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斗权臣请君入瓮 那张秀丽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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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徐未宁就带着翠云出宫去了。
翠云见他走起路来还不大利索，一路上都在他耳边嘟囔：“公子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要出远门？也不怕走久了膝盖疼。”
徐未宁道：“无妨，咱们有马车。”
翠云奇道：“哪儿来的马车？”
徐未宁道：“当然是殿下赏的。而且呢，不但有马车，还有白银五十两，今天我就做一回三品官……”
马车早已停在宫门外等候，徐未宁先打帘上去了，坐在软垫上，翠云则坐在脚踏旁，一面摸着软垫边垂下来的流苏，一面欣喜道：“奴婢就知道，殿下还是疼您的，这气头一过，不就和好如初了么？”
徐未宁默默地摇起扇子。
天气热了起来，转眼已到了夏天，车道两旁树荫浓绿，白金的阳光洒在横贯街市的青石板小路上。街市上人来人往，各式商铺琳琅满目，酒楼、茶馆、布行、浴堂、钱庄……沿路的食摊上卖的有烧饼、糖堆儿、蜜饯、凉果、酸梅汤……徐未宁叫停马车，从车窗探出头去，叫道：“给我两份杏仁酪，要冷的。”
他三两口吃完了自己那份杏仁酪，神清气爽，琢磨着晚些回宫时要再多带几份，吊井里冰镇着。
中途，徐未宁又下车去买了两角新茶、两册书籍、一套文房四宝，双手提得满满当当，去敲江府的大门了。
江府的管事开了门，客气地问他：“请问先生尊姓大名？从何处来？”
徐未宁也客气道：“烦请通报一下，就说徐未宁携礼拜访江侍郎……”
管家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又匆匆地回来，道：“失礼了。”当着徐未宁的面，抬手便砰地关上了大门。
徐未宁无言：“……”
翠云也对着闭门怔住，片刻后反应过来，恼道：“好没礼貌！哪有客人上门，连门都不许进的道理？”
徐未宁道：“呃，这位江侍郎不大看得惯我……”
翠云道：“您什么时候同他有的过节？奴婢不记得以前和这号人打过交道。”
徐未宁道：“过节算不上，就是他看不惯我而已。看不惯我的人有很多，而且通常都是同一套理由，因为我长得好看……”
翠云没明白这是什么理由，糊里糊涂的，被他带到角落的房檐下蹲着，一动不动地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过了许久，徐未宁又去叩响了江府的大门：“那个，劳烦再通传一下，就说徐未宁——”
砰。
“这茶好歹——”
砰。
“只几句话，劳烦——”
砰。
“唉，”徐未宁灰溜溜地蹲回翠云旁边，手上狂摇折扇，“看来我真是罪大恶极……”
翠云忿忿道：“他不肯见，咱们走就是了！”
徐未宁道：“不妥，不妥，今天出来其实就为了同他讲几句话。”
翠云道：“不然您直接报上殿下的名号去，奴婢可不信他敢不给殿下脸面。”
徐未宁道：“不妥，不妥，这恰好是他看不惯我的另一个理由……”
恰在这时，江府的大门开了，只见一辆马车骨碌碌地从里面驶出来，拐进街道里。翠云道：“坏了，莫不是他走了？”却听徐未宁同时道：“好了，这下能逮着人了。”
两人尾随着江允的马车，来到满堂春酒楼前，上了二楼雅座，正看见一角衣袍消失在尽头的隔间里。又听一阵浩荡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拥着个方额宽脸、肚腩滚圆的男人走来，其中有人笑道：
“侯爷能看上臣的姊妹，是她的福气，改明儿算个好日子，臣便把她送到侯爷府上去……”
世界上往往有万般的巧合，譬如此时此刻，尽头的隔间里隐约传出了一声愠怒的“姬进忠！”随即乓啷一声，不外乎是里面的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把杯碗都纷纷震跳了起来。
下一刻，隔间门被猛地打开，只见徐未宁一头撞进了隔间里，把桌上围坐的五六人全吓了一跳，瞪起眼睛，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那个，”徐未宁弱弱地往门外一指，“姬侯爷就在外边，我方才好像听见他问谁在叫他大名……”
所有人的脸色又齐齐地一变。
姬进忠其人，心眼极小，而且睚眦必报。曾有个叫作王梦今的官员到任时没主动给他送礼，他便将人发派到了远僻的鹤岭，十余年不许返乡；又有人因在闲谈时无意提及了他几句，他便将人抓去拷问，不论如何争辩，都坚决以为那人是在私下讲他的坏话，于是同样将人发派远地，如今也没传回最后是何下场。
要是姬进忠听见了这屋里有人大不敬地直呼他的名讳，而且听语气，其后还应当紧跟两句“竖子”“国贼”之类的，那么这一屋的人大概都无法堂堂正正地走出这家酒楼了。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大碍，”却听徐未宁接着道，“虽说姬侯爷耳听八方，敏锐得很，但他旁边跟着个耳朵不太好使的，非说是姬侯爷听错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外头叫他？——可能也不是耳朵不好使，只是他话才讲到一半，见姬侯爷的注意被引走了，所以不太甘心……”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放宽心来，唯独江允还沉着张脸，硬邦邦地问徐未宁道：“你想做什么？”
徐未宁莫名其妙道：“什么做什么？”
“你忽然闯进来，就为了说这一些话？”
徐未宁心道，我要不即刻闯进来，那“竖子”“国贼”之类的就也要传出屋去了。姬进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能不知道那是在骂他么？
“因为江大人在朝上弹劾了我，侯爷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决定肃清太子身侧，把我抓去弄死，”徐未宁慢吞吞道，“我不敢同侯爷当面碰上，才不得已进来躲一躲。江大人您有大量，姑且饶我一命，回头我一定会在殿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几句。”
江允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晌，才道：“哼！那你今早到我府上来，难道就光是送礼，也没别的话好说？我前脚才到这酒楼里，你后脚就冒了出来，难道也只是巧合，不是你特地跟来找我？”顿一顿，把袖子一甩道，“说罢。我倒听听你有什么要事同我说。”
“江大人好厉害。”徐未宁捧心赞叹，自觉地拖出一张椅子，在众人中间坐了下来，又给自己沏了杯茶，小啜一口，夸道，“江大人品茶的口味也相当绝妙。”
江允看起来想要将他当场赶出去。
徐未宁喝完了那杯茶，又提起茶壶沏了一杯，“江大人弹劾我的折子，我已从殿下手里看过了；弹劾姬侯爷的折子，我也一并从殿下手里看过了，真是文采飞扬，字字珠玑，真情实意，就是没什么大用……”
江允额上青筋隐隐跳了两下：“没什么大用？”
徐未宁道：“你瞧，你追着我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把那些折子全都整理起来，少说能编作一册三尺厚的罪书，但我不照样好端端地留在东宫么？殿下喜欢，我也没有办法。”
江允道：“所以你觉得，因为陛下亲近姬进忠，即便证据确凿，弹劾他也没什么用处？”
徐未宁道：“嗯嗯。”
江允冷笑道：“那么就不要弹劾他了，随他为非作歹去吧，收多少钱，杀多少人，都由着他来，再过几年，就把龙椅也让给他——”
“嘘嘘嘘嘘！”徐未宁听他越讲越激烈，吓了一大跳，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拦住江允了无遮拦的话，“江大人也不必太过生气，气坏了不好……虽然弹劾不了姬侯爷，不过他底下几十上百个人，全都脱不了干系，从中抓几个出来，不也是功绩一件么。”
江允道：“那些人不过从中摸了把油，沾了点腥，就算全部抓起来认罪，最坏也不过打几十板贬官，这案子不就被轻轻揭过了？”
徐未宁道：“可是大理寺也查过这起案子，半点没有查到姬进忠头上……”
江允沉着脸道：“这是大理寺里也有姬进忠的同党，将账本证据全压了下来，才把姬进忠清清白白地给摘了出去。”
徐未宁叹道：“那么，如果抓出的是李御史张员外郎一类的人，大理寺就愿意查了罢……”
江允不耐烦道：“查了有什么用？方才也同你说了，这些人不过做了些边角的活，就算认罪了，也落不到什么好罚。到头来，姬进忠反而被这些人遮盖过去，这案子不就结得干干净净——”
徐未宁狐疑道：“谁敢欺君？”
江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案子是结得干干净净了，姬进忠也摘得清清白白了，”徐未宁缓缓道，“你在这时再随便参他一本，他不就彻底完了么。”
江允愣愣地看着徐未宁，电光石火间，脑海中有如明灯乍亮，他蓦地明白了徐未宁的意思。
若是直接弹劾姬进忠，有大理寺同党的庇护，他大可以避重就轻，仗着陛下的信赖，全身而退；
但若是弹劾李御史张员外郎之辈，叫他们把罪名全顶下去，了结此案，再夸张姬进忠的罪行，宣称他其实私自侵占了两千张盐引，姬进忠为了自证实际，就不得不拿出相当一部分的证据。
这时，侵占盐引便已算不上什么重要的问题了。
“朝廷命官，敢和侯爷结党，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搬弄是非，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是何居心？”
徐未宁放下茶杯，那张秀丽净俏的脸上正带着一种气定神闲的微笑。
“江大人，欺君造反，才是死罪。”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斗权臣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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