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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八章(已修改) ...

  •   凌舟瞧着自家开蒙已入私塾读书的长子,竟于丹青之技透出比旁人多出几分的天赋灵气,便有心想要好好栽培他一番。
      他在心底反复掂量了长安城中多位丹青大家,终是挑了个天朗风清的吉日,领着长子登门沈家。父子二人立在沈枢书房门前的青阶下,凌舟一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一手牵着长子,未开口前耳尖先晕开一丝红云,语气里也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沈兄,今日我携犬子上门,有一事相求。犬子虽已入私塾开蒙,课业不曾怠慢,可偏生对丹青格外喜爱,我瞧他还有些许作画的天赋。私心想请你拨冗指点,收他做个弟子?这长安城中若论起丹青笔墨,能有几人列于你前,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沈枢闻言,目光怔怔落定凌舟染红的耳朵上,这是多年未曾再见的羞涩,一丝异样袭上心头。
      他俯身望着凌舟身旁的孩子,这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襁褓里嗷嗷待哺的软团子,到如今眉眼清隽的小郎君,早早开蒙便进了学堂识文断字,眉宇间那股清润气度,竟与凌舟如出一辙。沈枢掌心轻轻落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语气里浸着几分熟稔的温和笑意:“世侄,可愿跟着沈伯伯,学那砚边浓淡、纸上山河?往后你再长大些,伯伯还能教你绘星轨,观天上星尘如何落进笔端。”
      小郎君攥着父亲的手,长睫轻轻颤动,先抬眼望了望凌舟,又转向沈枢,小手放开悄悄理了理衣襟下摆,模样虽带几分怯意,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灵秀。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略显稚拙却格外认真的师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朗:“师傅好!”
      孩子话音刚落,便听沈枢朗声笑开:“好,真是个好孩子。先去后院见见你沈伯母,她可时常惦念你。”凌舟眼底漾开难以言喻的欢愉,连眉峰都悄悄舒展,藏着尘埃落定的期许。
      沈枢招手唤来丫鬟,嘱她先带孩子去后院拜见苏琼。小家伙倒不黏人,只临行看了凌舟一眼,便乖巧地跟着丫鬟迈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偷偷回头,望向沈枢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对往后习画岁月的好奇。
      凌舟看着孩子与丫鬟身影隐入院后,便随沈枢踏进这间阔别数年的书房,门扇轻阖,将外界的声息尽数隔绝。房内只剩两人相对而立,空气骤然沉寂下来,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似放轻了脚步。终是凌舟先打破了这份静默,他耳上红晕未消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檐角积下的尘埃,带着几分难言的艰涩:“这房中,竟无甚变化还是与从前一般。”说罢,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数年的重石。两人心间同时掠过最后一次在此处的光景,那夜的争执,满是绝望与痛楚,连炭火都烧得仓皇。良久,凌舟喉结轻滚,又低声开口:“从前……那夜,是我太急了,不该那般指责你。”
      沈枢没想到凌舟会提及那夜的争执,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望向凌舟,眼底是翻涌压抑多年的歉意,语气带着难掩的喑哑:“星澜,是我该道歉的。若不是我当日酒后荒唐,后又没能及时阻止苏琼派人传信,也断不会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多委屈。”
      “不……不是的,是我,也没守好承诺。让梁杏……”凌舟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涩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梁杏怀着小儿子时,我总想着等孩子落地后,就能松口气,能与你多些见面相聚,却偏偏忘了,你在沈家也有诸多难处,半点没顾及到你。”
      “过去了,星澜,全都过去了。”沈枢上前半步,手抬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终究是没敢握住凌舟的手腕,只把声音放得更软更柔。眼底那层多年维持的疏离,正一点点消融破碎,露出几分熟悉的往日温柔:“这些年看着孩子们一点点长大,我才慢慢明白,那场争执,不过是我们都在害怕,怕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彼此。可到头来,还是弄丢了彼此。”
      凌舟猛地抬起头,恰好撞进沈枢的目光里。那眼底不在有当年争执时的怒意与怨怼,亦无积压多年的委屈,只剩此刻的开心释然,与无需言说的全然理解。两人未再多言一字,却已读懂了彼此未尽的心意。
      书房那夜的争执,像一根深深扎在心底多年的刺,终于在今日,借着拜师习画的由头,伴着这几句迟来的剖白与道歉,被彻底拔了出来。余下的,是历经岁月淘洗后,愈发纯粹的不易与珍惜。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淌进,温柔地覆在两人身上,暖得像多年前柴房那夜的缠绵温存。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还是只能以“亲家”“师徒”这般体面的身份相处,再难以回到从前那般爱意相融的亲密。
      但这份跨越山海的释怀,足够支撑着他们,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隔着孩子们清脆的笑语,隔着尘世的烟火与分寸,安然地、宁静地相望。
      沉默漫开在书房里,像窗外淌进来的阳光,温软却无声。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案头那方半开着素色锦盒上,露出里面一枚用上好蓝田暖玉雕琢北斗符玉佩,玉色此新玉更显温润通透,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符上的北斗七星纹路浅淡却清晰,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一眼便能看出是被人时时揣在掌心、反复摩挲过的。这玉佩正是当年凌舟特意去为沈枢求来的平安符。那时沈枢总常会绘画星轨,凌舟攥着这枚玉佩塞进他掌心曾低声道:“北斗镇邪祟,护你岁岁平安。”
      凌舟喉结轻滚,终是没忍住伸出手,将那枚玉佩从锦盒中取了出来。他指尖拂过玉面细腻的光泽,对着光影看了又看,眉峰间漫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沈枢垂眸望着他指尖的玉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纹路,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波澜,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这满室宁静:“那年流言四起时,我怕再引纷争,便将它收入了锦盒中一直珍藏。这些年,总在想你时拿出来看一看。”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尾音里缠着几分只有凌舟能懂的寂然与心酸。
      凌舟仰首撞进他眼底的温柔,裹着岁月的尘埃,却依旧清亮。他忽然笑了笑,笑意里有了然,也有几分酸涩的惦念:“很好!”
      窗外的轻风掠过枝头,静静躺着凌舟掌心的泛着莹润暖光的北斗符玉佩,映着窗棂漏下的日光,像一颗被时光珍藏的星子,照亮了两人心底,化去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相思。
      新岁除夕的凌府,早已如往年一般张灯结彩。两扇乌木大门上,门神画像贴得端端正正,墨线勾勒的武将身姿挺拔,眉眼凛然,一持锏一握鞭。红黑相间的袍角衬着门楣上的红绸,在沉敛的玄色上添了几分镇宅守岁的安稳喜庆。与檐角高悬的红色灯笼相映成趣,就连阶前尚未消融的积雪,都被晕染出几分暖红,让整座宅院浸在浓浓年意里。
      街坊巷间孩童们清脆的笑语混着零星爆竹声,穿街过户而来。各家中灶间飘出的浓郁肉香与丝丝甜香缠作一团,织就成这只有过年时才会有的年味,浸漫在冷冽的空气里。沈枢与苏琼牵着小闺女从自家马车上下来,那小丫头梳着双丫髻,髻上缀着晃悠悠的红绒球,一身喜色新衣裙衬得小脸明妍娇憨。丫鬟婆子们紧随其后,手里捧着精心备妥的年礼,一行人缓步迈入凌府大门。沈枢含笑朝凌舟与梁杏拱手贺年,语气热络坦荡,眼底却悄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几年往来,他与凌舟从不多言私语,偶有相见,也只论些家常琐事、谈及孩子们的学业。便是平日往来的馈赠,也全由夫人打理转交,分寸尺度,向来拿捏得恰到好处。苏琼与梁杏俱是看在眼里的,往日因旧事而起的戒备,随着孩子们日渐成长亲密相处,也淡去了几分。如今这般阖家团圆的场合,她们竟也不再刻意留心二人之间的举动。
      席间过半,孩子们早已坐不住,吵嚷着要去放烟花,被丫鬟小厮们领着去了后院。厅内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满室酒香菜暖。
      梁杏执起茶盏,对苏琼笑道:“说起来,多亏了亲家老爷用心教导,我那长子如今泼墨画图都有模有样,性子也沉稳了不少。”苏琼亦笑着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温声道:“姐姐哪里话,夫君素来认真,对孩子们的教寻从不敢懈怠。何况咱自家孩子本就伶俐,一大一小凑在一处,倒是格外投缘。”语气里,全无半分往夕的疏离谨慎。
      凌舟将席间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对沈枢颔首:“沈兄,近日我为小儿新得一幅山水,请你共赏一二,借一步说话。”
      沈枢点头应声相随,两人这般毫天避讳的邀约,放在前两年是绝无可能的。犹记往日相聚,夫人们总下意识将两人置于视线之内,从不与单独相见的机会。如今能有这般光景,全赖两人这些年始终行事磊落,逢年过节相聚也只围坐于家人之间,过往旧事绝口不提,只专注于孩子成长与家常琐碎,才慢慢让夫人们放下了心防,允得两人偶尔□□。
      沈枢与凌舟并肩信步踱入凌舟的书房,房内明亮温暖似春。书案上早已温着一壶好酒,配着几碟精致小食,跳跃的烛火映着杯中酒液,漾开一圈圈温润的光晕。
      待守在门外的丫鬟悄然退远,书房的门轻轻阖上,隔绝掉室外的喧腾烟火。空气忽然变得热切黏稠,连呼吸都似慢了半拍。这独处的时光,是岁月沉淀下的信任,是夫人们卸下戒备后的从容,更是两人小心翼翼维系多年,才终于等来的一段片刻安稳。
      几杯温酒下肚,酒意沁染眉梢,彻底卸去了沈枢多年来艰难维持的克制与伪装。
      自他与凌舟将多年前那场争吵离心的旧事说开后,便日日盼着能再有独处的机会,好将满腹衷肠诉与对方,消解这数年积压的相思。这份藏在心底的期盼,竟意外在这除旧迎新的除夕之夜,得偿所愿。他再也不愿错失这来之不易的契机,忽然抬手,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覆上了凌舟的手,掌心烫得惊人。指腹亲密地摩挲着凌舟的手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珍视。他微微俯身贴近,额角紧贴在凌舟的鬓发旁,鼻尖几乎蹭在对方的脸颊上,瞬间让两人的呼吸裹缠交织。
      沈枢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混着他身上常年固有的松墨清冽,丝丝缕缕浸入凌舟泛着薄汗的鼻端,又被凌舟渐显急促的呼吸裹着折返,在两人咫尺相触的方寸间辗转,烫得几乎要燃起来。
      他的唇瓣堪堪贴在凌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喉间化不开的缱绻与沙哑,像穿过岁月尘埃的私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呼吸的震颤:“这么多年了,旁人都以为我对你早断了念想,可我心里,从没一日一刻忘却你。”
      凌舟的心跳骤然失控,胸腔里擂鼓般轰鸣,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没有抽回手,反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悄悄回扣住了沈枢的指节。他能清晰感受到沈枢覆在手背上灼人的温度,能闻到那股熟悉又久违的气息,他呼吸都跟着沈枢的节奏乱了章法。每一次吸气都卷着对方的气息,每一次呼气都与对方的喘息撞个满怀,分不清是谁的心跳的更烈,又是谁的呼吸更烫。
      沈枢察觉到他的变化,呼吸微微一滞,又紧添一句,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的恳求,还有着压抑多年的卑微,急促滚烫的气息拂过凌舟耳尖时,竟带上了细碎的痒意:“再这一次,星澜,让我再拥有你一次,可好?”
      火光摇曳中,两人交握的手始终未松,压抑多年的情愫更是尽数淌入彼此眼底。凌舟眸中波涛烟缈,那些经年的克制、体面的束缚,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虚设。他望着沈枢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渴望,想起那些错过的岁月、无尽的思念,喉结轻轻滚动,闭上眼,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红烛的莹火被灼热的呼吸掠得微微晃动,映着两人紧拥的身影。冰释前嫌后的暖意漫过心底,沈枢的手紧紧环住凌舟的腰,指腹碾过曾经无比熟悉的弧度,不惜气力般,似要将这几年的失去与空缺尽数填补。唇齿相缠间,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经年别离的苦涩,酒水的醇厚混着彼此的呼吸,洇成了最烈的情意,慰解掉这数年间的相思之渴。
      凌舟的指尖攀在沈枢的脖颈,用尽浑身力气回拥,感受着他滚烫的气息,承载着所有的靠近与悸动。他眼眶忽然发湿,这片刻的缠绵,原是他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奢望,终于能在此刻弥补些许多年被迫的情感疏离。
      沈枢贴在他的耳畔,声音紧得发颤,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呢喃着:“星澜心悦你,爱你!我的星澜,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妻……”每一声都裹着重拾的珍视与滚烫的执念。
      凌舟以声声啜泣回应:“汀晏!吻我!”满含积攒多年的委屈,在每一次沈枢用力靠近时呻吟低语:“慢一些……啊!汀晏!我腰酸……”沈枢低头重重吻在凌舟急促喘息的唇上,舌尖探入辗转纠缠,藏着怕再次失去的急切爱恋。
      他们像两株久旱逢雨的野草,疯狂地缠绕、贴近,恨不得让对方深深扎进骨血里,想把这几年的疏离与遗憾,全都在这片刻抵死缠绵中烟消云散。
      红烛渐暗,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终是静默了,书房里的呼吸、心跳渐渐平息。成了这除夕夜里最隐秘的私语。相思不解未曾闲,终得今朝解相思。
      花厅里暖意融融,梁杏与苏琼并肩而坐,含笑看着沈家小闺女与凌家小儿子在身侧追逐嬉闹。两人偶尔抬手替孩子理理散乱的鬓发,又不时抬眼望向庭院,凌家长子正领着仆妇丫鬟们燃放烟花,一簇簇流光在夜幕中次第炸开,将满院都染得亮堂又喜庆。
      梁杏笑着想给沈府小闺女递块糖糕,指尖刚碰到那软糯的糕饼,眼角余光便瞥见书房侍奉凌舟的婆子快步走来。她手里的动作下意识一顿,凝神听了婆子几句低语,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悄悄攥紧了掌心的帕子,忽然起身站立,片刻重新坐下,终究是没再出声。
      身旁的苏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指尖慢悠悠划过温润的盏壁,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复杂,又有几分了然,更藏着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半晌,梁杏的脸色才缓缓平复,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些微飘忽,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书房的方向,语气里裹着难掩的苦意怅然:“妹妹,这俩孩子,倒还真是投缘。”
      苏琼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浅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暖香里,却裹着与她一般的怅然,更添几分通透的无奈:“是啊,有些事,我们终究是挡不住的。”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千言万语全凝在眼底,未再多说一个字。梁杏低下头,眼神温柔又凄苦地看着爬在她膝头撒娇的小儿子,指尖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顶,动作里带着几分失神;苏琼则缓步走到厅门边,抬眼望向夜空,绚烂的烟花在墨色天幕上炸开又坠落,映得她眼底明暗不定。她们曾以为,能用稚子童真筑起体面的高墙;能用亲家的名分捆住那两人的距离,可到头来,一切始终未有改变,并没能拦住那两人隐忍在心底多年的渴望与执念。
      远处府外的爆竹烟花声此起彼伏,街巷孩童的笑声清脆响亮,反倒将这花厅衬得愈发静了,连暖炉里的炭火爆裂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漫天喧嚣里,偏偏容得下书房内那一场隐秘的痴狂缠绵。她们终于是懂了,有些羁绊,早已深化入骨,从来不是岁月流转或世俗规矩,便能轻易斩断的。末了,二人也只能在各自心底,轻轻喟叹一句:终究是如此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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