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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竹叶信笺02 第一封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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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作为一个入门不到半年的低阶弟子,他本该老老实实扫地、挑水、听差,不该对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产生好奇。但他控制不住——每天傍晚去后山打扫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绕到那口古井边,看一眼井沿上有没有新的竹叶。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有竹叶的日子,他会站在井边多看一会儿。那些竹叶上写的话都很短,有时是一句提醒,有时是一个日期,有时干脆只有一个字——“晴”,“暖”,“安”。字迹永远是同一种,清隽端正,笔锋含蓄,像是随手写就,却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沈溪认得出,那是祖师的笔迹。他曾在藏经阁见过祖师早年抄录的一卷经文,那字迹与竹叶上的如出一辙。
他不知道祖师为什么要写这些竹叶,也不知道它们最终去了哪里。他只是在每一次打扫时,默默地将那片竹叶拿起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原处。第二天再来时,竹叶通常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与那口古井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直到那一天,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山下的桂树林一路飘上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昏昏欲睡。沈溪扫完最后一级台阶,扛着扫帚往工具房走,路过古井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井沿上放着一片竹叶,上面写着四个字:“桂花开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但沈溪站在井边,看着那片竹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家乡也有一棵老桂树,每到秋天,满树金黄,香飘十里。他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树上摇桂花,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母亲的头发和肩头。母亲会笑着骂他调皮,然后将收集起来的桂花洗净晾干,做成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那甜糯的味道,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沈溪蹲下身,盯着那片竹叶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事情——他从怀里掏出一片空白的竹叶。那是他前一天晚上摘的,洗干净了,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叶面平整光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片竹叶,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隐隐期待着这一刻。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井水,在叶片的背面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歪扭,因为他太紧张了,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写完后,吹干了上面的水渍,然后将那片竹叶轻轻地放在了井沿上,就放在祖师那片竹叶的旁边。
一老一新,一正一反,并排躺在青灰色的石面上。
沈溪做完这一切,心跳得飞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不敢再看第二眼,抓起扫帚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住处,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冷静下来之后,才开始后悔。
他写了什么?“桂花开了,我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可惜很多年没吃到了。”——这算什么?祖师日理万机,哪有空看他一个扫地弟子写的废话?说不定祖师根本就不会看到,说不定明天一早那片竹叶就被风吹走了,说不定还会被别的弟子捡到,当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到处宣扬……
沈溪越想越懊恼,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后山把自己的竹叶偷回来。但他终究没有那个勇气。他只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夜的饼。
第二天傍晚,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扛着扫帚去了后山。
一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得多,心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竹叶不见了,被风吹走了;竹叶还在,但被踩脏了;竹叶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扫地弟子沈溪行为不端,罚扫后山一个月”……每一种设想都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终于走到了古井边。
井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昨天放的那片竹叶不见了。祖师的那片也不见了。两块都被收走了,或者被风吹落了井中。沈溪站在井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他蹲下身,盯着光滑的青石井沿,仿佛还能看到那片竹叶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井沿内侧——就是靠近井口的那一面,青石的缝隙里,卡着一片小小的竹叶。
不是他写的那片。那片竹叶更小一些,颜色也更深,像是从老竹上摘下来的。叶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清秀,却不是祖师的笔迹——这笔迹更凌厉一些,笔画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毫不拖泥带水的爽利劲儿。
沈溪凑近了仔细看,只见上面写着:“你娘做的桂花糕,有放蜂蜜吗?”
他愣住了。
他蹲在井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不是祖师的字。那会是谁的?这口古井除了祖师,还有别人在用?不对——这句话是在回应他昨天写的那句话。“你娘做的桂花糕,有放蜂蜜吗?”——这是在问他。
沈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将那片竹叶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错,这句话就是对他写的。有人看到了他留在井沿上的竹叶,并且给他写了回信。
可是——怎么会呢?他昨天放竹叶的时候,明明四下无人。难道有人在他离开之后来过?难道是祖师看到了他的竹叶,然后让别人来回的信?不对,祖师的笔迹他认得,这笔迹明显不是祖师的。那会是谁?这后山除了祖师和那位林前辈,还有谁会来这里?
沈溪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难道这口井里,真的住着什么人?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他将那片竹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扫。
但从那天起,他多了一个秘密。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一片干净的竹叶上写下一两句话。有时是一句问候,有时是一个问题,有时只是描述当天看到的一件小事。第二天傍晚,他会将这片竹叶带到后山,放在古井的井沿上。然后在第三天的傍晚,他总能在井沿的某个角落——有时是缝隙里,有时是被石块压着,有时是藏在旁边的草丛中——找到一片新的竹叶,上面写着给他的回信。
他们就这样,通过一片片小小的竹叶,开始了对话。
回信的人字迹总是很干净利落,说话简洁直接,从不拖泥带水。沈溪问他是不是住在这口井里,对方回了一个字:“不。”沈溪又问那他怎么拿到自己的竹叶的,对方回了四个字:“早上路过。”沈溪问他叫什么名字,对方隔了两天才回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林。”
沈溪盯着那个“林”字,想了很久。
后山住着两位祖师。一位姓谢,名青云,是青云宗的开派祖师。另一位姓林,名翊楠,是祖师的……道侣。弟子们私下里都称他为林前辈。这位林前辈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在弟子面前露面,但偶尔有人在后山远远地见过他——据说是个长相极好看的青年,总是跟在祖师身边,两人形影不离。
沈溪拿着那片写着“林”字的竹叶,手心开始冒汗。
他在跟林前辈通信。
这个认知让他整整三天没睡好觉。每次想到自己那些幼稚的、琐碎的、鸡毛蒜皮的日常分享,竟然被那位传说中的林前辈一一看在眼里,他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嘴缝上。但与此同时,心底又有一丝隐秘的窃喜——林前辈居然愿意回他的信。林前辈那样的人物,居然愿意浪费时间,跟他一个扫地弟子用竹叶聊天。
这太不真实了。
第四天,他在竹叶上小心翼翼地写道:“林前辈,您为什么愿意回我的信?”
这一次,回信来得很快。第二天傍晚,他就在井沿上看到了那片竹叶,上面只有一句话:“因为你写的桂花糕,听起来很好吃。”
沈溪蹲在井边,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完之后,又觉得有些鼻酸。他想起母亲的桂花糕,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想起自己一个人来到青云宗修行的这些日子——孤独、陌生、不知所措。他从来不敢把这些情绪说给别人听,因为修行之人,不该被这些凡尘俗念牵绊。
但在这口古井边,在一来一回的竹叶信中,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小情绪,是被看见的,是被接纳的。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身,扛起扫帚,大步流星地继续打扫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竹叶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工整:“林前辈,明天早上我会在老树根下放一块桂花糕。是我自己试着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但您别嫌弃。”
第二天一早,他天没亮就爬起来,将昨晚偷偷做好的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趁没人注意,悄悄放在了后山那棵老树的树根凹陷处。然后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地做着日常功课,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任何可能与后山有关的动静。
傍晚他去打扫时,老树根下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在树根下的一片竹叶。上面写着:“不太甜,但是很香。下次可以多放一点桂花。”
沈溪捧着那片竹叶,站在老树下,咧着嘴笑了很久。
晚风穿过竹林,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远处的天际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有几只归鸟掠过天际,消失在山林的尽头。
他将那片竹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竹叶了,每一片上都写着短短的文字,记录着这段不可思议的相遇。
他并不知道这段通信会持续多久。也许明天就会结束,也许后天对方就不再回信了。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秋天的傍晚,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此刻,在后山的竹屋中,林渊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片新摘的竹叶。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叶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青云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到桌上。他看了一眼林渊面前的竹叶,又看了一眼林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挑了挑眉:“又在跟那个小弟子写信?”
林渊抬眼看了他一眼,纠正道:“是竹叶信,不是写信。”
“有什么区别?”
“写信太正式了。竹叶信比较随意。”
青云在他对面坐下,叉了一块苹果递到林渊嘴边。林渊张嘴接了,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他今天给我带了桂花糕。”
“尝出来了。”青云笑着指了指林渊的嘴角,“这里还沾着桂花屑呢。”
林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果然舔到一点甜味。他面不改色地抹了抹嘴,重新拿起笔,在竹叶上落下第一个字。
青云也不打扰他,就坐在一旁,慢慢地吃着水果,偶尔看一眼林渊专注的侧脸。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林渊的肩头和笔尖上,将那一方小小的桌面照得明亮而温柔。
林渊写完了,将竹叶拿起来吹了吹,放在窗台上晾着。他回过头,对上青云的目光:“怎么了?”
青云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林渊也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青云的手。
窗外的月光下,那口古井静静地立在竹林深处。井沿上,一片新放的竹叶正等着明天的到来。
而明天,又会有一封回信,从这口井边出发,抵达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