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许》徐三渝

35、念许 chapt

　　八月底，渝城的热还未散尽。
　　温年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热气裹着人声扑面而来。她站在广场上愣了几秒，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暑假像一场漫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她得继续回来上课了。

　　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个学期。
　　温年拖着行李箱回了伯父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伯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温年换好鞋，把行李拖回那间朝北的小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还是老样子。
　　书桌上的台灯，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绿萝，墙上贴着的课程表。
　　她走过去，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外婆给她塞了一堆吃的——腊肉、香肠、自家腌的萝卜干，还有一大袋她最爱吃的灯影牛肉丝。
　　温年把吃的分出一半，装进一个袋子里，拎到厨房。
　　“伯母，这些是外婆让我带的，您和伯父尝尝。”
　　曾玉梅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外婆有心了。”
　　温年没多说，转身回了房间。

　　开学那天，温年起得很早。
　　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发现桌椅已经重新排过。理科班人数少了些，有些熟面孔去了文科班，又有些新面孔从别的班转进来。
　　孟挽已经在了，看见她进来，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年年！”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温年，力气大得温年往后退了半步。
　　“想死我了！”孟挽松开她，上下打量，“你好像胖了点？蓉城伙食不错嘛。”
　　“你不也是。”温年笑了笑。
　　“我这叫婴儿肥。”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坐下，宋飞从后门进来，嘴里叼着个包子，看见她们，含糊不清地打招呼：“早啊两位！”
　　“宋飞，你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孟挽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
　　宋飞咽下包子，正要反驳，余光瞥见门口，忽然笑起来：“哟，绪哥来了！”

　　温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没回头，只是低下头假装翻书。

　　脚步声从过道经过，不紧不慢。那道身影掠过她身侧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早。”李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宋飞和孟挽应了一声。
　　温年张了张嘴，想说“早”，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听见他在后面坐下，书包落地的轻响，椅子拉开的动静。

　　一切好像和上学期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中午放学，温年正在收拾东西，手机震了一下。
　　盛南乔：【中午有空吗？我这边报完到了，请你吃饭。】
　　温年愣了一下，想起盛南乔之前说报了渝城大学。就在他们学校隔壁，隔一条街。
　　她正犹豫怎么回，孟挽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盛南乔？谁啊？”
　　“蓉城的朋友。”温年把手机翻过去，“外婆邻居家的。”
　　“邻居？”孟挽挑了挑眉，“什么邻居？”
　　“就是普通邻居。”
　　“行行行，普通邻居。”孟挽挽住她胳膊，“那你中午跟他吃饭去？我和宋飞他们自己解决。”
　　温年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给盛南乔回了消息，约了学校附近一家餐馆。

　　走出校门的时候，温年回头看了一眼。
　　李绪和宋飞走在后面，宋飞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李绪只是偶尔点下头。
　　她收回目光，跟着人流往前走。

　　盛南乔已经在餐馆门口等着了。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又清爽。
　　“温年！”他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
　　温年走过去。
　　“你学校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盛南乔推开餐馆的门，“就是比我想象的大，今天早上差点迷路。”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盛南乔把菜单递给她，让她点菜。温年随便点了两个，盛南乔又加了两个。
　　等菜的时候，盛南乔问她新学期的安排，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上课、做题、考试。
　　“你呢？大学生活怎么样？”
　　“才第一天，还没什么感觉。”盛南乔笑了笑，“不过军训应该挺累的。”
　　两个人聊着，菜陆续上来了。
　　温年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瞥见餐馆门口进来几个人。
　　她的手顿住了。

　　李绪、宋飞、孟挽。
　　三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温年的筷子停在半空。
　　孟挽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正要喊，目光落在她对面的盛南乔身上，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宋飞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李绪。
　　李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温年，又落在盛南乔身上，停了一瞬。
　　没什么表情。

　　“温年？”宋飞先开口了，“你不是说回家吃饭吗？”
　　温年站起身，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盛南乔已经站了起来。
　　“你们是温年的同学吧？”他笑了笑，语气温和，“我是盛南乔，温年蓉城的朋友。刚好开学，一起吃个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坐？”
　　宋飞看了李绪一眼，又看看孟挽。
　　孟挽已经走过去了，在温年旁边坐下，笑着说：“不介意不介意，人多热闹。”
　　宋飞挠挠头，也跟了过去。
　　李绪走在最后。
　　他在盛南乔对面坐下，两个人正对着。
　　温年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盯着面前的盘子。
　　孟挽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温年抬起头，对上孟挽的视线。
　　她于是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盛南乔？你是渝城大学的？”宋飞一边夹菜一边问。
　　“对，刚报到。”
　　“那离我们学校挺近的啊。”
　　“是啊，以后可以经常过来蹭饭。”盛南乔笑了笑，看了温年一眼，“顺便看看温年。”
　　宋飞嘿嘿一笑：“温年可是我们班的学霸，你可得多请她吃饭，让她帮我们补补课。”
　　“宋飞，你闭嘴。”温年终于忍不住了。
　　宋飞哈哈笑起来。
　　孟挽在旁边也跟着笑，目光却在温年和盛南乔之间来回转，最后落在对面李绪身上。
　　李绪一直在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宋飞一两句，目光几乎都没怎么往温年那边看过。

　　一顿饭吃得温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散了，盛南乔结了账，跟几个人道别。
　　“温年，下次再约。”他冲她摆摆手，又朝李绪他们点了点头，“你们慢走。”
　　温年“嗯”了一声，看着他走远。
　　孟挽凑过来，压低声音：“年年，这个盛南乔，对你挺好的啊。”
　　“就是普通朋友。”温年说。
　　“哦——普通朋友。”孟挽拖长了语调，笑得意味深长。
　　“挽挽！”
　　“好好好，我不说了。”
　　温年偷偷看了一眼李绪。

　　他正和宋飞走在前面，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年收回目光，攥了攥书包带子。
　　心里有点乱。

　　接下来的日子，日常又平淡。
　　高二的课程明显比高一紧了很多，理科班的节奏更快，老师们个个像上了发条，恨不得把知识点直接灌进学生脑子里。
　　温年倒是适应得还不错。

　　她的理科优势在高二彻底显现出来，物理化学生物轮番轰炸，她不但没被炸垮，反而越战越勇。第一次月考，理综考了281，全班第四，年级排名也进了前三十。
　　孟挽看着她的成绩条，啧啧感叹：“年年，你这是要起飞啊。”
　　宋飞也凑过来：“温年，以后作业记得借我抄抄呗？”
　　“你自己不会写？”孟挽瞪他。
　　“我会写我还用抄吗？”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温年笑了笑，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李绪正低着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十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秋季运动会。
　　体育委员在班上动员报名，男生项目还好说，女生这边冷冷清清，尤其是长跑——八百米、一千五百米，没人愿意报。
　　“温年，你报一个呗？”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走过来。
　　温年愣了一下：“我？我不行。”
　　“你体育课跑得挺快的啊，报个八百米呗。”
　　温年正要拒绝，孟挽在旁边推了她一把：“报呗，我也报了，咱俩一起。”
　　温年看着孟挽，有点意外：“你报了什么？”
　　“跳远。”孟挽理直气壮。
　　“那叫一起？”
　　“反正都在操场上嘛，怎么不算一起？”

　　温年被她绕得没话说，稀里糊涂在报名表上签了名字。
　　八百米。
　　签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上当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十一月月初的渝城，秋意正浓，阳光不冷不热，刚好适合在操场上撒欢。
　　温年的八百米在下午。
　　她站在起跑线上，看着旁边几个女生在做热身，心里有点发怵。
　　孟挽在看台上冲她喊：“年年！加油！跑完请你喝奶茶！”
　　宋飞也在旁边喊：“温年！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重在参与！”
　　温年深吸一口气，蹲下去，等着发令枪响。
　　“砰——”
　　八个人冲了出去。

　　温年起跑并不算快，落在中间位置。她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和看台上的加油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停，千万别停。
　　第一圈，她追到了第四。
　　第二圈，前面三个人开始减速，她咬着牙一个一个超过去。
　　最后一百米，她前面只剩下一个人。

　　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
　　但她没停。
　　冲线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跑了第几，只知道眼前一黑，差点栽在地上。

　　有人扶住了她。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
　　“别蹲下，走两步。”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喘息。
　　温年抬起头。
　　李绪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运动服，额头上有点汗，像是刚跑完什么项目。
　　“你……你怎么在这儿？”温年喘着气问。
　　“刚跑完接力。”李绪松开手，“看你快倒了，过来扶一把。”
　　温年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点抖。
　　“嗯。”李绪应了一声，没走。
　　就站在旁边，陪她慢慢走。
　　温年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想起那枚系在树上的平安符。
　　她希望，那份平安，已经分给他了。

　　运动会结束后没几天，温年接到了外婆打来的电话。
　　“年年啊，你最近跟你爸妈联系了吗？”
　　温年愣了一下：“昨天刚打过电话，怎么了？”
　　“没什么。”外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就是……你爸最近好像有点累，你多关心关心。”
　　“我爸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上班累的，你别瞎想。”外婆的语气听起来不太自然，“行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温年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心里有点不安。
　　她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条消息过去：【妈，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外婆说他有点累。】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消息：【没事，就是最近加班多了点，休息几天就好。你别担心，好好学习。】

　　温年看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日子继续往前。

　　十一月中旬，天气凉了下来。
　　温年穿着校服外套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正往食堂走，手机响了。
　　是母亲。
　　“年年。”周慧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年年，妈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温年的心脏顿时紧缩成一团。

　　“你爸他……前几天住院了。”
　　温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她有些麻木地回应着。

　　“就是累的，医生说过度劳累，身体吃不消。”周慧敏的声音有点抖，“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影响你学习。但你爸今天跟我说，想见见你……”
　　温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哪家医院？”
　　“渝城第一人民医院。你爸在蓉城那边查出来的，医生说这边医疗条件好，就转过来了。你……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温年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校门口跑。
　　她跑得很快，快到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只觉得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