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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镇魔柱前因果现 因为我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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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楠踏入古战场的那一刻,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铅灰色的云层遮蔽了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天光,而是这片荒原本身,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光。
他抬头望去,那铅灰色的穹顶仿佛被墨汁浸染,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黑。
远处那几座狰狞的山峦轮廓,此刻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只剩下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漆黑魔柱,如同支撑地狱的梁柱,连接着天与地。
脚下的暗红色土地传来灼热的温度,隔着靴底也能清晰感受到。那温度不像是岩浆地火那般炽烈狂暴,而更像是某种腐朽之物在缓慢燃烧时散发出的、阴冷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热度。
林翊楠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步落处,那些暗红色的矿砂会微微亮起一瞬,如同濒死生灵的回光返照,然后迅速黯淡成死灰般的灰黑色。
他在走向那片山谷。每走一步,土地的温度便升高一分;每走一步,空气中的魔气便浓重一分;每走一步,胸口的“蕴神佩”便温热一分。
它在回应。回应这封印之地的存在,回应那八根镇魔柱中依然残留的、三百年前那个人留下的剑意,回应那即将破封的、跨越万古的邪魔,也回应着他丹田深处那道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来自青云祖师的淡金色剑意。
林翊楠没有回头。
他没有去看身后那片无回水域,没有去看那三十九道停留在对岸的身影。他知道他们在看着他,他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那个人走向这片死亡之地。
那时他只能看着。
如今,他走进去了。
他经过第一根断裂的镇魔柱。
这根柱子曾经高达百丈,通体由不知名的暗金色石材铸就,表面铭刻着无数玄奥的封印符文。
如今它从底部彻底折断,上半截斜斜地靠在第二根柱身上,如同一名力竭倒下的战士倚靠着战友。柱身表面的符文已经完全黯淡,只剩下几道残破的笔画勉强可辨。
林翊楠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冰冷的石面。
“——嗡。”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指尖传来。
那是这根镇魔柱在万年前被立下时,开派祖师注入其中的一缕浩然剑意。历经万年岁月,历经无数次魔气冲击,历经三日前那几乎将封印彻底撕裂的疯狂反扑,它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它在等,等一个能够回应它的人。
林翊楠收回手,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经过第二根镇魔柱。
这根柱身布满裂纹,如同被重锤击打过无数次的瓷器。那些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有的裂纹宽可容指,每一道都在缓慢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魔气渗透封印、正在从内部腐蚀柱身的痕迹。
林翊楠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如同毒蛇吐信般蠕动的黑气,看着柱身根部那道最深的、几乎将整根柱子撕裂成两半的巨大裂口。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道裂口。
那裂缝中渗出的魔气,在他触及的刹那,骤然溃散,如同遇见了天敌。
他想起洛清音说过的话,这些镇魔柱,是封印的核心。封印光网的每一道灵线,都连接着这八根柱子。
一根断,封印弱三分。
两根断,封印去其半。
三根断……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已经断成三截、散落在祭坛周围的第三根镇魔柱。封印光网,已经残破得如同一张被撕碎无数次又被草草拼接的蛛网。
——还有五根。
——还能坚持多久?
他走到祭坛边缘。
那巨大的八角形石台依旧矗立在那里,只是比十五日前更加残破。表面的符文有大半已经被毁,剩下的笔画也黯淡无光,如同垂死老人浑浊的眼眸。祭坛中央那个直径丈许的深邃黑洞,此刻正不断地喷涌着漆黑如墨的魔气。
那些魔气不再是先前丝缕渗出的状态,而是如同井喷。如同火山,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它们从洞口疯狂上涌,在空气中凝聚成无数道扭曲的黑柱,与从地脉裂缝中涌出的那些魔柱连成一片。整个古战场,已经化作一片魔气的汪洋。
而在那五根依然矗立的镇魔柱之间,封印光网在剧烈地颤抖。
那些金色的光链已经细若游丝,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光链之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扩大。有的裂痕已经贯穿了整个光链,只靠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连接勉强维系。
而在那光网之下漆黑漩涡正在以稳定的节奏脉动。
“咚。”
“咚。”
“咚。”
那是心跳。那是沉睡万年的巨兽,在苏醒前最后一次深呼吸。那是毁灭。
林翊楠站在祭坛边缘,望着那正在脉动的漆黑漩涡。他没有拔剑,没有布阵,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看着它。
漩涡的脉动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魔气的呼啸声淹没。
但林翊楠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你……来了……”不是疑问,不是愤怒,没有之前那次见面时那种疯狂与怨毒,只是陈述。
林翊楠没有回答,他依旧看着那漩涡。
“本座等你很久了。”那声音说,比你以为的,还要久。”
林翊楠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着那漩涡,看着那正在缓慢睁开、正对着他的——巨眼的轮廓。
那眼睛很大,大得占据了整个漩涡的中心。那眼睛很红,红得如同熔岩,如同凝固的血。那眼睛很冷,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如同虚空深渊。
——它知道自己是谁,它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它在等他。
“你是谁?”林翊楠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漩涡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声音笑了起来,很低沉很沙哑,如同锈蚀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本座……”它说,“是你们口中的‘魔’,是这封印镇压了万年的‘邪’,是这世间一切负面意志的化身。”它顿了顿,“也是你承继的那道剑意的主人。万年前,亲手斩下这一剑的——故人。”
林翊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猛地按住了胸口的“蕴神佩”。
那声音,那语气,那说话的方式。
——不,不可能是他,不可能。
“很惊讶?”,那声音轻轻笑着,“你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开派祖师’、‘青云真人’,是什么完美无瑕的圣者?”
“你以为,他留下这道封印、这座仙盟、这万年道统,是出于什么大慈大悲?你以为……他为何要将自己的一部分——”那声音骤然停顿,如同说错了话,如同触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禁忌。
林翊楠没有放过这一瞬的停顿。
“——将‘自己的一部分’怎样?”他问,他的声音很紧、很涩。
漩涡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怨毒、嘲弄、疯狂的语调。而是很轻、很轻。
“你果然……已经见过他了。他,不是‘本座’,不是‘那封印中的东西‘,是‘他’。”
林翊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谢汋云。”他问,师父,他就是你所说的——那‘一部分’?”
漩涡没有回答。
“他是我万年来唯一一次,生出的不该有的妄念。”那声音说。
林翊楠怔怔地看着那漩涡,看着那只巨眼。
“妄念……”他低声重复。
“是。”
“妄念。”
“本座是青云斩下的‘恶’,是他为证道而舍弃的一切——杀念、贪欲、愤怒、偏执、疯狂。是他最不愿面对的,最想遗忘的那部分自己。”
“他以为斩下本座,便能得道,他错了。本座是他的一部分,他越是想斩断,本座便越是与他纠缠不清。万年了,他的神魂被困在虚空深处,不知生死,本座被封在此地,日日夜夜,被这封印消磨。”
“我们都错了。”那声音顿了顿,“直到三百年前,那个少年误入此地。”
林翊楠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与本座流着同源的血。他踏入封印的那一刻,本座便知道——他是他留在此界的。最后一道因果。”
“本座本想吞噬他,他太弱了,金丹都不是。但,当他站在本座面前时本座……”那声音顿住了,很久很久,“本座忽然不想了。本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与本座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他问本座:‘你是谁’。本座第一次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林翊楠听着,他听着那声音,听着那从万古封印深处传来的、疲惫的、沙哑的、孤独的——低语。
“本座看着他离开,看着他一步步变强,看着他三百年间一次又一次来到此地,看着他拼命地试图加固那道本座万年来拼命想要挣脱的封印——本座恨他——又盼着他来。”
“本座不知这叫什么,后来本座知道,这叫妄念——他是本座的妄念。他是青云留在此界的最后一丝——慈悲。”
林翊楠低头握紧了胸口的玉佩。
“师父……”他低声,声音沙哑,“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是你万年来唯一的妄念吗?”
漩涡沉默,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那声音说,“他什么都不记得,本座不让他记得。”
“——为什么?”林翊楠抬起头,他的眼眶泛红。
“因为——”那声音顿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翊楠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因为他是本座万年来唯一一次生出的不像本座的东西,他不该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他该是干净的,该是纯粹的,该是——与他一样,与他一样——与青云一样。”
林翊楠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万年来拼命想要挣脱封印的“魔”,这个被斩下的杀念、贪欲、愤怒、偏执、疯狂的化身,这个被镇压在无边黑暗中、日日夜夜被封印消磨的囚徒。
——它在三百年前第一次生出了不像它自己的东西。
——那东西叫“慈悲”
——那东西叫“期盼”。
——那东西叫:
“他若不来,便不必来了,本座在这里等他,等多久都行。”
“——你。”林翊楠的声音沙哑,“你一直在等他,等他来封印你,等他来见你,等他来……认出你。”
漩涡没有回答,那只巨眼缓缓地闭得更紧了些。
“——本座不知。”那声音说,“本座只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他来是将本座彻底诛灭的那一剑。本座也想,在那一剑落下之前好好看看他。看看他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
林翊楠跪在那里,握着胸口那枚玉佩。那玉佩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滚烫。
“——师父。”他低声,“师父他——他很好。”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这三百年来,守着天剑峰,守着洗剑崖,守着你希望他守住的一切,他不孤独了。——因为我在他身边。”
漩涡沉默了,然后那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么,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