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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霞飞路的旧伞 ...


  •   民国十七年,秋。

      霞飞路的梧桐叶又黄了,风一吹,就有金箔似的叶子往下落,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路程每天都要在这里走三趟,早上去买蟹壳黄,中午坐在咖啡馆的老藤椅上画画,傍晚对着钟表店的黄铜招牌说话——像在完成一场和谁的约定,又像在打捞沉在时光里的碎片。

      今天他揣着把黑伞,是去年沈砚之借他的那把乌木柄伞。伞面早就被雨水泡得发暗,伞骨却依旧结实,他每天都擦,把乌木柄擦得泛出温润的光。走到街角时,他看见个穿深灰黑呢西装的男人,背影清瘦,袖口露着银质袖扣,像极了沈砚之。

      路程的心跳瞬间快了,攥着伞柄的手沁出冷汗,快步追上去:“沈先生!”

      男人回头,是张陌生的脸,带着几分诧异:“先生,您认错人了。”

      “没认错,您就是沈先生。”路程把伞递过去,语气急切,“您去年借我的伞,我一直没还,现在还给您。您看,我擦得很干净,跟新的一样。”

      男人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我真不是你说的沈先生,这伞我也没见过。”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在避开什么。

      路程还举着伞站在原地,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伞面上,又滑下来。他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蹲下身,把脸埋在伞里——伞面上还留着点松节油的味道,是去年他画画时蹭上的,可那个送他伞的人,再也不会来接这把伞了。

      “您怎么不认我了?”他对着伞轻声说,声音发颤,“您说过要等我的,您说过秋天陪我来霞飞路写生的,您怎么说话不算数?”

      路过的行人都绕着他走,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叹气。咖啡馆的老板娘看不过去,走过来递了杯热牛奶:“程先生,天凉了,喝点热的吧。您要等的人……不会来了。”

      “会来的。”路程接过牛奶,却没喝,把伞抱在怀里,“他只是有事耽搁了,他会来的。”

      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劝。她还记得去年秋天,这个青年和个穿西装的先生坐在这儿,青年画画,先生看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幅暖融融的画。可现在,只剩青年一个人,抱着把旧伞,对着空气说话。

      中午,路程坐在藤椅上画画,炭笔在纸上扫得飞快。画纸上是沈砚之的侧影,站在梧桐树下,肩头落着秋阳,耳尖的痣画得格外清晰——他记得越来越清楚,连沈砚之说话时的语气,笑时眼下的浅纹,都像刻在脑子里,一闭眼就能看见。

      画到一半,他从怀里掏出片梧桐叶,是新捡的,边缘还带着点绿。他把叶子贴在画纸上,对着叶子说:“沈先生,您看这叶子,跟去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一样。您当时捡了片叶子给我,我还夹在画夹里,后来……后来碎了。”

      叶子在他指尖轻轻晃着,像在回应。路程笑了,眼里闪着光,又拿起炭笔,在画纸角落添了把黑伞,伞柄上坐着只小虫子——是去年他画画时落在伞上的,当时沈砚之还帮他把虫子轻轻吹走,说“别吓着它”。

      画完,他把画纸撕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已经装了很多张画,都是沈砚之的样子,有站在松树下的,有坐在画室里的,有撑着伞的——每张画的角落都写着“砚之”,墨色浓淡不一,却都带着泪痕。

      傍晚,他又站在钟表店前,黄铜招牌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和去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指针比标准时间快两分钟,是他特意调的——他总觉得,这样就能比别人快一点,早点等到沈砚之。

      “沈先生,您看这钟表店,还跟去年一样。”他对着招牌说,“您当时说我光影抓得准,您还收了我的画,您说要放在公文包里,您没骗我吧?”

      钟表店老板走出来,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程先生,您天天来这儿说,沈先生要是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您别再折磨自己了。”

      “他没死!”路程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会回来的!您别咒他!”

      老板愣了愣,摇摇头走回店里,关上了门。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夕阳把路程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梧桐叶上,像道孤零零的痕。风里传来留声机的声音,还是去年那首《夜来香》,软糯的女声混着秋阳,却再也暖不了他的心。

      路程抱着伞,慢慢往回走。路过沈砚之以前停车的地方,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杆钢笔——笔帽上的缠枝莲纹样还很清晰,他每天都用它在废纸上写“砚之”,写满了就烧掉,说要让风把字带给沈砚之。

      “沈先生,我今天画了您的画,您看到了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角说,“我还买了蟹壳黄,刚出炉的,酥皮簌簌掉的那种,您以前最喜欢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个凉透的蟹壳黄,是早上买的。他掰了一块,放在嘴边,却没吃,又放回纸包里:“等您回来了,我们一起吃,热的才好吃。”

      走回小阁楼时,天已经黑了。他把伞靠在门边,把画纸摊在桌上,又拿出那支钢笔,在画纸背面写:“民国十七年秋,霞飞路见梧桐落,还伞未遇砚之。程记。”

      钢笔出水很流畅,墨色均匀,却在纸上晕开一片——是他的眼泪掉在了纸上,把“砚之”两个字泡得模糊。他把画纸贴在胸口,抱着膝盖坐在桌前,看着床头那幅松树下的肖像,突然觉得沈砚之就坐在身边,正拿着那幅炭笔画,笑着对他说:“程程,画得真好。”

      “您回来了?”他抬头,眼里满是光亮,“您是不是去南京找我了?我在南京等了您很久,您怎么现在才来?”

      空气里只有窗外的风声,没有回应。可路程却好像听见了沈砚之的声音,清润的,带着点笑意:“我来了,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笑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可他不气馁,把画纸抱在怀里,躺在床.上,对着肖像说:“沈先生,我们明天去别墅看松树好不好?春天的时候松树长了新叶,我画给您看。”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像在做一个很长很暖的梦——梦里霞飞路的秋阳正好,沈砚之站在梧桐树下,伸手接过他递的伞,笑着说:“阿程,我们回家。”

      阁楼外的梧桐叶还在落,沙沙响,像谁在轻轻翻着画纸。而阁楼里的路程,已经彻底活在了自己的梦里,在那里,沈砚之永远不会离开,霞飞路的秋阳永远不会落,他们的约定,永远都能实现。

      只是没人知道,这个梦,再也不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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