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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与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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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生是年级第一,我是第二。
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总说:“林允烯,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可他不知道,我每次都在草稿纸上偷偷写他名字。
高考前夜,他约我在操场见面。
我攥着写了三年的情书跑去,却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在给隔壁班的女生弹吉他。
后来他考去北京,我去了上海。
同学聚会上有人醉醺醺提起:“宋运生,当年要不是为了追许薇,你也不会少做一道大题吧?”
他笑着点头:“是啊,值得。”
那晚他给我发短信:「其实那天我等的是你。」
我回:「宋运生,我们之间永远差一点。」
就像那年高考,他653,我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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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白天的热气全部呕出来。高二(三)班的晚自习教室,却安静得只剩下吊扇吱呀转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允烯做完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视线习惯性地越过两排桌椅,落在右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宋运生。
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习题集,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鼻梁很高,薄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额前细碎的黑发被风扇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注视,他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林允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闪,却强作镇定地没有动,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个招呼。
宋运生的眼神很静,像秋日深潭的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又转回头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他们之间,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瞬间。短暂,无声,像投入湖面却惊不起涟漪的石子。
但林允烯的心湖,却总是为此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她是年级第二,他是年级第一。
每次大考后放榜,她站在红榜前,目光总是先从最顶端找到他的名字,然后才往下移动一个位置,找到自己。两人的名字紧紧挨着,分数也总是相差无几,最近的一次,只差了零点五。
老师们常说:“宋运生,林允烯,你俩就是我们年级的定海神针。”
同学们私下里把他们并称“三班双璧”。
可林允烯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一个是“生”,一个是“烯”,在化学元素周期表里,隔了千山万水。
“林允烯,”有一次月考后,他拿着数学卷子走到她座位旁,指尖点在她错的那道压轴题上,“你这步辅助线做复杂了。”
他的声音清冽,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允烯低头看去,他修长的手指旁,是她用力过猛几乎划破纸张的笔迹。而他指出的方法,确实简洁漂亮。
“下次我一定会赢你。”他收回手,留下这么一句,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看着他回到座位的背影,心里有点闷,又有点说不清的甜。他总是在和她较劲,目光永远盯着下一次的胜负。
可他不知道,她厚厚的物理竞赛草稿纸的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宋运生”。有时是工整的,有时是潦草的,带着演算时焦躁的情绪。那些字迹叠在一起,像她无人知晓的心事,藏在最隐秘的角落。
她的同桌兼好友苏晓蔓,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早就看出了端倪,课间凑过来咬耳朵:“烯烯,你又看宋大学霸呢?喜欢就上啊!你们多配啊,学习上势均力敌,颜值上……嗯,他也勉强配得上你!”
林允烯脸一热,轻轻推了她一下:“别胡说。我们只是……竞争对手。”
“得了吧,”苏晓蔓撇撇嘴,“你看他的眼神,跟看竞争对手能一样?都快滴出水了。”
林允烯不说话了,低头假装整理书本。
她不是不敢,只是不确定。宋运生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会和她讨论难题,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错误,也会在她被老师提问卡壳时,在下面低声提示。但他从不对她笑,不会像对其他男生那样勾肩搭背地开玩笑,也不会参与女生们关于明星八卦的闲聊。
他像一座沉默的雪山,她能看到他的巍峨,感受到他散发的清冷气息,却始终无法靠近。
高三在兵荒马乱中来临。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气味。
她和宋运生依然占据着红榜的前两位,彼此的分数咬得更紧。偶尔在图书馆遇到,会默契地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角,各自复习,偶尔抬头,目光撞上,又迅速分开。
有一次,她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复习资料上楼,脚下一滑,资料散落一地。她正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收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帮她捡起几本。
是宋运生。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而快速地将散落的纸张整理好,叠整齐,递还给她。
“谢谢。”林允烯接过,声音有些轻。
他“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先一步上了楼。
林允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又被风吹得晃动起来。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大家自行调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自习下课后,林允烯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和苏晓蔓一起回宿舍,宋运生却破天荒地走到了她桌边。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灯光有些昏黄。
“林允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似乎低了一点。
林允烯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嗯?”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这个,”他把便签纸放在她桌角,语速很快,“高考加油。”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立刻转身,几乎是快步走出了教室。
苏晓蔓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等人走了,才兴奋地摇晃林允烯的胳膊:“哇!宋运生居然给你递小纸条!快看看写的什么!”
林允烯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普通的浅蓝色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干净利落的笔迹:
**「明晚八点,操场看台,有事想说。」**
苏晓蔓凑过来一看,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天哪!约你见面!高考前夜!这肯定是要表白啊!烯烯!你要脱单了!”
林允烯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了头顶,让她一阵眩晕,脸颊烫得厉害。
他……要约她见面?有事想说?
在高考前夜这个特殊的时间点。
除了那件事,她想不到其他可能。
那一晚,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宋运生清冷的侧脸,和他放下纸条时那双似乎藏了情绪的眼睛。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带锁的日记本,打开,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里面夹着的一片已经干枯的银杏叶——那是高二秋天,他从窗外那棵银杏树下走过时,她悄悄捡回来的。
她在日记本的崭新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人生第一封情书。写写停停,涂涂改改,把三年来的暗自倾慕、小心翼翼的注视、还有此刻翻江倒海的期待,全都倾注在笔端。
第二天,高考前夜。天色阴沉,闷热无风。
林允烯把那张写满了心事的信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七点五十,她对苏晓蔓说了声“我出去一下”,在好友鼓励的眼神中,走出了宿舍。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细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遍遍预演着他会说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回应。
走到操场入口,远远地,她就看到了看台那边有人影。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滞在看台的阴影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看台最高那一层,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确实是宋运生。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坐着隔壁班那个叫许薇的女生,文艺委员,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会弹吉他。此刻,宋运生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微低着头,手指有些生涩地拨动着琴弦。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旋律飘过来,夹杂着许薇轻轻的笑声。
许薇侧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宋运生弹完一段,抬起头,对许薇露出了一个林允烯从未见过的、带着些微腼腆和纵容的笑容。那个笑容,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允烯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消失了。
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地盯着看台上那一幕,眼睛睁得很大,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原来……他等的人,不是她。
原来……他想要说话的对象,从来就不是她。
那封揣在口袋里的情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许薇笑着拍了拍宋运生的肩膀,看着他收起吉他,两人并肩从看台的另一侧走了下去,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视野里。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林允烯才猛地回过神。
下雨了。
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顷刻间就将她淋得透湿。雨水混着泪水,狼狈地淌了满脸。
她慢慢地、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被雨水浸湿、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情书,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混着雨水,从她指缝间滑落,掉在泥泞的地上,转眼就被践踏得看不出原貌。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宿舍走。雨水冰冷,却比不上她心里的凉。
第二天,高考。
考语文的时候,林允烯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作文题目是什么,她看了三遍才看进去。
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思路清晰,步骤严谨,却在最后代入计算时,鬼使神差地写错了一个数字。
成绩出来那天,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数字:652。
班级群里,有人迫不及待地分享了排名表。
宋运生,653。
他们之间,依然是一个人的距离。一分之差。
他去了理想的北京,她去了原本作为备选的上海。
苏晓蔓愤愤不平:“就差一分!烯烯,你肯定是受影响了!那个宋运生简直……”
林允烯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她看着那个刺眼的分数差,忽然觉得很荒谬,也很疲惫。
大学四年,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再無交集。只是偶尔从共同同学那里零星听到他的消息,他依然优秀,和许薇……似乎也一直在一起。
大二那年的寒假,高中同学聚会。林允烯本来不想去,被苏晓蔓硬拉了去。
KTV包厢里光线迷离,声音嘈杂。宋运生也来了,一个人坐在角落,安静地喝着饮料。他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气质沉静依旧。
许薇没来。有男生喝得有点多,端着酒杯晃到宋运生旁边,大着舌头搂住他肩膀:“运生!当年……当年要不是你为了追许薇,高考前晚还跑去练什么情歌,心神不宁的,最后那道物理大题也不至于看错题干吧?哈哈,少了十几分呢!不然咱省状元说不定都是你的!”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林允烯。谁都知道,当年她和宋运生之间那点微妙的竞争关系,以及……她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宋运生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地传来:
“是啊。”
他顿了顿,像是确认般,又重复了一遍。
“值得。”
这两个字,像最后两块巨石,轰然落下,将林允烯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残存的微小火苗,彻底压灭,碾碎成灰。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阵翻涌的酸涩。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林允烯走到路边准备打车,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虽然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宋运生。
「其实那天晚上,我等的是你。」
林允烯站在初冬寒冷的夜风里,看着这条迟到了四年多的短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却又一片麻木。
她抬起头,呵出一口白气,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敲下回复。
「宋运生,我们之间永远差一点。」
发送。
然后,她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就像那年高考,他653,她652。
差的,从来就不只是那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