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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雨夜与一碗清汤 六月的第一 ...

  •   六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苏念从学校出来时,天空还只是阴沉,等她上了公交车,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她没带伞,下车后只得将书包顶在头上,一路小跑回别墅。

      李阿姨开门时惊呼一声:“哎哟我的姑娘,怎么淋成这样!”连忙接过她的书包,又去拿干毛巾。

      苏念接过毛巾擦着头发,笑着说没事。她上楼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家居服,坐在梳妆台前擦拭那头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柔顺的长发。

      手机响了。陆绎的电话。

      “到家了?”他的声音隔着雨声,依然沉稳。

      “嗯,刚到。”苏念轻声说,“外面雨好大。”

      “听说了。”他顿了顿,“有没有淋到?”

      “一点点,已经洗过澡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下次下雨,直接让老陈去接你,别自己挤公交。”

      苏念想说“不用那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好。”

      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被人牵挂的感觉,像雨夜里的一盏灯,即使不在身边,也知道它亮着。

      ---

      晚饭时,陆绎没有回来。李阿姨说先生打电话来说要加班,让夫人先吃。苏念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地扒着饭。

      八点,九点,十点。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苏念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楼下的动静。十点半,她终于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她放下书,快步走到楼梯口。陆绎正在玄关处换鞋,西装外套上沾着明显的水渍,头发也有些潮湿,显然是从停车场走到门口那短短一段路淋的。

      “怎么淋湿了?”苏念走过去,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西装肩头,“不是有司机接吗?”

      陆绎低头看她,声音带着雨夜的凉意:“司机先回去了,我自己开的车。”

      “那也该打伞啊。”

      “伞在后备箱,忘了拿。”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念看着他湿漉漉的发梢和微微泛着水光的额角,忽然觉得有些来气。说不上来的那种气,闷闷的,堵在心口。

      “站着别动。”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去了浴室。

      片刻后,她拿着一块干燥的大毛巾回来,踮起脚,将毛巾盖在他头上,然后——用力地、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地——揉了起来。

      陆绎明显僵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在这个城市最高端的写字楼顶层,他是说一不二的陆总;在这个家,他是沉稳从容的男主人。而此刻,他被一个比他小九岁的女孩按在玄关,用毛巾粗鲁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揉着头发,像个刚从操场疯跑回来被母亲逮住的孩子。

      但他没有躲开。他甚至微微低下头,让她不必踮得那么辛苦。

      苏念揉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头发不再滴水,才收了手。毛巾拿开的瞬间,她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在昏暗的玄关里,黑得像最深沉的夜,却又亮得像最遥远的星。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温柔。

      “消气了吗?”他低声问。

      苏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那股莫名的火气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赧。

      “我、我去给你热汤。”她胡乱地将毛巾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要逃。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不是很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像一个温和的请求。但那温度,足以让她停下所有动作。

      “等一等。”陆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低哑,“先让我看着你。”

      苏念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雨。

      良久,那只手松开了。陆绎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厨房,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汤在哪里?我自己来。”

      苏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你坐着,我来。”

      她去厨房热汤,是李阿姨下午炖的玉米排骨汤。陆绎没有坚持,在餐桌旁坐下。片刻后,苏念端着汤碗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汤还冒着热气,金黄的玉米段和炖得酥软的排骨卧在清亮的汤底里,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他低头喝了一口,很烫,但他没有停。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以后,”她轻声开口,“后备箱里要放伞。”

      陆绎抬起眼。

      “还有车里。”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办公室也放一把。这样不管在哪里,都不会淋湿了。”

      陆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和他手中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清脆回响。

      “好。”他终于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记住了。”

      那个“记住了”,苏念知道,不只是记着要放伞。

      ---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苏念下楼时,看到玄关处的伞架上,多了几把崭新的黑伞。鞋柜旁,还多了一个小巧的折叠伞收纳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把浅粉色的折叠伞。

      李阿姨笑着说:“先生一早出门前特意交代的,说让您挑一把喜欢的放书包里,以后下雨就不怕了。”

      苏念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把粉色的伞。伞柄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吊牌,是陆绎的字迹,苍劲而简洁:

      “用这把。”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说明。但那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她将伞小心地收进书包,然后站在玄关,望着门外雨后格外清新的花园,唇角久久没有落下。

      ---

      那之后,日子像往常一样流淌,又分明处处不同。

      陆绎依然忙碌,出差的频率并没有减少,但无论身在何处,他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打来电话。有时是晚饭后,有时是她临睡前。话依然不多,大多是“今天忙不忙”“家里还好吗”“早点休息”,但那平稳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便足以让苏念整夜安眠。

      而她也渐渐学会了给他打电话。不是有要紧事,只是——只是什么呢?也许是看到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也许是李阿姨今天做了特别好吃的糖醋排骨,也许只是想知道他那边天气如何、有没有带伞。

      “没有特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有。”她第一次这样说时,有些别扭,握着电话的手指都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唐突让他不知如何回应时,陆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但清晰可辨的笑意:

      “还没有,马上就去。谢谢你问我。”

      那一句“谢谢你问我”,让她在电话这头,红了眼眶。

      ---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陆绎难得没有安排任何工作。早餐时,他问苏念:“想不想去看电影?”

      苏念有些意外。他们之前也一起看过电影,但那都是她的提议,或者临时起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

      “好啊。”她应道,顿了顿,又问,“看什么?”

      “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其实很少看电影。”苏念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舅舅带我看过几次动画片,后来就没什么机会了。”

      陆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下午出门时,他带她去了一家位于老城区的艺术影院。那里不卖爆米花和可乐,放映的是些小众文艺片。他选了一部法国电影,讲一个老爷爷和一个小女孩的忘年交,节奏很慢,画面很美。

      苏念看得很投入。看到动情处,她下意识地攥住了扶手。片刻后,手背覆上了一层温暖——陆绎的手,轻轻地,覆了上来。

      他没有握紧,只是这样放着,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苏念没有动,她甚至不敢转头看他,只是让那只手安静地待在她的手背上,直到电影结束、字幕升起、灯光亮起。

      走出影院时,夕阳正好。他们并肩走在梧桐树影斑驳的老街上,谁也没有提刚才的事。但牵过的手,已经习惯了在并肩时,自然地垂落在彼此触手可及的距离。

      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大簇大簇的白色栀子花,香气馥郁。苏念停下脚步,低头嗅了嗅。

      “喜欢栀子花?”陆绎问。

      “嗯,味道很香,又不张扬。”苏念弯起眼睛,“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夏天开花的时候,整个巷子都是香的。”

      陆绎没有说什么。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傍晚,苏念下课回来,推开家门,一阵熟悉的、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怔了一下,循着香味走到客厅,看到落地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株半人高的栀子花树。

      翠绿的叶片间,缀着十几朵洁白如雪的花朵,有的已经盛放,有的还是含苞待放的青涩模样。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满室都是那清雅的、略带忧郁的香。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株花树,久久没有动作。

      身后,传来陆绎平稳的声音:“外婆家那棵,是什么样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显然也是刚进门。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眼神里,有她看得懂的温柔。

      苏念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陆绎,你知道你对我有多好吗?”

      陆绎看着她,没有回答。也许是不知如何回答,也许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回答。

      苏念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垂下眼帘。

      “我知道的。”她低声说,“我都知道的。”

      栀子花的香气在暮色中静静弥漫。他们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为这个寻常的傍晚,镀上了一层不寻常的光。

      那光里,有太多尚未言明、却已然昭然若揭的心意。

      像夏天的栀子花,无需言语,香气自会诉说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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