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许》徐三渝

33、念许 chapt

　　七月份的渝城，热得像一顶蒸笼。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暑假，李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宋汀隔三差五就往他这儿跑，说是来问作业，其实待的时间有一半都在吐槽宋建扬。李绪也不嫌烦，就坐在书桌前做自己的事，偶尔听她讲几句，偶尔应一声。

　　这天下午，宋汀又来了。
　　她趴在李绪书桌的另一边，面前摊着本数学练习册，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半天没写一个字。
　　“绪哥哥。”她忽然开口。
　　李绪翻了一页书：“嗯。”
　　“你说我爸那个人，是不是特别不靠谱？”
　　李绪没接话。
　　宋汀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上个月明明答应我的，说等我期末考试考完，就带我去海边玩两天。我连泳衣都买好了，防晒霜也买了，结果前天他跟我说什么？说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她把笔往桌上一摔，声音闷闷的：“又是临时有事。他哪天没事过？”
　　李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宋汀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盯着面前的练习册，手指抠着书页边缘。
　　“他就是不想陪我。”她小声说，“他宁愿去忙那些我不知道的事，也不愿意陪我两天。”
　　李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他应该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宋汀抬起头，看着他，“不就是那些事吗？那些永远说不清楚的事。每次问他，他就说是工作上的事，让我别管。我是不管啊，可他答应我的呢？”
　　李绪没说话。

　　宋汀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上次在医院，我真的吓死了。他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一样。我以为他回不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
　　李绪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他会回来的。”
　　宋汀抬起头，看着他。
　　“他每次都会回来的。”李绪说。
　　宋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
　　李绪没动，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宋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她深吸一口气，抓起笔，继续做题。
　　“绪哥哥，这道题怎么解？”
　　李绪看了一眼，给她讲了。
　　那天晚上，宋汀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他：“绪哥哥，你明天还在家吧？”
　　“在。”
　　“那我明天还来。”
　　“好，我等你。”
　　然后她就离开了。

　　李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关上门。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我以为他回不来了”。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外面，何雅握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握得很紧。
　　他想起宋叔那部碎裂的手机，和那条他看完就删掉的备忘录。
　　“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他把那备忘录删掉了，但这句话，刻在心里，删不掉。

　　几天后，李绪在图书馆自习。
　　暑假的图书馆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何雅。
　　他于是来到厕所接下电话，还没开口，何雅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快了一些：
　　“小绪，你现在在哪儿？”
　　“图书馆。”
　　“小汀不见了。”
　　李绪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何雅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她今天上午跟你宋叔吵了一架，然后就跑出去了。我以为她就是闹脾气，一会儿就回来。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李绪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吵架？”
　　“唉，还是那些事。”何雅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宋叔本来答应她考完试带她去海边，结果临时有事去不了。她心里一直憋着，今天不知道怎么又提起来，越说越激动。你宋叔这个人你也知道，不会哄人，话赶话的，就……”
　　她没说下去。
　　李绪已经把东西收好了，往外走。
　　“她现在可能在哪儿？”
　　“我不知道。”何雅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慌乱，“她常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没看到人。你宋叔已经出去找了，我也在找。小绪，你要是能想到什么，帮帮忙。”

　　李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刺眼。
　　宋汀会去哪儿？
　　他想了想，朝江边的方向走去。
　　江边的步道上没什么人。

　　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柳条都蔫蔫地垂着。李绪沿着步道走了一段，在一个凉亭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汀坐在亭子边的长椅上，背对着他，面对着江面。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宋汀没回头。
　　李绪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宋汀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
　　宋汀没再说话。

　　李绪在她旁边坐下来。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比岸上凉快一些。远处有艘货船慢吞吞地开过去，汽笛声拖得很长。
　　“绪哥哥。”宋汀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爸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李绪转头看她。
　　她没哭，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就那么盯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是觉得你烦。”李绪说。
　　“那是什么？”
　　李绪沉默了一会儿。
　　“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他说，“有些事，他不想瞒着你，但他没办法。”
　　宋汀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李绪没说话。

　　宋汀等了几秒，又转回去，继续盯着江面。
　　“我不想听什么大道理。”她说，“我就是想让他陪我两天，就两天。可是每次他答应我的事，最后都会变成临时有事。”
　　她的声音有点哑。
　　“上次在医院，他躺在那里，我真的以为他回不来了。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他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再也不跟他闹了。”
　　她顿了顿。
　　“可他回来了，我又忍不住。”
　　李绪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有他的事，我知道那些事很重要。”宋汀继续说，“可是我就想让他陪我两天，就两天，有那么难吗？”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哭腔。
　　李绪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会陪你去的。”
　　宋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海边。”李绪说，“他会陪你去的。”
　　宋汀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
　　“你怎么知道？”
　　李绪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江面，目光很平静。

　　宋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
　　江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绪哥哥，”她小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懂事？”
　　“没有。”
　　“真的？”
　　“真的。”
　　宋汀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面对着江面。太阳慢慢往西斜，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过了很久，宋汀忽然开口：
　　“绪哥哥，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李绪转过头，看她。
　　“好啊，说什么？”
　　宋汀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随便什么都行。”
　　李绪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我爸也经常不在家。”

　　宋汀愣住了。
　　李绪继续看着江面，语气依旧很平淡。
　　“那时候我也觉得他不陪我。我妈说他在忙，我不信。后来他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宋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绪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你说想让他陪你，并不是你的错。”
　　宋汀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
　　“绪哥哥，”她小声说，“你真讨厌。”
　　李绪没说话。

　　宋汀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吸吸鼻子。
　　江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

　　过了很久，宋汀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绪哥哥，你说我爸现在是不是在满世界找我？”
　　“嗯。”
　　“他急不急？”
　　李绪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宋汀低下头，扣弄着自己的指甲盖，抠了半天，小声说：“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李绪拿出手机，拨了宋建扬的号码。
　　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

　　“小绪？怎么样？找到了小汀了？！”
　　“嗯。江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
　　“让她在那儿等着，我马上来。”
　　“不用急。”李绪看了一眼宋汀，“她没事。”
　　宋建扬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宋汀在旁边听着，等李绪把手机收起来，才开口：“他怎么说？”
　　“马上来。”
　　宋汀“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宋汀抬起头，就看见宋建扬正大步往这边走。他穿着便服，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过来的。
　　宋汀下意识站了起来。
　　宋建扬跑到跟前，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她。
　　宋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埋下头去。

　　然后，她就被一把抱住了。
　　宋建扬的胳膊勒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他身上有汗味，还有那股她熟悉了很多年的、淡淡的烟草气息。
　　“爸……”她小声叫。
　　宋建扬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眶有点红，但语气还是绷着的：“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跟你何阿姨找了多久？”
　　宋汀低垂着头，不说话。
　　宋建扬看着她那样，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事就好。”
　　宋汀抬起头，看着他。
　　他额头的汗还在往下淌，眼睛里的血丝比平时多，整个人看着又累又狼狈。
　　她忽然就有点想哭。
　　“爸，”她小声说，“对不起。”
　　宋建扬愣了一下。
　　“我不该跑出来的。”宋汀继续说，声音有点抖，“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宋建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回家吧。”
　　宋汀点点头。

　　宋建扬转身，看了李绪一眼，点了点头。李绪也点了点头。

　　宋建扬于是带着宋汀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宋汀忽然回头，冲李绪挥了挥手。
　　“绪哥哥，明天我还来！你要等我！”
　　李绪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下手。

　　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步道尽头，他才收回目光，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宋汀刚刚问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他说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

　　他小时候每次不开心，也会跑到江边坐着。那时候他爸还在，偶尔会找到他，在他旁边坐下来，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他坐一会儿。
　　后来他爸走了，就再也没人来找过他了。
　　他就会自己坐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