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归途有风月满襟 曾经等他回 ...

  •   林翊楠走出封魔之地时,天边的云层正在缓慢地散开。
      不是被风吹散,不是被阳光驱离,而是那些铅灰色的、沉甸甸的、笼罩了黑水泽不知多少岁月的云,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它们不再翻涌,不再低垂,不再将这片死地死死压在黑暗之下。云层边缘开始透出细微的亮光,如同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却不是为了怒吼,而是为了看一眼这久违的人间。
      他抬起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淡金色的光从那道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那是久违的阳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数日前踏入此地时,天空是铅灰色的;在问道崖中时,那里没有日月;在封魔之地的黑暗中时,只有那巨眼的红光照亮一切。
      他几乎忘记了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温暖,轻柔,不带任何锋芒,如同那个人将玉佩放在他手心时掌心的温度。
      他站在古战场边缘,回头望去。
      远处那座山谷依旧矗立,暗红色的山体在阳光下显出从未有过的沉静。祭坛依旧残破,那些碎裂的石块散落一地,封印符文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刻痕,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五根镇魔柱依旧静静伫立——但它们已经黯去,如同燃尽灯油的烛台,完成了守护万年的使命后,终于可以休息。
      那曾经日夜喷涌的漆黑魔气,此刻已经消散殆尽。地脉裂缝中不再有黑色的烟柱升起,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腐臭气息正在被山风吹散。那曾经剧烈脉动的封印核心,此刻只剩下一片寂静。
      那曾经盘踞在此地万年的存在,此刻正化作一枚温润的灵珠,安静地躺在他胸口的玉佩旁。
      封印没有崩溃,魔头没有出世。
      万年来压在黑水泽上空的那道阴影,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不是因为被镇压,不是因为被消灭。而是因为那个被镇压的存在,选择不再被镇压。
      因为它在万年后,终于等到了它等的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说——我承认你。
      因为那个人说——你不怨。
      因为那个人说——归尘。
      林翊楠收回目光。
      他握紧了胸口的衣襟,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两枚贴在一起的温润。一枚是玉佩,一枚是灵珠。一枚是师父三百年前系在他身上的因果,一枚是归尘万年来不曾熄灭的本源。
      它们挨在一起。安静地,如同终于找到彼此的两盏灯火。
      他走向无回水域。
      来时,这片水域上空布满了疯狂扭曲的空间裂隙。那些青色的虚空乱流如同饥饿的狼群,随时准备吞噬任何胆敢靠近的生灵。水面沸腾如海,气泡炸裂时释放出刺鼻的硫磺气息。那些噬灵影鳗的尸体横陈水面,有的从内部爆裂,露出空荡荡的躯壳。
      他走时,每一剑都斩灭一道裂隙,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而归时,那些裂隙已经消失了。
      不是被他斩尽,不是被阵法修复,而是它们失去了存在的根源。
      封印已解,万年的魔气根源已散。这片被扭曲了万年的空间,正在缓慢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
      林翊楠站在无回水域边缘,望着那片曾经沸腾如海的黑色水面。
      水面已经不再翻涌。
      那些噬灵影鳗的尸体不知何时沉入了水底,那些从深处升起的气泡已经消失不见。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那一道正在扩大的云隙光,倒映着他独自站立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数日前。
      那个人带着他们穿越这片水域时,走在他前面。
      那时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色的长衫在黑暗中如同一盏孤灯,看着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看着他在绝灵地的压制下依旧挺直如剑的脊背。
      那时他不知道,那道背影已经背负了三百年。
      他不知道,师父每年都会独自来此,站在那道他看不见的封印前,问一个他不知名字的存在:“你是谁。”
      他不知道,那个他以为只是“魔”的存在,是万年前被人斩下的、被遗忘的、被遗弃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那个人问了三百年,那个存在,等了三百个春秋,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在等的是彼此。
      如今,他独自走过这片水域,身后没有那道背影,但他把那个人等了三百年的人,带回来了。
      水域对岸,三十九道身影依旧整齐地列在岸边。他们等了很久。
      从林翊楠踏入无回水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站在这里,望着那片沸腾的黑暗,望着那道银白色的剑光一道一道地斩开虚空裂隙,望着那道孤单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封印之地。
      他们没有跟上去,不是不敢,是他们知道,那是他一个人的路。
      王执事第一个看见他。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玄青色的劲装上沾满了连夜赶路的尘土。他的腰间悬着那柄漆黑阔剑,剑鞘上的伤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那是他数百年来无数次生死厮杀留下的印记,每一道伤痕都是一场死战,每一次拔剑都是为了活着回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等待。数百年的仙盟生涯,他等过无数次任务归来的同门。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有。他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他望着那道踏水而来的身影,他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悬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那道身影胸口的衣襟下,亮着两道极淡极淡的光。
      一道温润如月,一道淡金如水。
      王执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不是云虚子座下大弟子,只是一个跟在师父身后修行的年轻剑修。那一日,谢汋云第一次来凌霄殿。
      他站在云虚子身后,看着那个年轻剑修从殿外走来。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寻常的青锋剑,神情清冷,眉目疏离,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锋芒。
      他问云虚子:“盟主,弟子有一事不明。”
      云虚子:“说。”
      他问:“若有一日,弟子遇到一个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弟子该如何知晓。”
      云虚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若遇到了,你自会知晓,因为那时你的剑会告诉你。”
      王执事那时不懂。
      他以为师父说的“剑会告诉你”,是一种剑道上的顿悟,是一种天人感应,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他不懂。
      直到此刻。
      他看着林翊楠从无回水域走来,看着他胸口那两道并肩而行的光,看着他眼底那一抹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忽然懂了。
      “林师弟。”他迎上前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的颤抖。
      林翊楠停下脚步。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封印。”
      王执事问。
      “——破了。”
      林翊楠答。
      王执事的心骤然一沉。
      他张了张口。
      他想问,那个魔头是否出世。
      他想问,那些即将席卷东华大陆的滔天魔祸,该如何应对。
      他想问,他们该如何向仙盟交代,该如何守住这最后的防线,该如何面对那即将到来的、万年来最可怕的灾难。
      但他看着林翊楠,看着他平静的眼眸,看着他眼底那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
      “——但它不会再威胁此界了。”
      林翊楠说。
      “——。”
      “——它回家了。”
      王执事怔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林翊楠。
      看着他胸口的衣襟下那两道相依的光芒。看着他唇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回家。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万年前,青云祖师在此地立下封印时,曾有弟子问他:“祖师,那被封印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青云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道刚刚立下的封印,望着那片将被镇压万年的黑暗,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是吾的一部分。”
      王执事忽然不想问了。
      “——回去。”林翊楠说,“回仙盟。”他顿了顿:“有人在等。”
      三十九道遁光,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飞在最前方的依旧是那道银白色的遁光。它不再如去时那般孤绝,不再如同一柄出鞘后便不复还的剑。它只是平稳地、坚定地,向着云琅山的方向飞去。
      如同归雁,如同倦鸟,如同一个离家太久的旅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林翊楠飞过无回水域。
      水域已经完全平静,黑色的水面倒映着天上那道越来越宽的云隙光,将整片死寂的沼泽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飞过古战场边缘。
      那些曾经从地底爬出的骸骨妖物,此刻已经重新归于尘土。暗红色的荒原上,只剩下一片片零星的碎骨,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魔气消散后,这片被诅咒万年的土地,终于可以安息。
      他飞过那片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沼泽。
      那些曾经枯萎成焦黑骨架的扭曲灌木,根部竟
      然冒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嫩绿的新芽。它们在风中轻轻颤动,如同新生婴儿第一次睁开眼。
      他飞过黑水泽外围那片他第一次遇见师父的地方。
      那是他初入仙盟后的第一个任务,追查黑风山的邪修。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异界之人,满心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沉默寡言、清冷如月的天剑峰首座,将会成为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人。
      那时他还不知道。

      他飞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三十九道遁光逐渐远去。
      久到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从东方升起。
      久到月亮挂上中天,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银白。
      他在月色中降落。
      云琅山,天剑峰,云麓别苑。
      他站在院门口,竹扉虚掩,檐下的石灯还亮着。
      那是他今早离开前亲手点燃的。
      灯中的灵油燃了整整一日一夜,此刻已经只剩浅浅一层,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火光很弱,却顽强地、固执地亮着,将他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推开门。
      屋内,灯火如豆。那个人靠在床头手中握着那卷泛黄的旧书。
      ——他没有在看书。
      他只是,捧着那卷书望着门的方向。
      听见门声,他抬起头,他看见他。
      林翊楠站在门边。他的玄色劲装上沾满了风尘,衣襟内侧有两道若隐若现的光芒。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他的唇角干裂起皮,他站在那里。
      ——回来了。
      谢汋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他看见他衣襟内侧那两道相依的光,他看见他腰间那柄安静下来的惊雷剑,他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翊楠轻轻笑了一下。
      “——嗯。”他说,“弟子回来了。”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
      那手依旧是凉的,但与数日之前不同,那凉意不再是死寂的、绝望的、让人心慌的冰冷。只是寻常的凉,如同秋天的溪水,如同初雪前的风。
      谢汋云没有收回手。他看着他,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
      “——师父。”林翊楠低声唤他。
      “嗯。”
      “——弟子。”他顿了顿,“把他带回来了。”
      谢汋云看着他。
      “——他。”他说,“是谁?”
      林翊楠,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将谢汋云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隔着那枚温养了数日的玉佩,隔着那枚淡金色的灵珠,隔着那两道相依偎的光。
      “——他是等了你三百年的人。”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斩魔,曾经在那道封印前停留三百次,曾经问一个不知名字的存在——你是谁。
      曾经等他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