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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雪.画像 ...


  •   民国十六年,冬。

      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秦淮河畔的屋檐都积了层薄白,连水面都结了层细碎的冰。路程坐在客栈的窗边,手里捏着片干枯的梧桐叶——这是沈砚之送他的那片,边缘已经脆得能捻成碎末,他却依旧每天拿出来摩挲,指腹上都磨出了浅浅的茧子。

      画桌上摊着张没画完的肖像,是沈砚之坐在松树下的样子。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画纸上,把颜料衬得发灰,连肩头那片他刻意画的阳光,都像是结了冰,没了往日的暖意。路程拿起炭笔,想补画沈砚之耳后的碎发,笔尖却在纸上顿了又顿,最终只是在空白处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已经快记不清沈砚之具体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和笑起来时眼下的浅纹。

      “程先生,有您的信。”客栈伙计敲了敲门,递进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泛黄,边角沾了点雪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路程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抢过信,指尖颤抖着拆开。信纸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墨水晕开了好几处,只勉强能看清几行字:“沈君在狱,需钱打点,若欲见最后一面,速归沪。”

      “最后一面”四个字像把冰锥,狠狠扎进路程心里。他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雪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把字迹泡得更模糊了。他想起三个月前离开上海时,沈砚之在雨夜里说“我会去找你”,想起伙计说的“姓沈的不肯认罪”,想起报纸上那句冷冰冰的“沈某涉嫌通共”——原来,沈砚之早就撑不住了,而他在这里,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猛地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沈砚之送的怀表和十字架吊坠——怀表的指针还在走,比标准时间快两分钟,他一直没调,总觉得这样就能离沈砚之近一点。他把那片梧桐叶、沈砚之写的纸条和这封匿名信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看了眼画桌上的肖像,最终还是把画纸卷起来,塞进包袱里——这是他画的最像沈砚之的一张,他要带回去,让沈砚之看看。

      客栈老板看见他要走,劝道:“先生,这大雪天,去上海的路不好走,再说上海现在查得紧,您回去怕是……”

      “我必须回去。”路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有人在等我。”

      他没告诉老板,那个等他的人,可能已经快撑不住了。他拿着包袱走出客栈,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冰凉刺骨。他站在路边,想找辆去上海的马车,却发现雪太大,根本没有车夫愿意上路。他咬咬牙,把包袱背在背上,朝着上海的方向走去——哪怕步行,他也要回去,他不能让沈砚之一个人走最后一段路。

      走了没多远,雪就下得更大了,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路程的鞋子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灌进鞋里,冻得他脚趾发麻。他走不动了,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下休息,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包袱——里面有沈砚之的画,有他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车帘掀开,露出个熟悉的身影——是沈砚之的司机。司机看见他,惊讶地停下车:“路程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我要回上海。”路程的声音发颤,“沈先生他……他在监狱里,我要去见他。”

      司机叹了口气,把他拉上车:“先生早就料到您会回去,让我在南京附近等着,要是看见您,就把您接回上海。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先生的情况不太好,您要有心理准备。”

      路程的心沉了下去,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马车在雪地里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程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包袱,指尖反复摩挲着怀表——怀表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想起第一次坐沈砚之的车,是在霞飞路,那时阳光正好,沈砚之坐在身边,笑着和他说慈安画社的事;而现在,只有漫天的大雪,和不知能否再见的人。

      马车走了两天两夜,才抵达上海。上海的雪比南京小,却更冷,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连霞飞路的梧桐树都光秃秃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伸着的手,抓着灰蒙蒙的天。

      司机把他带到一间小阁楼前:“先生让我把您安置在这里,这里安全。明天我会想办法带您去监狱见先生。”

      阁楼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却很干净,桌上还放着支崭新的炭笔——是沈砚之特意让司机准备的。路程坐在桌前,打开包袱,把那幅肖像摊在桌上。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画纸上,沈砚之的侧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还坐在别墅的松树下,等着他把画完成。

      第二天一早,司机果然来了,手里拿着两张通行证:“我托了关系,只能见半小时。”

      路程跟着司机去了监狱。监狱的墙很高,上面缠着铁丝网,门口站着穿黑制服的守卫,眼神冰冷,像要把人冻住。走进监狱,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很暗,只有头顶的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照亮墙上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犯人留下的。

      守卫打开一间牢房的门,对着里面喊:“沈砚之,有人来看你。”

      路程的心跳得飞快,几乎是冲了进去。牢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水桶,沈砚之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件破旧的囚服,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咳嗽声。听见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看见路程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点笑意,却因为虚弱,只扯动了一下嘴角。

      “阿程……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似的。

      路程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沈砚之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指缝里还沾着点炭灰,像是刚摸过什么画纸。“我来见您。”路程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砚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包袱上:“画……带来了吗?”

      路程连忙从包袱里拿出那幅肖像,小心地展开,递到他面前:“带来了,您看,我把您画得很像。”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画纸上,眼里渐渐有了光,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火苗。“好看……”他轻声说,“比我本人好看。”他想伸手碰一碰画纸,却没力气,只能任由路程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在画纸上——画纸上的油彩已经干透,却依旧带着路程的温度。

      “先生,时间快到了。”守卫在门口提醒道。

      沈砚之的目光重新落在路程脸上,眼神里满是不舍,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阿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走后,你要好好活着,别再画画了,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不!”路程哽咽着,“您不会走的,我们还要一起去霞飞路写生,还要看别墅里的松树开花,您不能说话不算数。”

      沈砚之笑了笑,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点血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是路程第一次画他的炭笔画,已经被他摸得发皱,却依旧完好。“这个……还给你。”他把画纸塞进路程手里,“带着它,就当……就当我陪着你。”

      “我不要这个,我要您活着。”路程紧紧攥着画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画纸上,晕开一点炭灰。

      守卫走了进来,要把路程拉走。沈砚之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路程的手腕:“阿程,记住,别回头,别找我,好好活着……”

      他的手慢慢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木板床上。路程被守卫拉着往外走,他回头看,看见沈砚之躺在木板床上,目光还追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雪地里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

      走出监狱时,雪又下了起来。路程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张画纸,还有沈砚之的手残留的温度。司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布包:“先生让我交给您的,里面是他的一点积蓄,还有那支银杆钢笔——他说您喜欢画画,留着或许有用。”

      路程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有那支银杆钢笔,笔帽上的缠枝莲纹样还很清晰,笔尖闪着银光。他想起第一次在画室里,沈砚之把这支钢笔送给她,说“写教案要用”;想起在南京时,他舍不得用,只在废纸上写“砚之”两个字——现在,这支钢笔又回到了他手里,却再也没有机会用它写教案,再也没有机会画沈砚之的样子了。

      他把钢笔紧紧攥在手里,笔尖划过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却一点都不疼——比起心里的疼,这点伤口算得了什么。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积了层白,像给了他一件冰冷的外套,把他裹在里面,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他不知道,当天下午,监狱里就传来了消息——沈砚之因“拒不认罪”,被执行了枪决。执行前,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幅松树下的肖像,嘴角带着笑意,像是终于能回到那个阳光正好的春天,回到那个松树下的下午。

      而此刻的路程,正坐在小阁楼里,把那支银杆钢笔放在画桌上。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钢笔上,闪着冰冷的光。他拿起钢笔,在那幅肖像的角落,写下一行字:“民国十六年冬,沪上遇雪,见砚之最后一面。程记。”

      钢笔出水很流畅,墨色均匀,却再也暖不了这冰冷的冬天,再也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把两张画纸和那片梧桐叶放在一起,小心地收进包袱里——这些,是他和沈砚之之间,仅存的回忆了。

      雪还在下,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像个巨大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他知道,沈砚之走了,那个说要陪他看梧桐叶、看松树开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他的世界,也像这漫天的大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白,再也没有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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