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修炼手册》昀寞Mo

342、百年一问04 一个关于橘

　　第三百届问道大会，是在一个晴空万里的秋天举办的。
　　这一届大会与以往任何一届都不同。不是因为规模更大——虽然确实比上一届又多了不少人；也不是因为天气更好——虽然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而是因为，这一届大会的提问环节，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提问者。
　　那是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只蹲在台下第一排正中央的蒲团上的橘猫。那猫通体橘黄色，毛色油亮，体型圆润，蹲在那里像是一团毛茸茸的暖阳。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进会场的，也不知道是谁把它放进来的，但它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坐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尾巴悠闲地搭在蒲团边缘，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的青云。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是谁家的猫？”“不知道啊，看着不像咱们宗里的。”“它怎么坐在第一排？没人管管吗？”“管什么，你没看长老们都没说话吗？”
　　确实，坐在前排的几位长老只是看了一眼那只猫，便各自移开了目光。铁无双甚至多看了它两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说话。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事，隐约觉得这只猫不简单，但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高台上，青云也注意到了那只猫。他放下茶杯，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也是来问道的？”
　　那只猫歪了歪头，没有回答，但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青云也不在意，继续讲道。但那只猫似乎对讲道的内容不感兴趣，它听了一会儿，便开始打哈欠，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舔了舔自己的肚皮，最后干脆趴了下来，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青云也笑了，但没有说什么，继续讲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秋日的阳光下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将大道的至理一点一点地浸润进每个人的心里。
　　到了提问环节，弟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提问，问题五花八门，青云一一作答。那只猫依然趴着，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没有人注意到它，直到——
　　一个弟子问完问题坐下之后，那只猫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青云，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猫叫：“喵。”
　　全场安静了一瞬。有人以为它只是睡醒了随便叫一声，没有在意。但青云却放下了茶杯，看向那只猫，目光认真了一些：“你有问题要问？”
　　那只猫又叫了一声：“喵。”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小声说：“祖师这是在跟猫说话吗？”“哈哈哈，这猫还挺有灵性的。”“它该不会真的想问道吧？”
　　但青云没有笑。他看着那只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问吧。”
　　那只猫蹲坐在蒲团上，尾巴轻轻摆动着，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青云，然后——它开口了。
　　它说了一句人话。
　　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一个少年在说话：“我想问——你身边的这个人，他最喜欢吃什么？”
　　全场死寂。
　　数千人同时愣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前排的长老们更是面面相觑，铁无双的茶杯差点脱手，司徒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高台上，青云也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他剥得很专注，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掀开橘皮，将白色的络丝一根根摘干净，然后掰下一瓣，放进嘴里。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台下那只猫说了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全场数千人的震惊。
　　青云收回目光，看向台下的那只猫，缓缓开口：“他最喜欢吃橘子。”
　　那只猫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然后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优雅的步子，跳下蒲团，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全场依然沉默着，目送着那只猫的背影消失在广场边缘。
　　直到那只猫彻底不见了，台下才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议论声。有人惊呼：“那猫成精了！”“它怎么会说人话？”“它问的什么问题？它问祖师林前辈喜欢吃什么？”“这猫什么来头？”“它是来替谁问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那只猫来去无踪，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过客，留下一个问题，得到一个答案，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云坐在高台上，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有意思。”
　　林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有意思？”
　　“那只猫。”青云说，“它替人问的。”
　　林渊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剥橘子，但剥了两下，他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它是替人问的？”
　　青云笑了笑：“因为它问的是你。”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青云嘴边。青云张口接住，嚼了嚼，咽下去。
　　台下的人群还在议论着那只猫的事，但高台上的两个人已经不再关注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大会结束后，那只猫的事迅速传遍了整个青云宗。有人说那是山里的精怪修炼成精，有人说那是哪位大能变的，有人说那只是巧合——猫本来就会说人话，只是平时不说罢了。各种说法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能让人完全信服。
　　而那只猫，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关于那只猫的问题，却被人记住了。有人专门去查了典籍，想知道林前辈最喜欢吃什么。结果查遍了青云宗的藏书，只找到一条记载——某年某月某日，林前辈下山买橘子，买了整整一袋。
　　那条记载被后人反复研读，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林前辈确实最喜欢吃橘子。
　　这个结论被记在了青云宗的编年史中，与那只猫的传说一起，流传了很久很久。
　　而在后山的竹屋中，青云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竹林。林渊在他身边坐下来，手里握着一颗橘子。
　　“你说那只猫，是谁派来的？”青云问。
　　林渊没有回答。他剥开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不知道。”
　　青云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道？”
　　林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猜，可能是山下那个卖橘子的老农养的。他每次我去买橘子，都会多给我塞几个。”
　　青云笑了：“那老农倒是好心。”
　　林渊没有接话。他将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然后将橘皮收好，放在窗台上晾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而在山下的某个角落，那只橘猫正趴在一个老农的脚边，悠闲地舔着爪子。老农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笑着问：“问到了？”
　　橘猫抬起头，叫了一声：“喵。”
　　老农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青云宗的方向，目光温和而悠远。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年轻人第一次来他的摊子买橘子，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大袋，说是要带回去给一个人尝尝。
　　那时候他问：“给谁买的？”
　　那年轻人说：“给我道侣。”
　　老农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道侣，但他记住了那个年轻人的笑容——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容，像是秋天的阳光，不刺眼，却让人心里发烫。
　　后来那个年轻人经常来买橘子，每次都会多买一些。老农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他说：“他喜欢吃。”
　　老农那时候想，能被人这样惦记着，一定是很幸福的事吧。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橘猫，又笑了笑：“下次见到他，替我问声好。”
　　橘猫又“喵”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远处的青云宗，在秋日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像是一座沉默的丰碑。而那只猫的故事，则被一代又一代的弟子传了下去，成为青云宗最温暖的传说之一。
　　然而，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没有被讲述的结尾。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青云独自下山了一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惊动林渊，只是一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来到了山脚下的那个橘子摊前。
　　老农正在收摊，看到青云走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稀客啊。那位公子怎么没来？”
　　青云在摊前停下来，看了看摊上剩下的几筐橘子，然后说：“他今天在家休息。我来买点橘子。”
　　老农“哦”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给他装了一袋，又额外塞了两个进去：“这两个是送的，你带回去给他尝尝。”
　　青云接过袋子，没有立刻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老丈，您养的那只橘猫，最近还好吗？”
　　老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青云，目光有些复杂：“你知道那只猫？”
　　青云点了点头：“它来问道大会上，问了一个问题。”
　　老农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只猫……是我老伴养的。她走了三年了。走之前，她跟我说，让我每年秋天，替她去看看那位公子，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青云握着袋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老农继续说：“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在青云宗修行过。那时候她见过你们——见过你们坐在后山的树下，见过你们分吃一颗橘子，见过你们并肩看夕阳。她说，她这辈子见过很多神仙眷侣，但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们这样的。所以她走之前，让那只猫替她去看看你们，替她问问——那位公子，是不是还喜欢吃橘子。”
　　青云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橘子，然后轻声说：“他还是很喜欢吃橘子。每年秋天，我都会买给他。”
　　老农笑了。他眼角有些湿润，但笑容却格外温暖：“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我老伴也能安心了。”
　　青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付了钱，提着那袋橘子，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农还站在摊前，正目送着他。见他回头，老农朝他挥了挥手，笑容依然温暖。
　　青云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回到后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竹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青云推开门，看到林渊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颗橘子，慢慢地剥着。
　　林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下山了？”
　　青云将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嗯。买了点橘子。”
　　林渊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青云，没有追问。他只是将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青云嘴边。
　　青云张口接住，嚼了嚼，咽下去。
　　窗外，月光洒在竹林间，像是一层银白色的薄纱。远处的山脚下，那个老农已经收好了摊子，正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只橘猫，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伴啊，”他轻声说，“那位公子还是喜欢吃橘子。你放心了吧。”
　　橘猫趴在他怀里，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月光下，山脚下的那盏灯，和后山的那盏灯，隔着整座山，遥遥相对，像是两颗沉默的星，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