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1

      我不想活了,所以从那条河里跳进了黄泉界。十殿阎王的面审遥遥无期,我只能暂时在这里做一只小鬼。

      我把自己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这个地方,而这里的人却又叫我去捡垃圾。

      黄泉村的居民很多,个个都是鬼。虽然大家都喝了孟婆汤,但他们说孟婆汤不是对人人都有效,比如对有些不胜酒力的就没甚用,喝完就背着那阴差稀里哗啦地吐出来了,脑子里亮堂得连两岁时候用的什么颜色的兜裆布都记得一清二楚。我虽不是那个吐得稀里哗啦的,但也没忘那条把我一步步送到黄泉的阳间路。

      说起来,他们抓我去捡垃圾这件事,来得迅雷不及掩耳,我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架了过去,那边刚消化完孟婆那颇具烈性的药引子,这边就被摁在一具看似已经没了气儿的惨白肉|体上,要我啃。

      这具还是扒过衣服的,我抬起眼,前面还有一大片连衣服都没扒刚抬过来的,一群饿死鬼蜂拥而上,饿虎扑食,血溅双目,眨眼就把那白尸一根胯|下的毛也没剩地撕了个干净,那阴差接着抖抖那副剩下的骨架,往旁边的狗群里一扔,又是一个蜂拥的抢食。

      除此之外,也有像我一样被扣押在地上,不知所措的鬼。我斜眼看着他,他抖着脑袋看向我。

      我对押我的阴差道:“我,我不是饿死鬼。”

      身后阴差有两位,其中一位道:“管你什么鬼,吃人会不会?”

      我也开始抖着脑袋:“不不不,我没吃过人啊!这是死人啊!”

      那阴差用手里的枪尖直戳戳地破开白尸的胸膛,划下一块血汁淋琳、裹满腥香、在我眼前花枝乱颤的肉来。枪尖将那块肉戳到我嘴边,“吃不吃,张嘴。”阴差道。

      我只不过舔了舔沾在唇上的一抹尸腥,便再也抵不住那块肉的诱惑,狠狠地抓着它吃起来。

      2

      回黄泉村的路上,我又碰到那个在食尸场抖着脑袋看我的鬼。

      他长得细皮嫩肉,红唇白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又是一副可怜相,好像让人一瞪就能哭出水。他到最后也没有吃肉,被阴兵扔了出来。

      我见他心善,想过去向他问点什么,具体问什么也没想好,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什么念想,想找个伴说说话。

      谁知我还没近他身,他就忽地抱头蹲下,红着眼,对我大吼:“怪物!怪物!吃人鬼!别杀我……”他喊我鬼,好似他自己就不是,被我吃掉的真的是人么?能到黄泉界来的,哪还有活人呢?我看他被吓得话都说不明白,又是骂我又是求救,怕真把他弄死了,什么也不敢问,转身绕到另一条路上。我走去不远,舍不得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俊生,于是回头望他,见他也偷偷地在瞧着我。

      我回到在黄泉村的屋子里。村子分很多部落,每个部落都住着死法不一样的鬼,据说这样能维护平衡。我对门的鬼就是发现自己吃了人肉包子之后,回家给自己灌清肠药,结果吃多了,反窜稀而亡。我思虑后敲响他的门。王生给我开门的时候哆嗦着手,只露出个门缝探出半张脸,嘴角的血块还没拭干净。他许是和那小俊生一样,对吃肉的事惊恐万分,但他又和小俊生不是一类。

      我把刚才阴兵发的两枚阴钱塞给他,他领我进了屋。还没等坐下,我便问王生:“你吃过人肉的,你觉得和这尸肉是一个味吗?”

      好像提起“尸肉”两个字,他就要发狂似的,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看着我,两手举着我给他阴钱,一左一右在脑袋上敲着,活像着了道的在做法,看着瘆人。他一边敲,一边狰狞着脸,嘴里念着:“全死啦!全死啦!全死啦!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王生来黄泉界比我早,我料想他知道的也比我多,前脚被阴兵抓去时还好好的,谁知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我原想把王生拉过来坐下,他忽地脱手而去,扑到灯前,躲什么似的,把屋里蜡烛全扑灭了。“嘘——”他蹲到桌下,拉拉我的袍子,把我扯下来。

      我和王生缩在桌子底下,膝碰膝,好生局促。我个子大些,脑袋顶着桌板,心里考虑着待会儿该怎么钻出去。“孙兆,”王生好像恢复了正常,低声叫我的名字,“阎王爷死了,入不了轮回了,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幽暗的屋子里,只有外面“人家”的灯火打进来,把窗棂的影子钉在地上,我们像两只蜷在山洞里的蝙蝠,王生的眼白闪着寒光,遮盖了瞳仁中的生气。

      王生是我来黄泉界后,第一个问我从哪儿来,而不是问我怎么死的鬼,故我对他也有些好感在,来向他打听,也不只是因为他尝过人肉,他被阴兵抓去的,和我被阴兵抓去的,并不是一个方向。我也想知道,他吃的,和我吃的,是不是一个东西。他难道,去见过阎王么?

      我再问他,他那话里是什么意思,他不答,对着我傻笑,好像清醒和疯魔都被一条无形的线操控着。那抹凝固在他嘴角的血块,仿佛是地狱的暗火在他皮肤上灼烧出的疤痕。

      3

      回屋里睡一觉后,天依旧是黑的。

      蜡烛快烧完了,我向隔壁的邻居去借蜡烛。这一户住着一个吊死鬼,脖子上缠着白绫,他用手指捏着末端,唱戏似的左右晃动,就像是他的另一条舌头要代替他说话。我看不懂他的意思,他见我不语,脸上很是焦急,眼睛里竟然狰出了血,丝丝往外冒。我往后大退一步,他更是着急,往屋里不知搜罗着什么,扔了一地东西,砸在木板上咚咚响。他双手托着白绫,上面放着两块圆币,递给我。那是阴钱。比我给王生的那两只看上去更旧一些,我以为他是给我的,便接过了。他指指巷子,我想起那边是什么地方,恍然大悟。他是叫我拿钱去买。我把一只阴钱还给他,拿着另一只朝巷子尾走去了。

      我见过有鬼抱着大包小包从那头过来,却没有亲自到过。巷尾有阴兵把守,界线上用木碑立着“通鬼市”三个字。阴兵查了我手里的阴钱,确认是可以通行的,便放我过去。我用圆币换了五只白烛,摊主找了我些碎钱,又叮嘱我捂好口袋。他招呼完我便摆着小扇在那藤椅上坐下,腿往桌板上一搁,屁股下的毛就露出来了,只穿了袍子没穿裤子,尾巴如鞭子落在地上,原来是只白毛老鼠。竟有张人脸,难道是妖怪?我这么楞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时,右手边一只白脸鬼正直直盯着我,原来是小俊生。我想我与他真是有缘,但一看他是在盯着我手心里的东西,我紧紧握住那几枚碎钱,想要留个心眼子,可嘴里还是关切问道:“小公子怎么了?”

      他可怜见地看着我,又指向身后面摊上正大力吸面的两只糙鬼道:“我没有钱了。”我定睛一看,那两只鬼手边竟端端摆着六块大圆币,丝毫不怕被抢。

      我问小俊生:“可是他们抢了你的钱?”小俊生憋不住要掉珍珠泪似的忙点头。生前我最不愿与人起冲突,可步步皆退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阳间的路是远征的路,而我没有什么要征服的,自然最适合来到黄泉界。小俊生正期待着我,我想,反正都是鬼了,忤逆一下人性又有什么?便上前,去夺那桌上的圆币。才刚抓住一块,还没使力拿起,其中一只大鼻子糙鬼快过我的速度,一只手把面碗往桌上一摔,连汤带碗蹦起,另一只手同时扣住我的手腕,好似上面落了苍蝇般死死盯着我的手,声音冒火,狠力一喝:“干什么?”

      小俊生躲到我身后,紧紧攥着我的衣服,我没有撒手,心中忐忑却不敢露怯:“你们偷了东西。”另一只小眼睛的糙鬼一脚踢翻凳子,嚷道:“是哪只鬼要偷东西你倒看看!”大鼻子糙鬼吼道:“我看你不想见阎王!”说完就一拳捶碎了面碗,皮肉结实得竟毫发无伤。他抓起一块碎片,按着我的手就要刺上去,我使劲挣脱,他死死拧住,小俊生好像不大懂事,许是害怕得紧,扯住了我的袖子却不知情,我因此抬不起左手来对抗,只能在被小眼睛糙鬼踹了一脚后撑到地上。好在我手中抓着圆币没有松手,这时正拉着小俊生爬起来要跑,两头阴兵就包抄过来。

      4

      阴兵抓鬼不听辩驳,只要是乱了秩序的,尽要关去鬼牢里思过。此事小俊生没有出手,那些阴兵本无意关他,只是他既跟来,这进鬼牢的路上,魑魅魍魉、邪祟凶煞满藏,怪枝毒藤阴森森的可怖,叫他再不敢回头,硬是拽着我不肯放,于是,阴兵也只好将他同我关在一个铁牢里。

      我拉小俊生挨墙坐下,这时才看见他袍子底下露出一双苍白上沾了点污尘的细足,便问他:“你的鞋子哪儿去了?”小俊声道:“掉河里湿了,我正要去买……”我猜想,小俊生原是在鬼市上买鞋时被那两个糙鬼抢了钱,鬼市“人”情冷漠,无处说理,刚好就遇到了我。

      我问:“怎的会掉河里?哪条河?”我未在来去家中以外的路上晃悠过,唯一看过的,只有去食尸场啃垃圾时瞥见的冥河。小俊生说是他家附近的一条河,那条河便是冥河支流中的一条,他看见有村民衣襟上沾了血,在河边搓衣服,他只是路过张望了一眼,那里路滑,踩上苔藓,便一脚扎进了水里,他见鞋湿透了,就脱下来扔掉。

      我问:“怎的要扔掉不可?你晾干它不就能穿了吗?”小俊生道:“这里没有太阳,那阴干的全是湿腐味,我受不了。”我心道,这小俊生做鬼了还这样挑剔,生前定是被娇生惯养的,可怜来了这黄泉界,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苦呢。我逗他说:“若你衣服也全湿了,你可怎办?”小俊生拧着眉头嘟囔道:“那就裹被子里好了,反正我是不会穿的。”我无言,笑着看他,他依偎在我手边,好像一只被夺了皮毛受伤的小狐狸,没有狡猾,但仍是倔强。他那双眸子依旧水灵灵的,悄然望向我时,我在那幽黑之中看见了一张青年的面庞。在两具相互依偎的冰凉尸体中,我仿佛感受到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温暖。

      我让小俊生把脚塞进我的袍子里,这话说完后又恍然自己已不在阳间。

      阴兵把那两个糙鬼带到铁牢前,隔栏相视,递进来两份悔过书,大鼻子、小眼睛各自写的一份,大概认字不全,错字重重。一位阴兵道:“他俩对偷钱的悔过,你认是不认?”

      我仔仔细细均看了一遍,大意是他俩确实拿了小俊生的一块阴钱,我向小俊确认,他也点头。那枚圆币我既已当场在鬼市抢了回来,算是为小俊生讨回了公道,无意多作纠缠,便接受了那俩的悔意。谁知我刚应下来,那阴兵便一个招呼,松懈了那两只糙鬼。我眼见他俩洋洋得意离去,喊住阴兵问:“怎么有这等事?他们偷窃的被放了,我们被偷的却还要关着么?”

      那阴兵睇了我一眼:“关你们是因你们闹事,放他们是因有了个由头。莫在我鬼牢议是非,那是阎王殿的活。”

      阴兵走后我转头去安慰小俊生,但见他不哭不喊,把那两张字如狗爬的悔过书折成了纸鸢捏着玩。他道:“兆哥哥。”分了我一个。

      第二日阴兵将我们放了出去。我恬着脸用那两只纸鸢想向阴兵讨一双鞋,本以为会失望,准备再搭进一块阴钱,谁知那几个阴兵似没见过纸鸢的样子,争着抢着,舍不得撒手,派了个小差丢过来一双不知从哪只鬼脚上生生扒下来的鞋子,鞋上还带着半个血手印。

      我捡起那双鞋子,没递给小俊生,料想他定不肯穿的,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又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小公子,你……”我话没说完,小俊生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鞋,眉头皱也不皱,踩了进去。

      我去讨鞋,本是怕再脏了他的脚,路上小俊生却跟我说:“兆哥哥,你不知道吧,我生前就是从那尸山上踩过来的,我穿过死人的衣服,抹过死人血,和死人睡在一起。但要是能作为一个活人的话,一定要体面些才好。”我喉中些许哽咽,他看着是个小少爷,却是拼了命想要活下去的人,而我则是决意赴死的,配不上说出任何暗指他矫情的话。我抬脚踩死一只从地缝里冒出的邪祟,像个断成几节又胡乱塞作一团拼起来的蠕虫,蓬松又腾腾地冒着烟气,死时迸裂出脓浆,我狠狠在它尸身上拧了一脚,拉着小俊生的手更加紧了些。

      我和小俊生在黄泉村的路口分开,各自回家。走前他似是不舍地用脑袋在我的怀中蹭了蹭,想要找个东西送给我,才想起身上的挂珠佩玉,早在过黄泉关的时候被搜刮了干净,于是他解下腰上绑玉环的红绦,浅浅地放在我手心。他未留下解释,只是笑了一下。那一笑好像微风拂动荷花摇摆那样,轻柔又暧昧,那抹娇羞似乎就快要浮现在他那张不可能再出现红润的脸上。他道:“我走了。”我道:“嗯。”我朝他摆手,见那少年洁白的影子,轻飘飘地荡进湿腐的暗夜里。

      我走到家门前,正碰上几个阴兵将王生带走,我不知哪来的一股烈气,想要跟上去,但下一刻两个阴兵也按住了我。这次我是清醒的,见到街坊邻居、越来越多的“人家”涌入了阴兵,将村民一个个拖出来,架到去往食尸场的路上。

      5

      没有鬼可以做到在尝过那些尸体后,再次面对如此肉香四溢的场面而无动于衷。

      押我的阴兵将我推到地上,踩住我的脊背,我不得不侧脸贴地,和倒着头、死不瞑目的双眼对视,他们在这具尸体上,又扔上来一具尸体,他们死得如此完整,衣冠楚楚,只见阴兵长枪|刺入上方那具尸体的腹部,连带衣服向下划开,白衣当即化作红袍,鲜血飙射,一点点染红我的视野。

      血腥味让我抑制不住地在地上抓挠,喉咙中开始发出一些不属于我的嘶哑的低吼,我对如此倾泄而出的渴求感到惊恐,却又无法阻止。

      随着鲜血的涌出尸肚里的肠子不断往外流。开膛的阴兵啧啧了三声,皱眉道:“造孽,下手重了。”而后又怪异地笑起来:“可得香死你了吧。”

      按住我的阴兵松了脚,同样惊叹一了句,又催促着:“快走快走,马上起来了。”

      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守着我一口一口吃完那些尸肉,仿佛默认了我的疯狂。周围出现了此起彼伏的与我相似的低吼,来自于将腥香吞吃入腹的满足之声,正在激起更多的裹挟在清醒之下的贪婪和渴求。

      我一面挣扎着想要扑向那具热血腾腾的尸体,一面指尖却不断地在地上越挠越深,指头嵌进土里,为了不让这副身体站起来而死死抠着地面。喉中的嘶吼,已分不清是绝望还是渴望。

      那只在我眼前狰狞扭动的右手腕上,原本端端正正地系着小俊生赠予我的红绦,这时也在挣扎之中扭压在一起,失去了体面。我看着那条染了污的红绦,想起了小俊生洁白的小脸和那双水汪汪的眸子,这时一声低沉的吼叫声穿入我的理智,我又仿佛看见那个洁白无邪的小少年正赤脚,行走在尸山狱火之中,一种比死亡更巨大,比活着更痛苦的情感,刺透了我,将我狠狠地扎在地上。我使出所有力气不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几个阴兵吵嚷的声音在我看不见的后方响起。又是那重复的,扎穿尸体——划开皮肉——从血糊中掏出肉块的糜烂之声。

      “来,张嘴吃。”阴兵道,“啧,得硬掰是吧?”

      “呸,你看他还敢啐我。这小鬼脾气不小!猜你这倔脾气在阳间也活不长。老实点,快吃了它!”

      “放开我!我不吃,我不吃,我不……”

      那是小俊生的声音。我忘了身体的抵抗,瞬间扭动僵硬的骨骼,脖子和胳膊同时发出响亮的咔嗒声,不远处正被几个阴兵逼迫吃肉的小鬼就是小俊生。

      我想喊他们住手,却只能发出作呕般无意义的呻吟。

      那几个阴兵举着肉块,像抹布一样在小俊生的嘴角上胡乱蹭拭,他越是抗拒,那腥红腐臭便涂抹得越是兴奋。

      他只是一个无意间跌入黄泉界的可怜孩子!他是那样胆小惧怕这里的一切,是他们的过错损毁了他,他们应该将完完整整地将他送回净土,如果需要原由,我愿意牺牲自己的信仰将他奉为神明,并代替他承受所有的玷污和亵渎。

      我无能地干吼着,他们绝不能将这个洁白的少年扔到地狱之中。

      那只扭曲的手挣脱地面,我突然携带着一丝暴怒站起来,冲向那几个阴兵,用嘴去撕咬他们手中的肉块。那个阴兵因收手太慢被我的指甲剜去了一块皮肉,我将从阴兵手里夺来的尸肉吞吃干净,连带顺手剜下的皮肉一起咀嚼入腹。

      几个阴兵在茹毛饮血之势下接连退后,我竭力守护的最后一丝清醒也因舌尖的甘霖而彻底崩塌,我舔舐着双手中的血腥,将脸抬起来看了小俊生最后一眼,他能分辨出我吗?他能从那张被鲜红浸染的“人皮”之下看出被命运推倒的惊恐和绝望吗?

      喉头又发出一声猛兽般的哀嚎,我兴奋地将脸埋进躺在地上已然开膛破肚的尸体,一颗死人的心脏中,传来如泰山崩塌般巨大的回荡。

      6

      阴兵将我从食尸场放出来后,我的理智逐渐恢复。我站在第一次从食尸场走出来后,和小俊生相遇的巷子里,那时他就是蹲在这里,瑟瑟发抖地看着我。我终于彻底地变成了他口中的吃“人”鬼。从巷口向右拐可以看到小俊生住的屋子,里头烛火闪动,我不敢再多望一眼,飞快地奔入另一头,回到家。

      我将新买的蜡烛点上,又熄灭,透过窗缝看向王生家门口,大门紧锁,那是我看见他被抓走后帮他锁上的,王生还未回来。我合上窗蹲到桌子底下,一切变得静幽幽的。或许已然成了一只厉鬼,心中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却不知为何在袍子上浸下两滴泪来。我想起王生的话,如果阎王爷真的死了,我们这些鬼是不是要一直在这里吃下去?那吃的到底又是什么呢?什么时候能吃完呢?我想要再去问问王生,又将蜡烛点上。烧了一半,王生还不回来。我等不及,带上蜡烛,向阴兵将他带走的那一头去寻。

      那条路通往食尸场,黄泉村巷陌纵横交错,条条都可走到食尸场,但我没有在这里见过王生。我于是越过食尸场,往前去,我知道往前是冥河,但我只曾远远瞥见,从未走到过边上。我走到冥河时,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冥河之阔无边无涯,不知阎王殿是不是建在那尽头,才叫“人”难以抵达。远去千里的冥河中央,一道举天的瀑布倾泻而下,给黄泉界无垠的夜空,捅出一个巨大的孔洞,隐隐泄漏着天光。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洞里密密麻麻地落下来,乱如碎石,掉在水面,随着水波荡到岸边。我低头看去,才知是一具具浮尸。

      浪涛把一具浮尸推到我脚边,我对上那两只怒睁的眼睛,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紧握着手中凉透的半截蜡烛。

      远处的河岸上站满了阴兵,那些漂浮的尸体不断朝岸边送去,将河岸堵死,阴兵们正手持长枪,一具一具地将它们钩起。

      这里不是食尸场,但脚下那句尸体的味道,随冥河的潮水气一同想我袭来,是无比新鲜的尸腥味。再多看一眼,我的理智就会如断崖般即可崩塌,我怒转身,逃命似的跑开,却与一个阴兵撞了满怀。

      我跌坐在地上,望着他:“我不能吃了……我不能吃了……”

      那阴兵一把将我拎起来:“切,还以为又是个活的,原来是个小鬼。”

      紧接着又来几个阴兵,其中一个道:“定是闻到新鲜偷跑出来的。这不正好,丢去东边再吃点,这会儿又扔下来好多,吃不完呢!”

      “哎,看来还得再放一波鬼出来。”

      说完,两个阴兵一左一右拽起我的腿,沿河岸倒立拖行。

      原本握在手中早已熄灭的蜡烛被甩落到地上,我紧盯着那半指长的蜡烛,身不由己地朝冥河滚去。

      头顶悠悠回荡着逐渐远去的谈话声。

      “才清完一批又来一批,这天上神仙几时这么多了?怪不得要杀……”

      “嘘!避谶,避谶。”

      “瞧你,阎王爷都死了,怕个啥劲!”

      那一小截蜡烛最终落入浩瀚的冥河里,像棉花一般被吞没。那“扑通”一声,落在我冰冷的胸腔。

      这日,我第二次被扔进了食尸场。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就那样像沾了火的蜡烛一样,融进尸堆中。

      7

      日复一日,一轮又一轮。黄泉村的村民们无昼无夜地在堆尸场中啃食着。尸山一座一座消失又一座一座再次被堆起,浩大的尸堆,将整个尸场逼到冥河的边界。

      冥河水直接将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送入大快朵颐的村民们眼前。有的鬼被尸香吸引,直接跃入冥河中央,直朝落着尸体的瀑布冲去,被阴兵用长枪打了下来,顺着河水,与那些腥香的尸体一起,荡到岸边。鬼的肉比阴兵的肉还难吃,尝起来叫“人”反胃。村民们很快便为了抢夺岸边新鲜的尸体,将那具插着长枪的死鬼淹没。

      终于,在无尽地啃食下,岸边再没有新的尸体漂来。村民们因吃不到尸肉的而愈发狂躁,成群地扑入冥河,朝瀑布奔去。阴兵抄枪在前阻拦。

      我已经不记得这几日里吞入过多少具尸体,此时觉得身体里有大把的力量想要发泄。我扯开一个阴兵,他举枪|刺来,我一把握住长枪,徒手折断,再把那吓得面庞狰狞的小阴兵一口咬死。周围的村民们也都一口咬死一个。我们咬死了阴兵便奔向那瀑布源头,找寻尸体。

      瀑布通天,群鬼团做蝼蚁,一拥而上,为了触到顶端,相互践踏。在攀爬中,不断传来咔嗒咔嗒,骨头折断的声音,有的甚至被直接踩断了脑袋。我挣脱扒住我的鬼爪,为了那口尸肉奋力爬到顶端,身后是牺牲作垫背的群鬼,如瀑般落下。

      我到达彼岸之后,一幅阳间的景象落于眼前。身旁正是黄河,而那从冥河追溯而来的通天瀑布还在延伸,没入云霄也未见断开。

      攀入阳间的群鬼们,立即寻着尸香朝村子里四散。我站起身,一条红带子从手腕上松落在地上,我记不清那是什么,跨过它,奔向村子里。

      村里户户贴着白联,门户大开,不见活人身影。沿街铺满黄纸,路上都是烧烬的纸堆,有如一座座荒坟。鹅毛大的纸灰从地上吹起,和滚落的白灯笼一起四处飘零。

      这里宛如瘟疫肆虐后的空城。

      我踏过满地黄纸,在一具具翻倒的棺材中翻找,虽有尸气,扒落出来的却只有破烂的草席和烧焦的干草。

      其他鬼的身影已远去无踪。

      我游荡许久,终于在一座破庙里发现了一个活人。远闻见香气不浓,但也没得选择。那人躺在草席上,坐起一半,见我扑来,只是惊呼一声便没了动弹。我咬死他,那口人血刚沾到舌头,就被我吐了出来。味道之苦,简直无法入口。

      恰逢这时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一位年轻人急冲冲踏进庙里。装束打扮,颇似我在冥河见过的那些尸身。

      “我道阴气何来,原是你这恶鬼作祟,既见神明,还不乖乖受死!”

      我兴奋无比,这气味比水里捞出来的尸肉还要香甜,满腹食欲喷涌而出,狠狠扑咬过去。

      这神仙力量如小儿,被我生吃入腹。

      吃完这神仙肉,我顿感体力大增。四周的神仙香气变得越发浓烈,我扔下手中的骨架,嚎叫着,朝庙外奔去。

      那些寻着阴气而来的小神仙,似自投罗网,一个接一个被我吃掉。

      我又寻到一个落单的神仙,将他按在墙上,从胸腔开始啃食。

      “畜生。”

      一股强大的寒气从身后袭来,但依然掩盖不住那浓烈的神仙香。

      我松开墙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转过身去,还未等看清样貌,那神仙一柄长剑将我刺穿。恶臭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我仰面倒地,脑中、腹中如有无数巨浪翻腾。

      混沌中,那只染满血的手触摸到阳间粗砺的大地,眼前那位神明的光辉,带我忆起了我在阳间时的最后一个肖想。那个我曾在神殿中反复质问的神明,在我退无可退唯剩苦苦哀求时,却一言不发的神明,终于显灵,终于愿意来帮我了结这一切。

      我注视着那位神明,等待着他最后一剑落地。

      那一剑,刺破我荒唐的命运,重重地将我钉在地上。

      数浪俱熄,这具将死的身体仿佛吞噬了黄泉界的空荡和死寂。终于,我失去了所有苦难和煎熬。幸好,再也没有轮回。

      在那魂识即将飞散而去的最后一刻,透过眼前的迷蒙,我在那神明的身后,看见一个洁白的影子。

      孙兆死了。

      在那神明即将从尸体上将剑拔出的时刻,一只苍白的手掌,在无声无息间,精准地从他背后穿膛而过。在那染红的手腕上,隐隐系着一根红绦。

      ——

      尾声阎王殿

      离开食尸场,阴兵将小俊生带到一座石牌坊下,远去台阶数百,上有宫殿,迷蒙藏于雾气之后。

      那里正是阎王殿。

      领头的阴兵手扎绷带,指挥着手下将小俊生扔进去。大门轰地闭上。

      王生站在腰斩的神像前,手里抓着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望着新来的陌生面孔,忽然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拖着那具尸体走到那白面小鬼面前,兴奋地将那只咬烂了的断胳膊递到他嘴边,见他不愿,哭着要抓起他的手,吓得小俊生在殿内上下奔逃。

      “吃嘛吃嘛……”王生求饶似的带着哭声喊着。

      小俊生在角落躲起来。

      王生扔下手中那具破碎的尸体,跪在地上,向废墟里爬去。

      他从混杂着尸体残片的废墟里,抓起一把石灰,捏在手里,举过头顶任其漏下来:“你看你看,像不像阎王爷的骨灰啊。”他朝那黑黢黢的角落里看去,嘿嘿笑着:“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呀……”

      王生用他残存的理智,梦呓般讲述着他所知道的一切。

      因等不到判官文书,王生随一众鬼冲破阴兵防守,踏入阎王殿。殿前神像已然坍塌,哪里有什么阎王面审,只有一地死透的神仙。没有任何一个阴兵能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只将他们当作清理尸首的牲口,按在地上啃食。

      直到一具活着的尸体被送进来,他说自己是天庭的神仙。那神仙告诉王生,阎王死了,正是他们吃掉的那些神明杀了阎王。说完他疯了似的笑着。

      天庭秩序崩塌,神明相互残弑,尸体从天河丢进冥河。面对如此混乱,地藏王为守住六道,不得已将轮回封锁。

      而天庭不仅要除神,最终目的是要毁灭轮回。

      神明入侵阎王殿,十殿阎王及各判官、冥将奋起抵抗。各路神明大杀十殿,双方最终落得平手,同归于尽。

      王生等冲破阎王殿发现秘密的鬼民,被阴兵扣留收拾残尸。

      阎王死了,轮回无望。得知真相的王生一众鬼,瞬时陷入疯癫,霎时间将那道出真相的神仙撕了稀烂。

      神仙尸体落入冥河,一些尚有一息残存的神仙,被阴兵打捞上来,丢入阎王殿内,再由王生一众鬼清理殆尽。

      尸肉中残余的神力在众鬼的体内游弋,直到神仙吃尽,体内汹涌无法释放的众鬼便开始互相啃食,最后,只剩下王生,与那三具支离破碎的鬼尸。

      小俊生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王生把那三只鬼吞吃了干净,只剩余一地白骨。

      王生吐出最后一块白骨,抱头呐喊,癫狂起来。

      他扑到小俊生面前,乞求着他把自己吃掉。

      小俊生在地上崩溃挣扎,绝望地爬向大门,向门外的阴兵哀嚎求救。但厚重的石门隔绝了一切。

      小俊生瘫软在地,眼中哭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王生抓起一块碎骨,将自己划伤,他绝望又决绝地,将那层皮肉撕开,逼到小俊生眼前,求着他舔自己的血。

      “吃掉我吧……求求你吃掉我吧!

      吃掉我……一切就结束了!”

      小俊生无声干嚎,麻木的眼瞳中,映着那只苍白的血手。

      石门轧轧推开,阴兵来时,见那只白面小鬼手捧尸肉,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啃食,道了句:“真是没有什么事在阴间办不到的!”回头与同伴哈哈笑着。紧接着又将两具半死的神仙扔进殿来。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