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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章(已修改) ...

  •   凌舟六十寿辰那日,凌府大排筵宴,儿孙绕膝,宾客盈门,族内晚辈登府拜寿。酒过三巡,堂前烛火曳出细碎的光影,他抬眼望句端坐身旁主位的梁杏,正从容体面地应酬着往来宾客,鬓边几缕霜白,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愈发刺目。
      恍惚间,竟忆起她新妇初嫁时的模样。那时的她总是笑眼弯弯,鲜活明媚,喜欢步履轻快地追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问着他:“今日去了哪里?可有遇着有趣的事?”哪像如今,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他的外衣,叠得方方正正,从头到尾,再无半句多余的问询,不再会与他谈及庶务外的任何私语。
      忙碌了一日,夜阑人静,凌舟在床榻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披衣,想去书房独坐片刻。方撩起床帷幔帘,却见室内烛火未熄,梁杏独自坐在妆台前,手中捧着她那只陪嫁的首饰匣子,指尖正轻柔地摩挲着匣内一支温润的玉簪,动作慢得像是在触碰一段一碰即碎的旧光阴。
      “夫君,还记得这根簪子吗?当年还是你提亲时送来的。成婚第二日,也是你亲手替我插在发间的。”
      多年未有的称呼在察觉他起身的动静后忽然唤出,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分明。未曾回头,斑白的鬓发已垂落肩头,竟让凌舟的生生顿在床榻边,再也迈不动分毫。
      不待他应声,梁杏又悠悠开口,语气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似是叹惋,又似是委屈:“夫君,当年嫁你,我是真心欢喜的。那时你孝期刚满便登门求亲,我爹娘本是不愿的,说你家中只剩你与婆母艰难支撑门楣,又无兄无弟姊妹依靠,家族庞兀,族内亲眷繁杂是非也多,恐我嫁过府来要吃苦受累。可我自个儿偏就心悦你,喜你少年老成,胸有丘壑,心甘情愿执意非你不嫁。爹娘疼我,怜我,终究还是随了我的愿。”
      凌舟僵在原地,喉间上下滚动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絮,艰涩发紧。他张了张嘴,想插话,想辩解,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梁杏悠悠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铜镜里他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添了几分喑哑,像是蒙上了经年积沉的灰:“成婚不久,婆母便身染重病。我日夜尽心侍奉汤药,端水喂饭,最后婆母还是走了。那时你正与族亲出外办货经营,待你火急火燎赶回家中,我已独自执起局面,将婆母的丧仪、族中上下的安抚,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此后,我便想着,定要让你无半点后顾之忧,可安心在外忙碌族中事务。于是我尽我所能,操持宅中庶务,守好族妇的规典分寸。后来你得了族亲认可,年少便坐上族长之位,扛起一族兴衰荣辱,我只当是苦尽甘来。却偏偏我常年劳心伤神,心力疲乏迟迟未能有孕,族内长辈便以此为由,接二连三地给你送妾。我心中纵有万般不愿,终还是只能忍了下来,只能夜夜祷告上苍,保佑我能早日为凌家延续香火。幸而皇天不负,让我生下两个儿子,总算是无愧于你,也无愧于凌家的列祖列宗。”
      她顿了顿,指尖久久停在玉簪温润的簪身上,偏头回望坐在床榻边的凌舟,见他一萋情半晌无声,便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我梁杏,这一生所求不多,不过是想与你恩爱白头,举案齐眉,一生顺遂。可如今,这些都成了过眼烟云……罢了,你心里至此终究是没有我的。”
      凌舟闻听梁杏此番剖日如遭雷击,怔怔地在看着相伴半生的女子。他一直都知梁杏的艰难委屈,却从不知她心中竟这般通透,那些他刻意回避、装作从未注意的过往,原来全是她耗尽半生心力的坚守。满心的愧疚此刻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喉咙里那句“对不起”滚了又滚,但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干涩得近乎僵硬的话:“夜深了,早些睡吧,别想太多了,我去书房睡。”
      半生亏欠,千言万语,竟连一句直白的道歉,他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沈枢也时常被这般愧疚纠缠得心头生疼。那日苏琼旧疾头痛发作,偎在床上靠枕低低呻吟,丫鬟急急报他,他慌忙吩咐去请太夫并前去看望,入内先给苏琼倒了杯温水让她缓一缓,又想起她习惯服用的止痛丸,可翻遍了床头抽屉、妆台匣子,可半点踪迹也寻不到,最后只落得手足无措地立在房中。
      见她倚在床头闭目蹙眉、额角沁出薄汗的难受模样,沈枢心头揪起,恍惚间就忆起了当年苏琼放李姨娘离府的光景。那时她定也是满腹委屈,却偏要强撑着当家主母的气度,替他收拾这些荒唐的烂摊子,还要周全沈家的颜面,半分难堪都不曾外露。
      “那年……放李姨娘离府,你是不是……怨过我?”沈枢慢慢的在床榻也沿坐下,执起苏谅的手握在掌中,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迟疑与涩然,“阿琼,我们那个未能出的孩儿……阿谅,当年我娶你,是真心想与你好好过日子,一起生儿育女,护你一世安稳无忧。我知你,自小飘零无依,父母早亡,亲眷缘浅。早年过得何等不好也更不易,只是……世事诸事难遂人愿,终究!是……让你恨了我。”
      苏琼缓缓睁开眼抽回手,安静地看了他半晌,才极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蜻蜓点水后的水痕:“恨!当然是恨过,怨,也怨过。但现在,不怨了,也不恨了。世间情意万般,到了最后,多半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
      一句话,让沈枢眼眶骤然发热,眼尾泛起红意。她不提过往半分的苦楚,不诉半句的委屈,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说着释然,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刺骨的怨怼,都更让他无地自容,心头发慌,闷疼。
      白驹过隙,倏忽数年,凌、沈两府的重孙辈都已蹒跚学步,恰逢周岁之喜。
      那日府中摆宴,宾客喧闹,丝竹之声盈耳,凌舟与沈枢寻了个僻静角落,相对而坐,自斟自饮。
      凌舟向沈枢朝着梁杏与苏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她们正相坐逗弄着怀里的小重孙,满面慈爱,指尖轻拂过稚子柔嫩的脸颊,眉眼间晕开的全是岁月沉淀后的温和,再无半分当年的郁结与酸涩。他饮下杯洒,悠悠叹出一口气,嗓音裹着化不开的沧桑:“记得十四岁那年,我父亲亡故,他临终前为我订下了梁家的亲事。待三年孝期满后,我总想着梁家或许会悔婚,上门提亲时,心内满是忐忑惶慌,只没想到梁家竟会一口应允。后来方知是杏儿执意嫁我,岳父岳母心疼女儿无奈同意。自杏儿过门后,替我悉心侍奉母亲,端汤送药,从无半句怨言。那年我在外办货,忽然接到母亲病故的消息,火急火燎赶回时,才知她早已独自一人,把家中诸事、族中上下都安抚得妥妥帖帖。从那一刻我便在心里发下重誓,这一世定不会也不能辜负她。可世事难测,往后……谁能知我遇到了你。唉!我这辈子,终究是辜负她,也让她受了太多的苦。”
      沈枢自始至终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也未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辛辣刺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他抬手拍了拍凌舟执杯的手,掌心相触,尽是无言的怅惘。他们二人,深藏着对彼此的情意,却把最沉重的痛苦、最漫长的孤独,全留给了梁杏与苏琼两个最无辜的女人。
      偶尔午夜梦回,思虑前尘过往,喉间总是哽咽着想要弥补些什么,却发现岁月早已在彼此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鸿沟,连伸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在深夜里,借着窗棂漏进的微弱月光,偶尔凝望着她们熟睡的侧脸,在心底默默道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待到天明,又要亲手戴上“顾全大局”的面具,继续做回那个执掌家族威严的老爷,把满心翻涌的愧疚,妥帖地掩进鬓角的霜白与岁月的痕迹里,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沈枢与凌舟的凡寿,终了于那年暮春。沈枢阖眼前,指尖仍攥着一块苏琼蒸好的桂花糕,清甜的香气萦绕在指缝,气音暗哑:“阿琼,谢谢你!”是他凡尘一世最后的牵绊;凌舟咽气时,掌心牢牢抓握梁杏的手,枯槁的指节死死用力,声音沙哑却字字恳切,漫过暮春的风:“这辈子,辛苦你也对不住你了。”
      二人魂魄离体的刹那,两道金光骤然冲破沈、凌两府的宅院屋顶,直贯云霄,将漫天云霞染得璀璨如熔金。
      玄色帝袍携九天威仪自云端垂落,覆去沈枢一身凡衫,腰间“玄枢”玉印迸发万道霞光,映得周遭天地通明如昼;银白战甲裹挟星河寒气破空而来,裹住凌舟的一身锦裳,肩甲之上的“月”纹古印骤然苏醒,纹路流转间,尽是当年镇守星河的凛冽锋芒。
      引路仙官率一众仙侍躬身肃立,声如洪钟震彻云霄:“玄枢帝君、凌越上仙,凡劫期满,天界紫微殿已备妥法座,恭迎二位归位!”
      踏上云阶的那一刻,愰如隔世。云雾漫过周身,涤尽百年尘缘,前尘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千年前,玄枢帝君执掌三界时序,日月星辰皆听其调度;凌越上仙执银枪镇守星河边境,万妖千魔不敢越雷池半步。两人仙缘深种,日久情动逾矩,触犯天条。天帝念其护佑天界万年有功,不忍废去仙职,遂罚凌越上仙贬入凡尘历劫,玄枢帝君甘愿同领其罚,共经一世“相爱难守、累及家室”的情劫。唯有勘破“责任”真义,悟透凡世牵绊中的担当,方能洗去尘垢,重返仙班。
      云阶之上,两人回望凡尘方向,眸中翻涌着百年沧桑与怅然。那两个在凡世默默承受孤独、煎熬扛起半生体面的女子,终究成了他们仙途里,最沉重也最愧疚的印记。
      归位第一夜,星河静谧无声。玄枢帝君执起凌越上仙的手,揽腰并肩立在云镜之前,目光沉沉锁在镜中凡尘。
      苏琼坐在沈枢昔日的书房里,指尖轻拭他用过的紫毫旧砚,墨香混着岁月的清寂漫开,她眼底凝上细碎泪光,却没了半分怨怼,只剩一抹淡淡的怅然;而梁杏立于凌舟的牌位前,燃香三炷,青烟袅袅中,她动作轻柔地将他生前常穿的锦袍素衫,叠得方正,一一安放齐整。
      “我凡身沈枢,让苏琼守了半生空宅。”玄枢帝君的声音褪去了九天威仪,只剩化不开的愧疚,“她从不过问我与你私下相见,只在我每一次晚归时,让人为我留着一盏暖灯。”
      凌越上仙望着镜中梁杏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嗓音带着未散的尘缘涩意:“我凡身凌舟,也亏欠梁杏太多太多。她已明知我心中有你,却依旧愿替我教养孩儿、撑起门梮、操持家事,半生未曾有过怨言。”
      次日天未破晓,玄枢帝君便自请入凌霄殿。他以自身三成仙力为引,凝天地灵气化作无形结界,遥遥覆向凡尘沈府,此乃“福寿结界”,愿苏琼余生无病无灾,岁岁平安,安享孙辈绕膝、天伦之乐。
      凌越上仙亦取来战甲上最温润的碎片,以自身仙元淬炼三日,化为一枚暖玉,悄无声息送抵凌府,落在梁杏枕边。玉光流转间,正缓缓驱散她半生操劳落下的沉疴旧疾。
      “凡尘一世,你我亏欠苏琼、梁杏的,终究难以偿还,唯有以此聊作补偿。”玄枢帝君攥紧凌越上仙的手,目光沉沉望向凡间方向,语气里满是怅然与郑重。凌越上仙颔首,眼底是未曾有过的坚定:“往后在天界,你掌时序、我守星河,我们并肩相守,再不让任何人因你我之情,受半分牵连。”
      此后的千年万年,天界紫微殿外的星河畔,总能望见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他们偶尔会唤出云镜,遥遥望向凡间。镜中,苏琼与梁杏皆己善终,晚年安享天伦;沈、凌两府子孙世代和睦,香火绵延不息。
      那份凡尘里未能弥补的亏欠,终究成了他们天界相守岁月里,最温柔也最深刻的警示,时时提醒着彼此,何为责任,何为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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