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14、行至末路 生死无常，

　　小尚浑身的血液似乎凝结，只有掌心传来的阵阵疼痛使她支撑着身体，她抄起案上的杯盏向陈宝掷去，却扔了个空。瓷器砸在墙上、地上，当即发出清脆的裂响，成了碎片，满地的碎碴。

　　陈宝手中的信纸又发出一声脆裂的响声，小尚看着陈宝手中已成四半的信纸，已有了哭腔：“不要再撕了，不要再撕了。”

　　“那你便告诉我，你对我有情。”陈宝道。

　　“你胁迫我说出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小尚哭道。

　　“有意义有意义！只要你说，那就是有意义！”

　　小尚浑身颤抖，早已泪流满面，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快说啊小尚，纵使如此你也不愿意说吗？”陈宝自嘲地一笑，将手中的信纸撕了个粉碎，洒到了空中。

　　小尚望着这信纸如雪花一般缓缓飘落，眼中已失了神，只知道跪在地上哆嗦着手捡那些纸片。

　　“不许捡！”陈宝怒喝一声，便朝着地上的小尚的手踩去。

　　不知哪里来的外力，他身形不稳，一头向地上栽去，一时间，地上的碎瓷片扎满了他的后脑与脖颈，他痛得失声大叫。

　　李徽月进殿便见纷扬的信纸与陈宝的举动，忙向陈宝一脚踹了过去，随即扶住小尚。

　　小尚惊魂未定，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李徽月只觉自己若是再晚来一步，小尚恐怕连性命都堪忧。

　　她忙唤春风去喊人，方才进殿没有一个侍卫，想必是均被陈宝调走了，才能由着他在中正殿如此为所欲为。

　　侍卫飞速赶到，立马将鲜血淋漓的陈宝拖了出去。李徽月望了眼他的背后，猩红一片，甚是瘆人。

　　“月姐姐……我的信……”小尚六神无主地开口。

　　“我们帮你拼回来便是了，实在不成叫赵景明再写一封，你别急。”李徽月抚着她的背宽慰道。

　　小尚这傻丫头，险些为了一封信连命都不要了。

　　李徽月心有余悸，若非看春风做了点心，她想着送来中正殿给小尚一份，再给青眉供奉一份，这时辰原是无人来此的。

　　二人跟前的地面上仍有着陈宝的鲜血，血腥味渐渐涌上来，李徽月想起当初在陵园手刃的黑衣人，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小尚却已然忍不住，扭过头便干呕起来。

　　“贺儿呢，贺儿在哪儿？”这紧要的关头，贺儿却不见踪影，李徽月眉头紧皱，缓缓地将小尚扶起身。

　　春风方才随侍卫押人出去，这会儿回来时面上却有些惊慌，又听得李徽月问起贺儿的行踪，不得已答道：“贺儿没了。”

　　李徽月与小尚身子俱是一震，小尚本就已受了极大的刺激，此刻更是惊惶开口：“你说贺儿怎么了？”

　　春风直直地跪下：“方才奴婢去喊侍卫，只见一群侍卫在太液池打捞，奴婢忙叫他们前来帮手，却见他们打捞出贺儿的尸首……”

　　春风说着自己亲眼所见，心中恐惧不已，越说声音越小，贺儿的死状烙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小尚已跌坐在了椅上，面上已没了任何颜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坐着，欲哭无泪，再也动弹不得。

　　李徽月柔声劝小尚晚上歇在清辉殿，她也好有个照料，小尚不置可否，只坐着默许了。

　　当晚，陈宝便被判了斩首，临行前喝了杯烈酒壮胆，将怀中揣了许久的荷包打了开来。他得了老僧所赠的荷包一直未敢打开，起初总以为要到七老八十才有机会，没想到不过数月，日子便到了。

　　那老僧说了，行至末路，打开荷包，看了里面的纸条，若是愿意，便可去找他。

　　他曾改邪归正，一心向善，故而那老僧才觉得与他有缘，如今他这副模样，肮脏心肠，他如何还会要他做弟子。

　　他恨起那老僧的阴毒，末路之时还要他忏悔，叫他在即将斩首的关头还要为自己的选择愧疚不已。

　　他本有机会做个好人，为何执着、贪婪、嫉妒，非要得到本不强求的人与物。

　　他本已向善，为何还是被污浊迷了眼，甘愿偏离正道，受人人憎恨。

　　真的是他太过执着，还是他终究品性丑恶，早已不配做个好人。

　　直到刀架在脖子上，陈宝依旧没明白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走错，错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此生他做不了老僧的弟子，来世也做不成。

　　小尚只在清辉殿住了一夜便又回了中正殿，中正殿早已打扫干净，抹去了一切痕迹。桌椅案柜摆放整齐，不见一片瓷片碎纸，昨夜的争执打斗似乎没发生一般，连陈宝的血迹都已被仔细擦洗了干净。

　　小尚站在殿内，不知能唤谁，最终独自坐了下来，望着佛像出神。

　　清清静静，安稳度日，在她宫中从头至尾盼的不过如此，如今除了徒增几分罪孽又多了些什么。

　　耳边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小尚抬头望去，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申儿。”

　　申儿从前是杜青眉的近侍宫女，小尚见过她许多次，一眼便认了出来。

　　申儿一身粗布白衣，向她行了礼：“皇上心善，将奴婢指到中正殿来伺候，也好全了奴婢为贤主子守孝的心。”

　　小尚知道申儿是自王府时便跟在杜青眉身边的，朝夕相处，感情早已如同亲姐妹一般，她骤然离世，申儿只怕难以接受，在佛堂有个寄托也是好的。

　　小尚点点头，拉过申儿的手：“你家主子走得不巧，你还得好好活着。”

　　除了这句，她想不出其他什么宽慰申儿的话，她已实在没有了心力。

　　申儿意会，缓缓将挎着的香烛搁在了案上：“神宫监送来了新一批的香烛，应是陈宝先前定下的，主子要留下吗？”

　　小尚的目光落在那香烛上，思绪凝结：“物件本就没有什么错，留着吧。过世的人多，总要多烧一些。”

　　申儿应下了，从此便留在了中正殿伺候，除了如贺儿一般照顾小尚的起居，便是为贤太妃念经诵祷。

　　午后申儿带来消息，说是陈宝昨夜里已被处了斩刑，临死前已将谋害贺儿的事都交代了。

　　“他为何要杀贺儿？”小尚问道。

　　“昨日陈宝已铁了心要与主子闹翻，中正殿内外便不能有旁人，故而将贺儿推落于池中，又将中正殿的侍卫都引到了太液池，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闹了这么大一出，险些害了主子。”申儿如实道。

　　小尚沉默地闭上眼，心已坠入冰窖一般。于陈宝而言，贺儿不过是用来引开侍卫的棋子，他声东击西，将贺儿残忍杀害，就只为了昨日在她面前威逼利诱求一句有情。

　　荒唐，世间怎有这般荒唐。

　　“若是当初我不保陈宝的命，贺儿便不会死，你家贤主子也不会死，罪过在我。”小尚喃喃开口。

　　申儿深深地看了温主子一眼，别过了脸去，不知是否偷偷落泪。

　　生死无常，人心难测，不是一句罪过在谁可以评判的。死去的人，不论该死或是不该死，都已然消失，再无踪迹。

　　前朝也在议论谁该死谁不该死，论得群情激愤，论得一帮士大夫都失了体面，你来我往差点就要动了手脚。

　　沈确在堂上看着，心中只有怅然。若是皇兄在世，看到魏进忠终于垮台，可朝中诸臣是如此情状，究竟是会喜还是会悲。

　　魏进忠昔日对不少人有恩，如今这些受恩之人也毫不顾惜地踩着他上位，将昔日恩情抛诸脑后，一声一句都是求皇上诛杀魏进忠。

　　沈确痛恨魏进忠，如此看着却也替魏进忠心寒。

　　谋划一辈子究竟谋了个什么。

　　魏进忠倒是没这么伤感，他早已知晓自己终有一死，只不过早或晚罢了。这局面已被他拖了许久，如今他已心满意足，该见的人他都已见过，眼下还有一位主子，若有机会相见还是圆满了。

　　陈宝死在了自己的前头，他毫不意外。陈宝本是个聪明人，心却被情迷住了，这样的疯子和蔺雨柔那个疯女人，也算是在宫里唱了一出好戏，死而无憾了。

　　“给陈公公和蔺选侍烧点纸吧。”魏进忠交代小太监。

　　“不合适吧公公，如今还在贤太妃的丧期，他们又是罪人，论礼是不能烧纸的……”小太监低声道。

　　“叫你烧你就烧，在府里烧，谁管得了你。”魏进忠不屑道，“我早晚一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小太监连忙去寻了火盆纸钱，即刻在他面前烧起纸钱来，有些被烟呛到：“公公离远些，这浓烟呛人。”

　　魏进忠却自顾自地走上前来，亲自抓了一把纸钱丢进火盆，嘴上念叨：“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寻自己的债主去，少来烦我。我不指望你们知恩图报，只是你们做了鬼心里也得清楚，若是没有我，陈宝你如何能长大成人，又如何能与温小尚厮守，蔺雨柔你便更是，如今杜青眉都被你一命换一命，你这条命也算是值了……”

　　魏进忠喃喃地念着，小太监闻言已浑身哆嗦了起来，被他鄙夷地扫了一眼。

　　“家当可收拾好了？”魏进忠问道。

　　小太监连连点头：“四十车家当，全装了车，随时都可以出发。”

　　“那便出发。”魏进忠看着火盆中燃尽的纸，做了决定，“在那之前，先随我去一趟玄武门。”

　　“公公还要办什么事见什么人？不如让奴才替您去办。”小太监问道。

　　“我亲自去。不是我要见什么人，”魏进忠掸掸衣服上的灰便起身，“是有人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