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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剑成之日赴深渊 很久很久都 ...

  •   谢汋云说出“我等你”那句话后,云麓别苑陷入了长久的宁静。
      林翊楠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沿边,握着那只已经不再冰凉的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点一点被晨曦取代。他没有说话,谢汋云也没有说话。灯火燃尽了最后一滴灵油,在熹微的晨光中无声熄灭。竹林中的鸟雀开始啼鸣,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夜的叹息。
      这是谢汋云醒来后,他们第一次共度一整夜。
      不是昏迷,不是守候,不是一个人在沉睡而另一个人在等待。
      是一起。
      林翊楠忽然想起,他们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在洗剑崖上,他是弟子,他是长老,他向他行礼,他对他颔首,中间隔着师承的规矩、隔着数百年的岁月鸿沟、隔着无数道他不敢也不愿僭越的界限。
      在封魔之地,他是被保护者,他是守护者,他挡在他身前,将所有的力量与希望都交给他,自己坠入无尽黑暗。那一次的同行,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染血的衣衫,看着他一点一点失去生机。
      在云麓别苑的十四日,他醒着,他睡着,他日夜守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祈祷那微弱如露水的生机不要熄灭。那十四日,他无数次握着他的手,却从未等来回应。
      他们从未并肩。
      从未对坐。
      从未像现在这样。
      他只是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而他看着他,说“我等你”。
      林翊楠低下头,将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那手依旧有些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慌的冰冷。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极轻极轻的温度,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一点一点浸润他的心口。
      “师父。”他低声唤道。
      “嗯。”
      “师父。”
      “嗯。”
      “师父。”
      谢汋云没有应第三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曦中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连日不眠而略显憔悴的脸,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手的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惊雷剑斩妖除魔,曾经在问道崖千余道剑意中独自走过万古光阴,曾经在那道染血的身影倒下时拼命地、颤抖地将那个人护在背上。
      此刻,这双手却只是握着他的手,那样紧,那样小心翼翼,仿佛稍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如同晨雾般消散。
      谢汋云忽然想问他:你在怕什么?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林翊楠垂落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那样自然,仿佛他做过很多次,仿佛他本就该这样做。他的指尖擦过林翊楠的额角,感受到那一片温热的、带着薄薄汗意的触感。
      林翊楠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将那只手贴得更紧了些,紧到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骨血。
      窗外,晨光渐浓。
      那一日,谢汋云醒着的时间比往常都长。
      午时,苏婉送来了新熬的灵粥与几味温养经脉的丹药。她推门进来时,林翊楠正坐在窗边,借着天光阅读一卷从藏书楼借来的古阵图。那阵图摊在他膝上,密密麻麻的纹路间标注着无数蝇头小楷,都是他连夜研读时记下的心得。谢汋云依旧靠着床头,手中握着那卷不知翻阅了多少遍的泛黄古籍。
      苏婉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翊楠手中的阵图,又看了看谢汋云手边那卷从未换过的旧书,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仿佛那封印的急报从未传来,仿佛那即将破封的魔头远在另一个世界,仿佛这间小院之外的一切喧嚣、恐惧、战备、牺牲,都与这里无关。
      她将灵粥和丹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边那道沉静的身影,看着他专注研读阵图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连日不眠而略显憔悴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时他眼中还有迷茫,还有对前路的未知,还有对那个早已消失的世界隐隐的怀念。
      如今,那些都已经不在了。
      她轻轻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从窗棂透入,将屋内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林翊楠抬起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她听不真切。谢汋云微微侧过脸,似乎在听,眉目舒展,唇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
      苏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快步走进竹林,没有再回头。
      傍晚时分,洛清音来了。
      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门口,将一枚玉简交给林翊楠。
      “这是我这几日重新推演过的‘七绝锁魔阵’。”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件寻常的任务,“原本的阵法已残破不堪,强行修复不如重新布阵。我将阵眼设计成可移动式,以你的惊雷剑为核心,辅以七面镇魂旗——”
      她顿了顿。
      “若是你在封印之地布下此阵,可争取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对一场即将到来的灭世之战而言,一个时辰太短,短到甚至不够元婴修士飞越黑水泽。
      但林翊楠知道,洛清音所说的“争取”,不是拖延,不是消耗,不是让那些魔兵多花一个时辰才能突破防线。
      而是为他斩出那一剑,争取最后的机会。
      他接过玉简。
      玉简触手微凉,表面还残留着洛清音连日布阵时留下的淡淡灵力波动。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边缘那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她在最后关头推倒所有阵型、从头来过时,因灵力失控而震裂的。
      她没有告诉他,但他知道。
      “多谢。”他说。
      洛清音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已经将所有犹豫、恐惧、不舍都收敛得干干净净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看着他那身洗过无数遍、已经有些泛白的玄色劲装。
      看着他腰间那柄紫金色的惊雷剑。
      看着他胸口那枚微微凸起的、正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玉佩。
      她没有说“不客气”。
      她只是说:“活着回来。”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竹林中很快消失,水蓝色的衣角隐没在暮色里,如同她这个人一般,清冷、利落、从不多言。

      深夜。
      云麓别苑的灯火已经燃到了第三盏。
      林翊楠坐在窗边,将那枚记载着“七绝锁魔阵”的玉简反复研读了三遍。他的神识在阵图纹路中游走,将每一道灵线、每一个节点、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破绽都细细推敲。洛清音的设计几乎完美——以惊雷剑的雷霆之力为引,将七面镇魂旗布成七星之形,引动天地浩然正气,可在短时间内隔绝魔气、镇压邪祟。
      唯一的问题是施展此阵之人,必须在阵眼处持续输入灵力。
      不能中断,不能后退,不能……倒下。
      林翊楠握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窗外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檐下的石灯已经燃到了第三盏,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谢汋云靠着床头,没有看书。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边那道沉静的身影,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紧抿的唇角,望着他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分明的侧颜。
      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知道他已经在心中将那条路走了无数遍。
      从云麓别苑到黑水泽,从黑水泽到封魔之地,从封魔之地到那道即将崩溃的封印。
      一步。
      一步。
      他已经在心中走了千百回。
      ——他在计算每一道可能遇到的危险。
      ——他在推演每一种应对的方式。
      ——他在权衡每一分灵力的分配。
      ——他在为那一战做最后的准备。
      而谢汋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
      “翊楠。”他唤道。
      林翊楠抬起头。
      “过来。”
      他放下玉简,走到床榻边,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他坐下时,床榻微微下陷了一瞬。
      他们的距离,又近了。
      谢汋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些已经刻进骨血里的、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决绝。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他眼下那一层极淡的、因连日不眠而泛起的青灰。他看见了他因反复握剑而生出的薄茧。他看见了他眉间那道新添的、总是微微蹙起的痕迹。
      ——那是在问道崖千余道剑意的汪洋中走过万古光阴后留下的。
      ——那是他独自一人。
      ——跪在他留下的那道剑痕前。
      ——跪了整整一夜。
      ——留下的。
      谢汋云垂下眼帘。
      他没有问“你决定了吗”,他没有说“你不必去”。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林翊楠紧握成拳的手上。
      “翊楠。”他唤他。
      “嗯。”
      “你在问道崖中,见过那道剑痕了。”
      “是。”
      “那道剑痕,”谢汋云说,“是我三百年前留下的。”
      “我知道。”
      “你可知我为何要留下那道剑痕?”
      林翊楠抬起头。他看着谢汋云,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中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因为师父怕自己会忘记。”
      谢汋云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怕忘记有人在等您。”
      “怕忘记自己是谁。”
      “怕忘记……”
      林翊楠的声音微微一顿。
      “怕忘记为何要挥剑。”
      谢汋云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
      只是唇角微微弯起,只是眉目舒展了一瞬,却如同春风拂过冰湖时,湖面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裂纹,如同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洗剑崖边的少年,对着不知在何方的人,许下“我会等你”的承诺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是。”他说,声音很轻。
      林翊楠看着他,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中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清瘦的身形。
      看着他披在肩头的玄色外袍。
      看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似乎永远也舒展不开的痕迹。
      ——那是三百年的孤独。
      ——那是三百年的等待。
      ——那是三百年的忘记与记得。
      “师父。”他低声唤道。
      “嗯。”
      “我来了。”
      “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谢汋云看着他,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嗯。”他说。

      那一夜,林翊楠没有离开云麓别苑。
      他在窗边坐了一整夜,将那枚玉简中的阵法推演了无数遍。他的神识在阵图纹路中游走,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道灵线的走向都烂熟于心。
      谢汋云靠着床头,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偶尔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
      看着窗边那道沉静的身影。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看着他时而蹙眉、时而舒展的神情。
      看着他握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的模样。
      ——他知道他在为自己铺路。
      ——将每一条可能的路都走得稳一些。
      ——更稳一些。
      他们没有说话,但也不需要说话。
      天将破晓。林翊楠放下玉简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他看着谢汋云,谢汋云也看着他。
      “师父。”
      “嗯。”
      “弟子……”他顿了顿,“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谢汋云看着他:“说。”
      林翊楠垂下眼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已经贴身温养了十四日的“蕴神佩”。
      玉佩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温润的、柔和的光。那光与谢汋云眉心的剑形印记正发生着极轻极轻的共鸣。
      “此佩……”林翊楠的声音很低,“是师父的护身之宝。”
      “弟子不敢一直占用。”
      “此行凶险。”
      “弟子将此佩。”他顿了顿,“还于师父。”
      谢汋云看着那枚玉佩,看着它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看着它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他没有接,他只是看着林翊楠,看着他那双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此佩,”他说,“三百年前便已不属于我。”
      林翊楠抬起头。
      “它是留给你的。”
      “从三百年前,便是留给你的。”
      林翊楠怔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谢汋云,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我不记得是谁留给我的。”谢汋云说。
      “不记得为何要留着它。”
      “不记得我在等谁。”
      “但我记得,此佩要给那个人。”
      他看着林翊楠。
      “现在,你来了。”
      “此佩,便不必还了。”
      林翊楠握着那枚玉佩,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将那枚玉佩重新贴回自己胸口。
      “弟子……”他的声音沙哑,“弟子,定不辜负。”
      谢汋云看着他,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
      林翊楠离开云麓别苑,去了凌霄殿。他在云虚子面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当林翊楠从凌霄殿出来时,他的腰间多了一枚紫金色的令牌。
      那是仙盟最高级别的征调令。持此令者,可调动仙盟除盟主亲卫外一切资源。
      ——包括人。
      ——包括法器。
      ——包括那支即将开赴黑水泽的先遣队。
      ——包括他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

      三日后,清晨,云麓别苑。
      林翊楠站在床榻边。
      他穿着那身洗过无数遍、已经有些泛白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惊雷剑,胸口贴着那枚“蕴神佩”。
      他看着谢汋云,谢汋云也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谢汋云将“蕴神佩”放在他手心的时候。
      那是夕阳西下时分。
      那是他们出发前往黑水泽的前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从这个人眼中看到那样温柔的光。
      他想起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自己时,嘴角那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你回来了”。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不哭”。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我等你”。
      此刻,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师父。”
      “嗯。”
      “弟子去了。”
      “我会回来的。”
      谢汋云没有说“好”,没有说“嗯”,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林翊楠的衣襟,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确认什么,仿佛在记住什么。
      他的指尖在林翊楠的心口那枚玉佩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手。
      “去吧。”
      林翊楠转身,推开竹扉,晨光涌进屋内,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没有回头。
      谢汋云靠着床头,看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拂过竹梢,石灯中的火苗轻轻摇曳,将空荡荡的门口映出一片温暖的光。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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