不能全收走,那是太子殿下两年前颁给我们家的......”
      听到秦贺的名字,几个衙卫眼中浮出惊惧又怨恨的神色,望向门外的眼神更加冰冷了。重物在地上拖行的闷声从门后传来,刚刚离开的衙卫把一包黑布裹着的东西丢到老妇人怀里,“你儿子的东西,记得收好。”老妇人一听见儿子,立刻松开扒在门上的手,下意识抱住那团黑布。巨大的关门声淹没了衙卫最后阴狠的恶笑。老妇人打开黑布,一截血肉模糊的残肢掉了出来......黏在断肢上的还有一纸认状书。
      一声痛苦的嘶叫刺破轰鸣的雷声,在朱雀大街上响起。
      雪见鹿失措地望向大雨中昏迷的那个人,雨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右腿下半段,那里空空如也。难怪地上那么多血......雪见鹿讷讷僵在雨中,觉得从内而外都透着冷。
      “这就是你说的,你来世的选择吗?”
      一层薄薄的金光在木珠上浮动,散发着暖意。雪见鹿缩在石像座下,听见神木肯定的回答。
      “是。”
      白猫蜷成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小球,窝在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衙门前的母子已经不见了,雨也小了,雪见鹿似乎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
      一块柔软的手帕落在白猫脑袋上,有人轻轻揉了揉白猫被雨打湿的泥毛,“居然真是只小白猫!”一个女声带着笑意响起,雪见鹿抖开手帕,看见一个目光柔和的女子,她身后是一辆与衙门背道远行的马车,看样子,她似乎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喵?”
      “殿下猜你是只白猫,我猜是虎皮猫。”薛怡抱起白猫,笑道:“也只有殿下才能隔着这么远,还能看见你缩在这里睡觉。”白猫琥珀色的眼珠混着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望着薛怡发愣。“小可怜。走吧,殿下让我带你回家。”
      “家”这个陌生的词让白猫好奇地抖了抖耳朵。雪见鹿回头最后望了衙门一眼,府衙前街空旷到死寂,泥水和血痕皆去了踪影,敞亮的石板与大雨过后闪闪发光的门钉彰显出京都府衙的气度。暴雨之后,朱雀大街再度袭来的人潮,不会有谁知道,腐烂的木屑里,曾经跪着一对苦苦哀求的母子。
      穿过几条交错的小巷,白猫渐渐嗅到一股浓郁的花香,白猫在薛怡怀里翻了个身,眼前出现一座精巧的小楼。靡靡不绝的丝竹声从里面传出,二楼挑出屋檐的花台上,红幔被两个跌跌撞撞的人扑开。低低的娇嗔在花台上响起,随之并行的是男子的调笑。“等等!”被压在栏杆上的女子羞愤捂住男子倾上来的脸,轻声,“王郎,楼下有人看着呢......”男子拉过纱幔,遮住两人身形,“这不就行了吗......”接着拉开了女子的手,红纱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交叠。白猫哆嗦着打了个喷嚏,薛怡加快脚步,从一扇小门进了丹翠阁。
      扑面而来的是腻得发晕的脂粉气,白猫晃晃脑袋,趴在薛怡肩头打量。“你怎么才回来!穆公子在房里等你好一会儿了......”一个穿着桃色裙装的女子将薛怡拉上楼,“你怀里抱的什么?脏兮兮的。”雪见鹿注意到,薛怡脸上出现一种期待,眼里透着藏不住的柔情,“你帮我照顾它一下。我去换身衣服!”雪见鹿望着薛怡的背影,扬起的裙摆溢出欣喜。白猫歪着脑袋,望向桃色裙装的女子。女子脸上有说不出的羡慕,“这样的世道里,竟能遇见穆和这样痴心专情的人,薛怡好福气啊......”
      雪见鹿在窗边,望着刚刚升起的银月,白猫耳朵尖的绒毛在夜风中摇来摇去。忽然,旁边传来非常隐微的动静,白猫刚转过脑袋,就被一只手捞进怀里。秦贺从窗户翻进薛怡的房间,等候已久的薛怡迎上来,“殿下。”秦贺揉了一把白猫脑袋上蓬松的毛,反手将窗户关上,屋内陷入一片昏暗,白猫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望着秦贺。秦贺眯起眼睛,与雪见鹿对视,直到薛怡将屋内的烛火点上。“穆和今天来过了?”秦贺接过薛怡递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穆和的父亲——穆亲王近一个月会见的人。白猫蹲在桌上,借着烛光,雪见鹿看着秦贺的脸色愈加深沉。“是。我已与穆王府斜对街的卖花女核对过了,明面上从王府正门出入的,以及暗地里通过侧门直接去往穆亲王书房的人,都在名单上,没有遗漏。”
      火苗在白猫身侧跳动,小火星蹦出,秦贺拨开即将要烧到猫毛的烛台,看到薛怡头上的新钗,“你打探这些,穆和没有怀疑吗?”薛怡在旁侧坐下,“我同他说,殿下抓了我弟弟,以此要挟我办事。”薛怡脸色黯淡些许,“那个傻子信了,还紧张得很,非说日后要帮我找殿下您算账。”
      秦贺收起名单,正色,“薛怡,你认真了。”
      “殿下!”薛怡忽然跪下,膝盖“砰”一声击地,吓雪见鹿一跳。“如若日后清算穆亲王罪行,可否饶穆和一命?”
      “穆亲王当斩,只连坐三族已是看在我母后的情面上。穆和,逃不了。”秦贺抱起白猫,走到窗边。雪见鹿心头阵阵刺痛,他看见一滴眼泪从薛怡眼角坠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雪见鹿问神木,神木没有回答。
      不过很快,雪见鹿便会明白,这是一种名为“爱”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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