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17、亲手杀子 “贤妃的孩

　　翌日，皇上在午门亲自跪迎生母孝纯皇太后画像，并悬挂于宫中以慰思念。

　　沈确着人将此画像又绘制了三幅，分别送往长椿寺、外祖母许氏家中，以及供奉于太庙。

　　李徽月则是一早去了慈宁宫见庄老太妃。

　　庄老太妃向来慈爱，但是见她也不能失了礼数。李徽月依旧备了见面礼，又早早地遣春风去通传，得了庄老太妃的信儿，这才到了慈宁宫。

　　庄老太妃见了李徽月仍是面上带笑，一脸的慈祥，说起她为皇上的生母孝纯皇太后绘制画像，孝心可鉴，言语中对她这个将来的儿媳很是满意。

　　她感慨道：“确儿十岁便来我宫中了，我一直抚养他到封王出宫，如今见他姻缘圆满，终于就要大婚了，我的心中也是欣喜万分。”

　　李徽月低头礼貌地听着庄老太妃的话，答道：“庄老太妃悉心照拂皇上，在皇上心中就如同生母一般，他敬重您，今后也会像往常一般孝顺你。”

　　庄老太妃听她答得妥帖，笑了笑，打趣道：“如今你与皇上的这段姻缘，也有我当初推波助澜的功劳。”

　　李徽月害羞地低下了头，才知当日庄老太妃安排她与永王相看，全是为了叫沈确看清自己的心意，不再踌躇按捺着不敢行动。

　　说完二人的婚事，庄老太妃话头一转，忽的提起了杜青眉：“前些日子你姐姐过身，实在叫人遗憾。熹儿尚在时，她便管理后宫诸事，她办得很好。听闻你已随她学了许久，想来将来也能得心应手。”

　　想到青眉，李徽月心中便不免有丝伤感，垂下头自谦道：“贤太妃的才干能力，我自愧不如。今后没了她在身边教导，还得庄老太妃多多费心，愿意指点一二。”

　　庄老太妃闻言便摆了摆手：“我年事已高，又不会管家，实在是没什么好教你的。”

　　她言语一顿，似乎有些犹豫：“只是对于你姐姐我心中有一些疑问，不知你可否为我解答。”

　　随即庄老太妃便提及了杜青眉失子一事，李徽月有些讶然，不知此事怎么又被摆到台面上说了起来，脸上有些疑惑。

　　庄老太妃却说：“我在宫中听得几句闲言碎语，说当年贤妃失子与确儿有关。”

　　当日蔺雨柔的确是这样的说法，可当时蔺雨柔说起时，只有她与杜青眉二人在旁听着，身边并无其他人，这样的言论怎的会传了出去。

　　李徽月心中愈发疑惑不安起来，嘴上却道：“应是宫中的无稽之谈，庄老太妃不必放在心上。”

　　庄老太妃看了她一眼，心中似乎已有了想法，叹了口气，道：“宫中的事捕风捉影，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贤妃失子一事，我倒是有些眉目。”

　　李徽月听得一怔，却不敢轻易问起，生怕事情的真相真如自己所想。

　　庄老太妃却由不得她回避，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心中是何想法？”

　　只见李徽月只摇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庄老太妃见状便开口：“当年熹儿早已属意确儿为皇储即位，宫中、天下谁人不知。既已有皇储，熹儿便绝了子孙之念。”

　　庄老太妃毫不见外地透露出后宫内情，李徽月听着便明了——先帝子嗣稀少是有意为之。

　　“熹儿毕竟年轻，若想要孩子并不难，可你看当初虞贵妃、顺妃都没有子嗣，只有贤妃怀上了熹儿的孩子。前些日子冷宫死了个乐女，听说就曾受过熹儿临幸，只一夜便怀了孕，不过两月便滑了胎。”

　　庄老太妃叹了口气道：“熹儿宠爱贤妃，但贤妃的孩子来得意外，注定是要没有的。”

　　注定是要没有的。

　　李徽月听得心寒，双手摆在膝上已然冰凉，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整个人都凝结在当场。

　　庄老太妃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就是说沈熹亲手杀了杜青眉的孩子。

　　当初她听闻蔺雨柔的说法，便浑然不信，不仅是因为对于沈确的信任，而是因为她心中早已怀疑沈熹才是幕后真凶。

　　如今在庄老太妃的口中得了印证，她更是胆寒不已。

　　庄老太妃见了她备受打击的模样，继续道：“贤妃自己心里过不去，自戕了。你今后还要与确儿成婚，是要入主中宫的人，可千万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李徽月下意识地点着头，心里却无法忍住不去想此事。

　　沈熹亲手杀了杜青眉与他的孩子，此事沈确是否知情，他若知情，他又是怎样的想法。

　　于沈熹而言，江山社稷固然是最重要的，重要到胜过了杜青眉，胜过了他们的孩子，也胜过了他自己。那是他和青眉此生仅有且不会再有的孩子，青眉是否因为想通了失子的真相，看穿了沈熹的真面目，这才终于无法忍受，含恨自戕。

　　李徽月心乱如麻，庄老太妃见李徽月失魂落魄，便也不再留她。

　　望着李徽月魂不守舍的背影，庄老太妃面上的慈祥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漠。

　　他她身旁的萧姑姑已跟随了她几十年，看着已有些年纪。她瞅了瞅庄老太妃的神情，又看了一眼李徽月的背影，说道：“主子您也真是好脾气，李县主办了这样的差事，您还给她好脸色看。”

　　庄老太妃睨了她一眼，只道：“她知道皇上一片孝心，故而特意着画师绘制了皇上生母的画像，这差事办得极好，如此别出心裁，用心极深，别人都是想不到的，我哪有不给她好脸色的道理。况且今后这宫中是她当家了，我又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

　　“皇上向来孝顺，先帝也孝顺，可就是选的这女子总是差了些意思。”萧姑姑说道。

　　“杜青眉与李徽月从容貌到品行到才学都是一顶一的好。”庄老太妃说道，随即往桌上的茶盏瞥了一眼。

　　萧姑姑会意，忙为她倒了杯茶，恭顺地递了过去，答道：“可惜就是在孝心上总是失了礼数。”

　　庄老太妃不置可否，浅啜了一口茶：“我原先看着这李县主容貌清丽，谦逊有礼，很是喜欢。如今却不知当初那般撮合她与皇上究竟是不是错了。”

　　“太妃您自然不会有错。”萧姑姑说道，“当初您既撮合了她与皇上，又断了永王的念想，免了一场争端，如此的运筹帷幄，奴婢佩服不已。”

　　“你少在我跟前拍马屁。”庄老太妃知道她最会奉承，脸上却满是受用的笑，又道，“今日我与她说起杜青眉失子真相，不知她会不会与皇上说起……”

　　萧姑姑道：“李县主重视杜青眉，如今既得知了真相，必然会向皇上问起。”

　　庄老太妃叹了一口气：“若是问起，他们二人恐怕会生争端，到时若是误了成婚可就不好了。”

　　萧姑姑立即接过话茬：“姻缘的事谁说得准，两人好了，如今便在一起，若是彼此不对付了，不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儿。”

　　庄老太太瞥了萧姑姑一眼：“你的心思最活，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萧姑姑闻言一笑，知道自己的话答到了主子心坎上，又恭维了一句：“奴婢的心思在您跟前，还不是被看得透透的。”

　　庄老太妃轻笑一声，若有所思，轻轻地转动手中的杯盏。

　　李徽月不知自己如何回到的清辉殿，回了宫便扶了把椅子坐下，双目失神地呆坐了许久。

　　杜青眉的死不是因为蔺雨柔，不是因为陈宝，也不是因为魏进忠，而是因为沈熹。

　　沈熹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几个月后也亲手杀死了她。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杜青眉为之丧命的真相？

　　她想得太过专心，以至于春风唤了她两声，她才恍然间听见。

　　“主子该用午膳了。”春风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担心。

　　“你去向乾清宫传话，就说请皇上今晚来清辉殿用晚膳。”李徽月下定决心道。

　　春风点点头，即刻出殿去传了信。

　　沈确如约而至，清辉殿备了许多他喜爱的菜式，他抚了抚李徽月的发丝，只道：“可是想我了？”

　　李徽月却屏退了殿中的宫人，连冯玉和春风都退了下去。

　　沈确细看她的脸色并不太好，举止又不如寻常，问道：“皎皎，怎么了？”

　　她只问道：“我若问你青眉失子的真相，你可会告诉我？”

　　沈确刹那间明白她已知道了什么，诚恳道：“若是你问，我一定如实告知。”

　　“那便请你告诉我，是不是先……”

　　“是。”

　　沈确的语气斩钉截铁，未等她问完便答了她，李徽月忽地觉得五脏六腑生疼，再也问不出第二句话。

　　沈确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他知道真相对她而言沉重如山，也不指望她顷刻间就能接受如此事实。

　　既决心与她坦诚相待，他坦白道：“此事我一直知情，皇兄并没有瞒我。”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若是如此……”李徽月已方寸大乱，直说着自己不明白。

　　“皎皎，你明白的，在那样的情况下，这个孩子没有办法生下来。就算他生下来，也只会成为魏进忠谋逆的工具。届时，不论是大梁还是整个后宫，还是杜青眉自己都会陷入更深的危难。”

　　她何尝不明白，她明白，她太明白了，她就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些事，她才更难受，更绝望，更替青眉感到不值。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你们一口一个没有办法，我竟不知大梁朝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