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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已修改) ...

  •   今朝的寒梅宴上陈设布置颇具匠心。每个坐位四周都是以翠影薄纱围隔,幔脚轻垂随风自然微曳;衬入梅林间错落的灯盏投下的暖光望去,满院各色寒梅傲然绽放,朦胧景致愈发清雅绝妙。纱帘轻挑起可与临席友人谈笑同乐;垂帘静坐又可独享时光清幽。这般巧思,宜静宜动着实妙哉!
      沈枢进入席间刚落坐,便见凌舟提着酒壶缓步朝他而来,凌舟素来温润的眉眼间,被酒气熏染凝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郁,与这欢宴的清雅氛围格格不入。
      昨夜苏琼姑娘来他画舫还画稿时,鬓边斜簪着一支精巧玉簪,那是去年沈枢生辰,凌舟特意寻来的北斗纹玉簪,当时只递于他手中淡淡一句“寻来送你,添个饰物”,语气轻淡平常,倒衬得玉簪上的纹路愈发清隽。
      苏姑娘先前借画,无意见这玉簪子质地莹润、精工巧思,便央求借去赏玩几日,想在闺中茶会里赚些雅趣。他因友人经常说起她年幼孤苦无依,心生怜悯点头应借。谁知昨夜恰巧被凌舟撞了个正着,看到玉簪戴在苏姑娘发间,生出误会多了心,今日这般不悦,心结多半是落在此事上。
      “沈兄,今夜风景雅趣,你我可得多喝几盏,方可尽性。”凌舟提壶给自己杯盏中斟满,淡色的酒液在青色酒盏中晃出细碎光痕,恰如他藏在眼底的暗流。不待沈枢应声,他仰头饮尽似是要用杯中醇酒的浓烈,压下心头那些说不出道不得滞涩。
      他仰头饮酒,用余光扫到沈枢淡青灰色衣袍袖口上沾着一点儿墨色。那正是上好徽墨独有的沉润色泽,是他当日踏遍整个临安城,才为沈枢寻来的上等松烟徽墨。
      昨夜苏姑娘递还画稿时,他分明瞧见她手中锦帕上也沾染了同样墨渍。想来是那墨也已随意予人,更别说那支对沈枢而言毫无价值的北斗纹玉簪,也早已被转赠出去了。
      心口瞬间泛起一阵酸涩,眼底不受控制地涌入湿意。原来他视若珍宝、费尽心思寻来的东西,在沈枢眼中,只是个能随手赠予旁人的寻常物件。
      沈枢见他将酒一杯接一杯地猛灌入喉,俊秀的眉峰担忧的不由拧紧,急忙劝阻:“你慢些喝,无人抢夺,酒急伤胃会伤身的。”伸手就想去拦他,却被凌舟偏身避开。
      凌舟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带着醇香酒气的呼吸滚烫似要灼人,声音里裹着满满的的涩意及委屈:“不需你管,汀宴你不是已经有了苏姑娘吗?何需再来管我作甚。”
      这话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犹如嗔怨。像颗石子投入湖心,坠在沈枢心底起了涟漪,惹得他呼吸都跟着滞了半分。他想开口解释,玉簪只是苏姑娘暂借,他并未相赠,他也无需苏姑娘相陪。只见凌舟身体随及一晃,无意间扯落了身后的翠影纱帘,显然是醉到站不稳了。纱幔瞬间簌簌垂落,将两人与厅中众人喧嚣隔成一方天地,凌舟俯下身双臂撑在桌几上,宽松的衣袍掩去了周遭的目光,鼻尖离他不过寸许,醉眼生迷湿热的气息拂在他的唇瓣,薄唇开启:“汀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酒意模糊了理智,凌舟带着酒香的呼吸轻轻扫在沈枢唇瓣上,酒液的辛辣气味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冷松香,不停在沈枢鼻端缠缠绕绕,扰得人心绪不宁。
      沈枢伸手想扶稳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凌舟却忽然卸力倾身向前,双唇便那样重重地撞了上来。他微微发颤的指尖,慌乱地爬上沈枢肩头抓紧衣褶。
      宴厅的喧嚣嘈嚷忽然就变成了遥远的背景,沈枢能清晰感受到唇上的柔软,还有滚烫温度以及微微的颤抖,他愣了一瞬,没有推开,反而抬手覆在凌舟的脖颈上,掌心用力轻轻一压,顺势探入凌舟开启的唇间,加深了这个意外之吻,唇齿中的酒意与松香交织,掠夺着彼此间呼吸。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他与凌舟的唇瓣意外相贴,只这般失控的、不管不顾的触碰却是第一次,甜蜜、悸动让人心醉。
      凌舟的手用力攥紧他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揉碎,急促的呼吸仿佛溺水一般。薄唇张开喉间溢出几声撩人细碎的轻哼,声音里带着沉醉咽呜,更藏着压抑许久的委屈。
      纱帘外邻桌上的调笑声与脚步慢慢由远及近传来,沈枢回神唇间的柔软吸,鼻尖前萦绕的冷松香与酒香,甜得让他舍不得抽离放开,可他已然记起此刻他与凌舟还身处熙攘宴席厅中,虽有薄纱相隔却也还是会有人随时闯入,万一看到这般情景岂是能容下他们。
      心头满是失落,不舍的推开凌舟。两人唇瓣分离的瞬间,一缕银丝勾连彼此,在烛火下泛着甜腻的光泽,沈枢指尖微颤,轻轻拭去凌舟唇角湿痕,唇间余温尚在,他想再靠近舔舔那诱人甜蜜。仓促的分离让相吻时的甜意里都掺入了几分没能尽兴的怅然,遗憾这美好时刻太过短暂。
      凌舟被推得一个踉跄,勉强扶住桌沿才站稳。醉眼朦胧间,他直直望着沈枢湿润泛红的唇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满眶化不开的失望:“原来……终究是我想多了。”
      他转身脚步虚浮着往外走,衣袍扫过桌角的酒壶,发出轻响却浑然不觉。他没能看见,身后的沈枢望着他的背影,手微微抬起,终是徒然落下。唇上是刚刚亲吻他的温度,眼底里翻涌着藏不住的疼惜,更有几分难以言明的无奈,全都沉沉落进烛影里。
      第二日清晨,凌舟在自家卧房醒来,只觉喉咙干涩得发紧,头痛欲裂,连睁眼都费了几分力气。“夫君,醒了就先喝口茶,润润喉。”凌夫人的声音温婉悦耳,带着关怀传来,手中已然端着一盏温茶,眸中溢满柔情。他接过茶水饮尽,凌夫人依着他身后坐在床榻边,指尖轻柔地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轻缓按揉努力为他缓解酒后生出的滞涩不适。
      昨夜宴席上,他酒喝得太猛,回府时早已昏沉,神志不清。只余些许片段记忆残留脑中沉浮。可那唇齿相依时的触感,却清晰如昨,像一场不愿清醒的幻梦。此刻夫人在旁骤然闪现,惊得他心头一跳,急忙拉下夫人的手,紧紧握在掌中拍了拍,掩饰下自己眼底的慌乱。
      凌舟起身换好衣裳,丫鬟递来一张字笺,说是沈枢昨夜留给管家,转交给凌舟的。纸笺上字迹工整洒脱,言语平淡无波:“凌兄,昨夜宴中因你贪杯醉酒,我与你府中下人同送你回府。君所赠的徽墨余量之数,我现均已放置于你书房案桌之上,请君过目。”纸笺上是寻常友人的退还物品的留言,却看得凌舟眼周泛起红意,心中有些委屈又有些释然,他从未想过要让沈枢退还他任何事物。沈枢心细如发,知他醉酒是因何而起,便以之举让他明了。他轻轻叹息一声,将字条仔细折好收起,指尖上还残留着纸页墨香。
      昨夜酒醉后的悸动是真,唇齿间纠缠的炙热是真,心口狂跳的慌乱是真,如藤蔓疯长滋生的痒意也是真。他明知该刻意避开,断掉这不该有的念想,却偏生控制不住地回想,一遍又一遍忆起沈枢眼底那藏不住的温柔,想得人心头发涩。
      沈枢独座画舫,指尖爱恋的摩挲着书案上那支北斗纹玉簪,室内静得只能听见窗下河水的流动的声音。清晨刚过,苏姑娘便已遣人将它送还,玉质依旧莹润,只是似乎带上了几分旁人沾染过的疏离。
      他轻轻叹口气,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怅然。凌舟的误会,他懂;凌舟心底的委屈,他亦懂。可这份汹涌的心意,他只能藏在昨夜默默送他回府的车轮下,藏在妥善安放徽墨的细心间。那句“我只在意你”,明明在舌尖翻转千百遍,可一字也不敢说出口,那是被世俗的桎梏、友人的分寸牢牢禁固的。
      渭水河上的画舫里,明媚日光透过窗棂纱影,斜斜洒落在案头那幅未完成的《星夜图》上。
      沈枢慢捻墨锭细细在砚中研磨,指尖无意间蹭过砚台边缘的北斗纹,那是凌舟亲手为他雕琢打磨上的,纹路细腻深刻。方才凌舟来此,站在窗前远眺苍翠,淡淡说起“家中内人明日要去寺中敬香,我需亦随陪同。”口吻里满是浓浓宠溺与重视,那神情模样极有些刺目,扎得他心口酸涩发闷。
      “星澜,近日见你总是时常伴在嫂夫人左右,不必外出办货吗?倒也是难得清闲。”沈枢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尾调裹着不易察觉的气闷与淡淡酸意,“不似我,孑然一身,落得个自在,无甚牵挂。”
      凌舟握着茶杯的手轻晃一下缓声解释:“我夫人近日身子不适,明日敬香本就是去还愿,陪同不过是情理之中。何况我们成婚是家父临终前订下,原也是家族利益权衡的安排,我对夫人敬重多于情爱,男女之爱……”话在嘴边,还未言尽,便听沈枢说道:“凌星澜,你已有妻室,你让我如何?”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凌舟心头,震得他浑身一僵。他急忙抬头,撞进沈枢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中,密密麻麻的涩意瞬间漫上喉头。原来……沈枢是在怪他有妻室?是觉得这份暗生的情意是错的,可从一开始他便已知他已成亲啊?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只挤出一个字:“我……”
      “我知道,星澜。”沈枢轻轻打断他,语气软了些,却带着化不开的无奈,“我知,你身不由己。”
      言毕,他拿起画笔在纸上落墨,笔下的星轨却歪歪扭扭,全然没了往日的章法。“刚刚是我逾矩了。”他刻意避开凌舟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往后……不会再提这些了。”握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泄露了他故作平静下的慌乱。
      他本是想叹自己的心不由己,想问凌舟是否也与他一样,世俗礼法大于个人情意,使人不敢前进半步。谁知话一出口,竟变成了这般带有指责的模样,徒增彼此的难堪。
      凌舟望着沈枢低头的侧脸,他躲在光影交错处,眼睫轻轻颤着,好看的唇角绷得泛白,连下颌处都透着隐忍的紧绷。
      凌舟心里又疼又慌,喉间发涩,他想伸手碰碰沈枢的脸,抚平他眼睫上的轻颤,指尖刚抬起些许,便硬生生停住,不敢过界半分。最终手指攥成拳,虚掩在唇边化作一声压抑的轻咳:“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起身时,他的袖口无意扫过案上的墨锭,那黑中泛金的墨锭“咚”地滚落在船舱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砸在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上。
      沈枢没有去捡,只是怔怔望着凌舟落慌离去的身影,身形中带着几分仓促的狼狈,转瞬消失在画舫帘外。眼底强忍许久的湿意,终于全都漫了上来,彻底模糊了视线。
      他明明没有那个意思,那句带有指责的话,出口时就已后悔,让言语变成了最尖锐的刺,扎进凌舟的心里,也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里。
      沈枢听着船舷外,摆渡小舟的木桨划开水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再无声,他才缓缓俯身拾起墨锭。指尖触到冰凉的墨身,似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属于凌舟䄂袍中的余温,可这点暖意,终究暖不了他此刻冰凉彻骨的心。
      自那以后,两人已有半月未见,他们都在刻意回避着对方。转眼又过数日,一友人远行返家同邀众人小聚,两人不便推脱只好前往。宴席间,凌舟刻意躲避着沈枢,只于身旁友人谈笑风生,脸上始终挂着客套礼貌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杯中的酒又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喉间灌,像是要借酒浇去满心郁结。
      沈枢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口像堵了一团湿凉的棉絮,闷得发慌。他几次想上前找凌舟说话,未及起身便已打消了,话到嘴边也又咽下,实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解释那日的言辞。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宴终人散,沈枢咬了咬牙,在凌舟进入马车前拦住了他。凌舟的脚步定住,身形晃了晃,头却始终偏在一旁,声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沈公子还有何事?”
      “那日画舫上的话,我并无那个意思。”沈枢的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急切,指尖微微发颤,“我是……是想问……你……是否也同我一般,明知是错,却偏偏放不下,只能日夜牵肠挂肚?”
      话音刚落,凌舟猛地转头,眼底泛着猩红,带着酒气的呼吸粗重而灼热,一把攥住沈枢领口,将沈枢狠狠抵在一旁的墙根上,用额头顶压在沈枢肩上,双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沈枢衣襟揉碎:“对!我是同你一般!那你想让我如何?休了她?不顾家族颜面?还是让你……跟我一起受世人唾骂非议?”
      沈枢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感受肩头传来的重量,只能怔怔手臂僵硬的虚揽着他的腰背。昔日温润的脸孔染上醉意与晕红,眼尾泛红的模样,让人瞧着心疼又心悸。
      两人就这样站在墙下的阴影良久,旁边人家府门的灯笼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映着彼此眼底化不开的落寞。谁都没再说话,那句“我心悦你”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明明心里装满了对彼此的牵念,明明指尖就近在咫尺,却偏偏连再触碰一分,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们理解各自的委屈,理解这份情意背后的枷锁与无奈。最终只能放任将所有汹涌的,不可言明的爱意,深深藏在心底,用沉默任其疯长,压得人逐渐无法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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