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24、封年 “若是皎皎

　　因要仔细观察着皎皎的病情，瑞雪一日都未曾出门，临近傍晚便开始生火起灶。她熟能生巧，动作麻利，不多时厨房便腾出一股饭菜香气，引人馋虫。

　　皎皎在床上躺得太久，实在闲不住，也起身帮忙择菜烧水。

　　瑞雪任由她做些轻省的活，一闲下来便笑吟吟地看着她。

　　皎皎做事虽慢却细致，省了瑞雪不少功夫，估摸着到了晚饭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屋门打开的吱呀一声。

　　“哥哥回来啦！”瑞雪听见熟悉的声响，头都没回便高兴地叫嚷道。

　　皎皎正在桌边摆放碗筷，抬头一看来人，停了手上的动作，一时有些局促，向男子微微点头致意。

　　她穿着瑞雪的粗布旧衣，衣袖略短了一些，露出她皓白的手腕，腰间只是用布带轻轻挽着，却显出纤细的腰身。

　　昨夜的她一身华服，仿若神仙娘子雍容无边，今日的一身粗布下更显素净清婉，卓然出尘。

　　进门的人望向她剪水双瞳，不由地顿了顿脚步，一时无言。

　　“哥？”瑞雪未得到回应，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只见自家哥哥怔怔地盯着皎皎看，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看傻了？昨夜还怪我救人呢。”

　　她将菜碟往桌上一搁，挽起皎皎的胳膊道：“这是我哥哥封年，他是我们这片最好的木匠师傅。今日一早他就出门上工去了，那时你还没醒呢。”

　　皎皎会意，点了点头，向封年行了个礼：“多谢恩公。”

　　封年摆了摆手，语气有些冷淡：“救你的是我妹妹，我实在未帮上什么忙，姑娘这句恩公我愧不敢当。”

　　“别叫姑娘了，随我一起叫皎皎吧。”瑞雪笑弯了眼，对封年介绍道。

　　皎皎。封年心中默念了一遍，便叫二人快快坐下吃饭。

　　饭菜朴素却可口，皎皎并不挑食，一直低头乖乖吃饭，瑞雪则不住地给她夹菜，生怕她因羞怯不敢动筷。

　　封年见她们相处和睦，本不忍心说，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皎皎姑娘，不知你家在何处？请别误会，你走丢了家里人必然着急，左右我每日都要出门做事，替你跑一趟去家里报信不成问题。”

　　他话音已落却无人接话，皎皎停了动作，瑞雪则不停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假装吃饭。

　　封年瞧出不对劲，对瑞雪咳嗽了一声，只问她怎么了。

　　瑞雪这才吞吞吐吐地将皎皎失忆的情况说出口，一旁的皎皎听着，头也越埋越低。

　　“都是我不好，什么都想不起来，平白无故地连累了你们。”皎皎低声道。

　　封年见她这模样，皱了皱眉头，虽仍板着脸，语调却柔和了不少：“皎皎姑娘别这么说，明日我去班组里帮你打听打听谁家走丢了人，木匠师傅人数众多，总能有个信的。”

　　瑞雪也连声宽慰着她，却还是吃了封年一记眼刀。

　　两人趁着皎皎洗漱的间隙，悄声到了院子里。瑞雪耷拉着脑袋，早已做好了被哥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的准备，岂料封年却没动怒，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若是寻不到她家在哪儿，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哥哥的问题，瑞雪头皮一紧，声音低了八度：“那就只好留着她了……”

　　“留着她？”封年挑了挑眉，对于瑞雪的天真无可奈何，“这巷子里鸡犬相闻，莫名其妙多出一名女子，还是这样与众不同的人物，邻里能不多口舌吗？今日没议论起来，只是今日她没出门见人，可难道今后她还能日日都不出门？”

　　“街坊邻居哪有你说的那么多嘴，张婶王婶都是好人，帮过我不少忙呢。”瑞雪反驳道。

　　“一码归一码，我们住在一起本就被人说三道四的，难道你都忘了？”

　　瑞雪摇摇头，她自然不能忘，刚与封年住在同一个屋子的时候，总有人取笑她是封家的童养媳，每每向她打趣着何时能喝上两人的喜酒，全都被封年骂了回去。

　　她闷了半晌，忽的出声：“哥，若是皎皎是我的嫂子就好了。”

　　今日与皎皎一起吃饭，叫她想起了从前父母尚在时的情形，一家三口温馨和睦的模样，许久都未见过了。

　　如此想着，她眼睛有些泛红，又怕哥哥瞧出端倪来，刻意地背过了身去。

　　封年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也不再斥责她，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回屋前只留下一句：“别肖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夜里瑞雪与皎皎睡在一张床上，黑暗中两人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直到瑞雪率先开口。

　　“皎皎，其实封年不是我的亲哥哥。”

　　她听见皎皎朝她这边侧过了身来，便也朝着她那边翻身过去，两人双目相对。

　　“今日见你们相处，我便猜到了几分。”皎皎的声音低低的。

　　“还是你心细，我以为你瞧不出来呢。”瑞雪抽了抽鼻子，“我家与封年家是邻居，我们自幼便认识，从小就以兄妹相称。我家原本是开药铺的，而封年的父亲是连巷最好的掌墨师傅。他父亲的手艺人人都服，不管东家要建怎样的房子，只要说出尺寸，他便能做出来，连图纸都不必画。”

　　皎皎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我们的父母遭遇了流寇，一道丧生了。”瑞雪说得平淡，又补充了一句，“就前两年的事。”

　　皎皎伸手搭在瑞雪的手臂上：“于是你们便做了真兄妹相依为命了？”

　　瑞雪迟疑了片刻，言语有些苦涩：“一开始，我还以为封年要娶我呢，他对我说得情真意切，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后来他对所有人说我是他妹妹，我才明白，自始至终他只是把我当妹妹罢了。”

　　皎皎未料到她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藏了这么大的少女心事，轻声问道：“你喜欢他吗？”

　　瑞雪笑了笑：“封年他什么都好，相貌也好，品行也好，对我也好。只是当初我以为他要娶我，是听了邻里多嘴，仔细想来我对他也未曾有过男女之情，只是骤然成了孤儿，太想找个人依赖了。”

　　她旋即又道，“今日封年提醒我了，你切记不要出门抛头露面，若是被多事的瞧见了怕是要来问询，到时候你解释不清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皎皎认真地应下了，瑞雪还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左右就是叫她安心住着。

　　“最近手头有点钱的大户人家都四处找木匠师傅呢，估摸着是因为圣上大婚，不少人家都想着沾沾喜气，动土的成婚的都忙活起来了，找封年修房改建的不少，他手头的活多得忙不过来，工钱必定能拿不少，你就放心吧，我们日子且宽裕着呢……”

　　瑞雪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变成了呢喃的梦话，睡了过去。

　　翌日皎皎起身时，瑞雪与封年都已出门去，桌上留了张字条。

　　“皎皎，我今日去采些草药，若能猎得兔子晚上也好加餐，灶上为你留了今日的午饭与汤药。”

　　皎皎看得心头一暖，起身洗漱一番便去热了灶头，大门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昨夜瑞雪还特意交代了她不要出门，今日便有人来敲门，真是打得人措手不及。

　　她不敢应门，悄悄躲到了厨房，打算着那人若闯进来便往院子跑。

　　敲门声停了，也未有叫喊声，应是熟人找兄妹二人，发现家中无人便自行离开了。

　　她趴在门口听了半天，没有半点脚步声，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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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日漫漫，封年与木匠师傅们忙活了半天，他瞧了瞧日头，大手一挥，喊诸人休息片刻。

　　封年虽年纪不大，但手艺极佳，踏实细致，加上班组中不少人当初还是他父亲的学徒出身，因此对他的话也是很听得进去。

　　已是秋日，正午的天却还是有些热，众人在阴凉处歇息了片刻，封年喝了口水便开口问道：“近日可有听说有哪位大人家的姑娘走丢？”

　　师傅们面面相觑，一人答道：“我们这些干粗活的，哪能知道大人的家事。”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打趣道：“封年，你不会是瞧上了谁家的姑娘却又找不着人，在这瞎打听吧！”

　　一位年纪大些的师傅凑近他：“依我说，你这样的年纪，也该找个媳妇了。你说你，手艺又好，挣得也多，人也是一表人才，什么好人家的姑娘找不着。”

　　众人起起哄来，封年无奈地摆了摆手。

　　“我看你家的瑞雪妹子便很好，人开朗爽利，是个洒脱大方的！你俩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还要天仙般的人物不成？”

　　封年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面上的笑容骤然收了起来。

　　其他人连忙捂住那人的嘴，连连道歉：“王二是新来的，不懂事，张口就乱说话，我们教训他。”

　　封年面上有些阴沉，连带语气都冷了三分：“瑞雪是我妹妹，再敢多嘴你就不必来上工了。”

　　到底是乡里乡亲，话不好说得太重，封年又对王二道，“兄弟，你打趣我一个男人不要紧，我妹妹日后还要嫁人的，你不要口无遮拦的污了她清白。”

　　说罢，他站起身子，朝诸人说了句：“烦请大家替我打听打听，有谁家的姑娘叫皎皎的，家在何处。若能找到，这个月的工钱，我分他三成。”

　　“三成！”众人哗然，封年的三成工钱可不是小数目。既知道了这一消息的重要性，大家纷纷承诺必定尽心去寻。

　　“做事吧。”他招呼了一声。

　　快点做完手头的事，早点回家。

　　他想起家中还有人百无聊赖地等着，心思便有些飘荡了回去。

　　他想起她昨日怯生生的模样，不知她今日伤势有没有好些，独自在家中若是遇上邻里敲门，可会把她吓到。

　　他胡乱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脑袋，定定心神，掏出图纸与墨笔，催促着众人抓紧干活，仔细查过各人的接缝、榫头，以免返工反而误了下工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