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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天的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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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春。
路程蜷在别墅画室的地板上,怀里抱着那只铁盒,阳光透过积灰的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意识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慢慢沉进回忆里——那是民国十六年的春,风里还带着松针的清冽,他第一次跟着沈砚之来这别墅,脚下的石板路还没长这么多青苔,院里的蔷薇刚冒出嫩红的花苞。
那天沈砚之穿了件米白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珐琅腕表的银边。他推开花室门时,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落在胡桃木画桌上——上面摆着刚拆封的进口颜料,管身还印着法语标签,赭石色的那支斜斜靠在瓷盘边,正是路程念叨了好几天的颜色。
“知道你上次在画社说喜欢这个色,托人从法国带的。”沈砚之拿起那支赭石颜料,指尖轻轻转了圈管身,“试试?比你之前用的国产货细腻些。”
路程当时眼睛都亮了,指尖捏着颜料管,连拆封都小心翼翼。沈砚之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本画册,却没怎么看,目光总落在他身上——看他拆颜料时指尖沾了点银箔似的包装纸,看他挤颜料时不小心蹭到指腹,看他抬头笑时眼里的光,像把春日的阳光都装在了里面。
“沈先生,您看这个配色!”路程调了点赭石混钛白,蘸着笔在纸上涂了块光斑,“画您上次站在松树下的样子,正好用这个色!”
沈砚之放下画册走过去,俯身时发梢轻轻扫过路程的耳尖,带着点淡淡的松木香。他指着画纸上的光斑:“再加点镉黄,像阳光裹了层蜜。”说着就拿起镉黄颜料,指尖捏着管尾,慢慢挤出一点,落在瓷盘里,“别挤太多,你上次调颜料总贪心,最后都浪费了。”
路程看着他的指尖,骨节分明,捏着颜料管的动作都透着温和。他突然想起在霞飞路第一次见沈砚之,对方也是这样,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画纸上,说“三种灰度表现反光,很巧”。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太规整,像幅精心装裱的西洋画,可现在才发现,这幅画里藏着这么多软乎乎的细节——记得他的颜料喜好,知道他调颜料贪心,甚至连他画错线条时,都不会说“不对”,只会说“这样改改,会不会更像你心里想的样子”。
那天下午,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有画笔扫过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松针晃动的轻响。路程画到一半,指尖沾了满手颜料,想去拿毛巾,沈砚之却先递了过来——是块带着温香的白毛巾,边角绣着个小小的“沈”字。
“别蹭在衣服上,”沈砚之看着他指尖的颜料,忍不住笑,“你这衬衫还是新的,上次在圣约翰大学领工资买的,蹭脏了又要心疼。”
路程接过毛巾,耳尖突然发烫。他没说,其实这件衬衫是特意买的,就想着下次见沈砚之穿——总觉得穿得整齐些,才能配得上对方身上的温和。他低头擦指尖时,沈砚之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虎口处没擦干净的颜料,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这里还有点。”沈砚之的声音比平时低些,落在耳边,像羽毛轻轻挠着,“你啊,总是顾前不顾后。”
路程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阳光落在沈砚之的眼底,漾着浅浅的光,像把春日的湖面都装在了里面。他突然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指尖的颜料好像顺着皮肤,慢慢渗进了心里,烫得他心口发暖。
后来画累了,沈砚之去厨房煮了咖啡。咖啡壶咕嘟咕嘟响着,香气混着松木香飘满画室。他端来两杯咖啡,在路程的杯子里放了两块方糖——知道他不爱喝苦的,每次都记得多放一块。
“尝尝?”沈砚之把杯子递给他,“上次在霞飞路那家咖啡馆,你说他们的方糖太甜,我特意买了这种浅焦糖的。”
路程抿了一口,甜得正好,暖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走,把心里都烘得暖暖的。他看着沈砚之坐在对面,慢慢搅着咖啡,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把碎金,突然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每天在画室里画画,沈砚之在旁边陪着,有喜欢的颜料,有刚好的咖啡,有永远不落的春日阳光。
“沈先生,”他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年春天,我们还来这里画画好不好?”
沈砚之抬眼,眼里带着笑,眼下的浅纹都变得柔和:“好啊,明年春天,松树该长新针了,我们画它抽芽的样子。”
那天的夕阳特别慢,落了很久才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们收拾画具时,沈砚之不小心把一点镉黄颜料蹭在了路程的袖口上,像颗小小的星星。路程想擦掉,沈砚之却拦住他:“别擦,留着当记号。下次看到这颗‘星星’,就知道是今天画的画。”
回忆到这里,路程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怀里的铁盒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现在穿的长衫是沈砚之的旧物,袖口空荡荡的,没有那颗镉黄颜料的“星星”,也没有那个会把颜料蹭在他袖口、说要留作记号的人。
他慢慢睁开眼,画室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阳光落在地上的光斑,像回忆里没画完的画。怀里的铁盒硌着胸口,里面的炭笔画、梧桐叶、纸条,都带着凉丝丝的温度,只有回忆里的春日,还暖得像刚煮好的咖啡,在心里慢慢漾开甜,又慢慢沉成涩。
“沈先生,”他对着空画架轻声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明年春天,松树又长新针了,可我们说好的,还没画呢。”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冽,落在他的脸上,像谁轻轻的叹息。路程把脸埋进铁盒里,怀里的梧桐叶脆得像要碎了,可他还是紧紧抱着,像抱着回忆里那个永远温暖的春日,抱着那个会陪他画完所有春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