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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道尊现身指迷津 心中掀起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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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一片死寂。
葬剑谷中,肆虐的魔气、翻涌的血光、凄厉的嘶嚎,连同那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都在那道月华般清冷的剑光之下,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满地狼藉的战场、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寒意,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几乎让众人全军覆没的生死劫难。
劫后余生的青云宗众人,无论是林翊楠带来的精锐,还是玄玉长老麾下的残兵,此刻皆如同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怔怔地望着雪峰之巅,那道笼罩在朦胧月华与清冷道韵中的孤高身影。许多人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直到胸腔传来阵阵刺痛,才猛地喘息起来,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呼与庆幸。
“得……得救了……”
“是那位前辈!天都峰的前辈!”
“一剑……仅仅一剑……”
众人望向雪峰的目光,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感激、震撼,以及深深的敬畏。那毁天灭地、让他们束手无策的魔掌与邪阵,在那位存在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这究竟是怎样的修为?何等的神通?
林翊楠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但握着“天行”剑的手却并未松开。他望向雪峰的目光同样复杂,感激之余,更多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疑惑。霄云道尊为何会在此刻出手?是因为“冥渊”触犯了她镇守的界限?还是因为……其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玄玉长老。在方才邪阵破除、魔掌消散的刹那,侵入其体内的冥煞之力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制,侵蚀速度大为减缓,加上他持续不断的灵力与净化剑意输送,玄玉长老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暂时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恶化。这让他心中稍安。
“速速救治伤员,收敛同门遗骸,清点人数,就地布防警戒!”楚惊澜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激荡,厉声下令。他是经历过沙场的老兵,深知此刻并非放松之时。
陆清音、沈墨也立刻行动起来,组织尚有行动力的弟子,给重伤者喂服丹药,包扎伤口,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邪阵已破,但谁也不敢保证是否还有“冥渊”余孽潜伏。
林翊楠将玄玉长老小心地交给一名略通医术的弟子照料,自己则缓缓站直身体,收起了插入地面的“天行”仿剑。剑身光芒略显黯淡,方才那一下强行唤醒万千残兵战魂,消耗巨大,连剑身上本已修复大半的细微裂纹,似乎都又多了几道。但他此刻无暇顾及,目光再次投向雪峰。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主动上前拜见、致谢并询问之时,那道清冷平静、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湖中响起的声音,再次传来:
“林翊楠,带上那伤者,来天都峰见我。”
声音依旧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话音落下,雪峰之巅,那道朦胧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片被月光与道韵涤荡过的清冷夜空。
指名道姓,只要他带着玄玉长老前去。
林翊楠心头一震,但并无太多意外。他转身,对楚惊澜等人快速吩咐道:“楚师兄,陆师姐,沈师兄,此处暂且交由你们。我带玄玉师叔前往天都峰,面见那位前辈。你们在此固守,救治伤员,收敛遗体,并设法联系霜叶城与宗门,通报此地情况。若我一日未归,或遇变故,你们即刻撤回霜叶城,禀报掌教真人!”
“剑子,你独自前去,是否太过冒险?”楚惊澜面露忧色。那位前辈虽出手相救,但性情莫测,修为通天,林翊楠带着重伤的玄玉长老前去,吉凶难料。
“那位前辈若要对我不利,方才便不会出手。放心,我自有分寸。”林翊楠摇头,语气坚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这或许是他解开许多谜团,甚至救玄玉师叔的唯一机会。
他不再多言,小心地抱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玄玉长老,用灵力将其护住,对众人点了点头,随即身化一道银白剑光,朝着那座孤峭高绝、直插云天的天都峰方向,疾射而去。
天都峰距离葬剑谷尚有百里之遥,但对于元婴修士而言,不过片刻功夫。越是靠近,周遭的风雪越是狂暴,温度骤降,寻常金丹修士恐怕都难以靠近。但对如今修为大进、又身怀“天行”仿剑与归尘灵珠的林翊楠而言,并无太大阻碍。
再次来到天都峰下,望着那如同黑色巨剑般耸立、通体覆盖着万载玄冰的孤绝山峰,以及那环绕其间的、足以绞杀元婴的恐怖极寒风暴带,林翊楠心中感慨万千。上一次来此,是为了送令牌,心怀忐忑与疑惑。而这一次,却是劫后余生,带着重伤的长辈前来求见。
他没有犹豫,也无需再借助令牌。当他靠近那灰白色的狂暴风墙时,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归尘灵珠,再次发出了极其微弱、却与他心神相连的共鸣。与此同时,前方那接天连地的恐怖风暴,如同拥有灵性般,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平静的、直通峰顶的通道。
显然,是那位存在为他开了路。
林翊楠深吸一口气,沿着通道,稳步而上。
峰巅的景象,与上次来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依旧是那座古朴简陋、无门无窗的黑色石殿,依旧是那道背对众生、面朝悬崖、仿佛与这亘古冰雪融为一体的素白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重的寂寥道韵。而这一次,或许是刚刚经历那毁天灭地的一剑,林翊楠从那道背影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的、如同浩瀚星空般的冰冷与威严。
他将玄玉长老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平坦的冰面上,然后对着那道素白背影,深深躬身行礼。
“晚辈林翊楠,拜见霄云道尊前辈。谢前辈方才救命之恩。”
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救你们的,非是我。是此方天地,不愿见‘冥河’之力过早侵入。至于他……”声音似乎微微侧了侧,无形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玄玉长老身上。
“冥煞侵体,伤及本源,元婴将朽。寻常手段,救不了。”
林翊楠心中一紧,连忙再次躬身:“恳请前辈施以援手!玄玉师叔乃我宗门长老,为探查北疆异变、接应同门而重伤,晚辈……”
“我为何要救他?”平淡的声音打断了他,听不出喜怒。
林翊楠一滞,随即沉声道:“前辈镇守此方,斩妖除魔,护佑生灵。玄玉师叔亦是为抵御魔灾、守护此界而伤。此乃同道之义。晚辈身无长物,唯有此身所学,所承因果,若前辈有所差遣,晚辈愿效犬马之劳,换取师叔一线生机!”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玄玉长老的立场与功绩,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与筹码。
素白身影似乎沉默了一下,又似乎在审视着他。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却转移了话题:“你可知,方才那‘冥河’之力,为何要在此地,强行开启‘幽冥道’?”
林翊楠摇头:“晚辈不知。还请前辈明示。”
“因为,此地,”素白身影缓缓道,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亘古的苍凉,“是距离‘天道宫’在此界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坐标锚点’之一。亦是当年,青云以身镇封的……一处‘裂隙’所在。”
天道宫坐标锚点?青云祖师镇封的裂隙?林翊楠心头剧震,瞬间联想到了许多!葬剑谷的上古战场,无数的残兵与战魂,与祖师有关的封印,那试图开启的“幽冥道”……难道,“冥渊”的目标,是通过这处裂隙,反向侵入或连通……天道宫?!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声音继续道:“‘冥河’乃诸天万界中,一处汇聚了无尽死亡、怨恨、堕落之力的污秽之地。其主宰‘冥主’,一直觊觎着天道宫所代表的‘秩序’与‘飞升’之秘,试图污染、夺取。此处裂隙,是万年前那场大战遗留的伤口,也是通往天道宫外围屏障最薄弱处之一。青云当年,便是以自身剑道与部分神魂为代价,强行封镇了此处,隔绝两界。然,封镇历经万载,本就有所松动,加之近来此界气机动荡,北疆魔气泄露,给了‘冥河’可乘之机。他们以血祭邪阵,试图强行冲开裂隙,接引‘冥河’之力,污损坐标,进而图谋天道宫。”
果然如此!林翊楠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这背后的阴谋与牵扯,远超他的想象!不仅涉及此界安危,更牵扯到传说中的天道宫,乃至诸天万界中的势力博弈!
“那前辈您……”林翊楠看向那素白背影。
“我镇守于此,一为看守此裂隙,防止‘冥河’侵入。二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等待有人,能带来真正的‘钥匙’,重启通道,让该归来的人……归来。”
该归来的人?是青云祖师吗?林翊楠心中一动。他想起师父谢汋云在灵珠中留下的话——“天道宫非唯一路”,想起天都峰巅这位存在上次所言“钥匙的一部分”,想起苏景山提供的秘闻“灵珠为引”……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他,指向了他体内的归尘灵珠,指向了他所承继的青云因果。
“前辈,晚辈体内灵珠,以及所承祖师遗泽,是否便是那‘钥匙’?”林翊楠直接问道。
素白身影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淡淡道:“是,也不是。灵珠是‘引’,是信物,是证明。但你,才是那个持‘引’之人,是因果选定之人。你身上汇聚的青云之道、其恶念净化之灵、其执念化身之托,乃至你自身之剑道,方是开启前路、接引归人的……关键。”
她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张平凡却又极不平凡的面容,清澈平静、深邃如万古星空般的眼眸,落在了林翊楠身上。
“你的路,比你自己想象的,更艰难,也更……宿命。‘冥河’已盯上你,不止为灵珠,更为你身上所系的因果。今日他们受挫,不会罢休。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她目光移向昏迷的玄玉长老:“此人伤势,我可暂时稳住,保其元婴不散,冥煞不侵。但若要根治,需‘九转还魂草’为主药,配以‘万年玄冰玉髓’、‘太阳精金’等数种天地奇珍,炼制‘玄魄凝神丹’。其中‘九转还魂草’,只在此界极北‘玄冥海’深处的‘归墟之眼’附近,方有渺茫机会寻得。你,可愿去取?”
玄冥海!归墟之眼!林翊楠心头一凛。那是比葬神雪原更加凶险、号称生灵绝地的恐怖禁区!传闻连接着世界的尽头与归墟,空间混乱,充斥着各种不可名状的诡异与危险,化神修士闯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看着气息奄奄的玄玉长老,想着这位宽厚长者对自己的照顾,想着他为了宗门任务而重伤垂死,眼神迅速变得坚定。
“晚辈愿往!”
“好。”霄云道尊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微微颔首,“此去凶险,你修为虽可,但欲入‘归墟之眼’,尚需一物护身。”
她抬起那枯瘦苍白的手,对着林翊楠眉心,轻轻一点。
一点冰凉、纯粹、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道韵的月白光华,没入林翊楠眉心,与他眉心的剑魄印记、剑子印记缓缓融合,最终化为一道极其淡薄、却无比玄奥的弯月形印记,隐于皮肤之下。
“此乃我一道‘太阴剑印’,可于危急关头,护你一次,亦能助你感应‘玄冥海’中‘太阴’之力流转,规避部分危险。但记住,此印非万能,‘归墟之眼’诡异莫测,一切还需靠你自身。”
“谢前辈赐印!”林翊楠能感觉到,那印记中蕴含着一丝与方才斩灭魔掌同源的、清冷而浩瀚的剑道力量,虽只一丝,却珍贵无比。
“至于他,”霄云道尊看向玄玉长老,“我可将其置于峰顶‘玄冰灵眼’之中,以玄冰之气暂时封镇其伤势,延缓恶化。你取得‘九转还魂草’归来,我自会出手炼制丹药救他。但时限,只有三年。三年之内,你若未归,或灵草有失,他生机断绝,元婴消散,回天乏术。”
三年!玄冥海,归墟之眼……林翊楠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但依旧重重点头:“晚辈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三年之内,取回灵草!”
“去吧。下山之后,处理好俗务,便速去速回。此间之事,我自会与你宗门分说。”霄云道尊说完,重新转过身,面向悬崖云海,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姿态,不再言语。
林翊楠知道,这是送客了。他对着那道孤高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然后上前,小心地将玄玉长老抱起。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去之时,那平淡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清晰地印入他心间:
“记住,你寻找的,不仅仅是救人之草。‘归墟之眼’,亦是通往‘真实’的……另一条路。或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你一直追寻的……部分答案。”
林翊楠脚步一顿,心中掀起波澜。他再次回身,对着那道背影,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不再犹豫,抱着玄玉长老,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下天都峰。
峰巅,风雪依旧。唯有那道素白身影,与那座黑色石殿,依旧孤独地矗立于天地之间,仿佛守护着某个跨越了万古的承诺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