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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林徐鹤 私密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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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12日晴转多云
篮球场边的梧桐开始抽新芽了。从之又在那里训练到很晚。我坐在老位置——图书馆三楼靠窗的桌子,一抬头就能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落日余晖里跃动。他投进一个三分,兴奋地和队友击掌,笑容晃得人睁不开眼。手里的笔在建筑草图上无意识地勾勒,回过神来,纸角已悄悄画了好几个小小的篮球。连忙涂掉,心虚地看看四周。从之,你知道吗?你是我所有“不务正业”的灵感来源,也是我所有隐秘心事里,唯一的主角。
胃隐隐有些不舒服,大概是中午又没按时吃饭。从之上次发现后,连续给我带了一周的饭,直到我发誓会照顾好自己。他总是这样,用行动代替唠叨,像一轮小太阳,不由分说地照亮我习惯性蜷缩的角落。
2018年4月15日晴
今天篮球赛,从之又拿了MVP。他在场上奔跑的样子,像一头年轻的豹子,充满力量和生命力。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坐在看台角落,手里拿着本该给他递过去的水,却始终没敢上前。周围的人都在为他欢呼,喊着他的名字“林从之!林从之!” 声音震耳欲聋。我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隐秘。他是光,是人群的中心。而我,只是他影子旁,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同姓兄弟。真好,还能以“兄弟”的名义,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2018年5月20日小雨
今天是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校园里到处都是甜蜜的气息。从之被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拦在路上表白,我隔着一段距离,抱着一摞书,脚步钉在原地。他礼貌地拒绝,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女生失望地离开,他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怀里一半的书。“发什么呆?走吧,下雨了,快点回去。”他揽过我的肩,把我罩在他的伞下。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外侧的肩膀。我的心,也像这潮湿的天气,闷闷的,涨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拒绝了别人,我本该松口气,可这“兄弟”的亲密,又让我生出更深的无力感。林从之,你对我好,究竟是因为我是“林徐鹤”,还是仅仅因为我是你习惯了的、安静的“兄弟”?
2018年9月15日大风
帮他整理那间永远像被打劫过的公寓。在杂乱的书堆里,发现了一本相册。扉页是我们高中毕业的合影,他笑得没心没肺,手臂重重压在我肩上。往后翻,竟有许多连我都快忘记的瞬间:一起啃过的冰棍,球场边我递水的侧影,甚至有一次我趴桌上睡着时流口水的丑照……他都留着。指尖拂过那些微微卷边的照片,心脏像被温水漫过,又像被细针刺痛。他保留着这些,是什么意思?我不敢问,怕答案不是我要的,更怕连这“兄弟”的名义都维系不住。默默把相册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有些秘密,适合永远停留在暗处,像我对他。
2018年12月24日平安夜 雪
聚会。从之被灌了很多酒。他酒量浅,很快就趴在桌上,嘴里含糊地念叨我的名字。众人起哄让我送他回去。扶着他走在积了薄雪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很重,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我耳畔。世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那一刻,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在他公寓,刚把他安顿到床上,准备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力道很大,带着醉后的执拗。我跌坐回床边,对上他迷蒙的眼睛。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温热的、带着红酒气息的唇,重重地压了下来。
时间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光线、寒冷,全部退去。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真实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灼热的呼吸。那不是玩笑,不是意外。那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吻,短暂,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甚至在我惊愕得忘记反应时,他还无意识地轻轻吮了一下。
他很快松手,倒回枕头,沉沉睡去。
而我,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僵在原地。唇上残留的烙印滚烫,心跳震耳欲聋,血液却一片冰凉。他吻了我。为什么?酒精作祟下的错认?还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深想的那种可能?
那一晚,我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看了整整一夜。心里一半是冰,一半是火。那个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最隐秘的渴望,也打开了一个充满不确定和恐惧的潘多拉魔盒。
2018年12月28日
我没有等到他清醒后对那个吻的解释。或许他根本不记得,或许他记得却选择回避。我们默契地都没有提起,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吻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一次看到他,每一次他无意间的靠近,都会让那根刺转动,带来尖锐的疼和隐秘的甜。
就在我试图消化这巨大变故,在“或许有可能”的微小希望和“一定是意外”的残酷现实间反复摇摆时,身体发出了更不容忽视的警告。
持续的胃痛、莫名的消瘦、极易疲惫……去医院检查前,我有不好的预感。当医生拿着报告,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职业化的平静语气说出那个词时,我反而奇异地平静了。
胃癌。中期。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令人作呕。医生后面说了什么,关于治疗方案、生存率、注意事项……我都听不真切。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甚至带着某种残忍解脱感的念头:
我和林从之,完了。
不是以我害怕的、被厌恶或疏远的方式,而是以一种更彻底、更无可挽回的,物理意义上的离别。
那个酒醉的吻,成了昙花一现的奢望,也是命运对我贪心的嘲讽。我还没来得及理清那是不是爱情,甚至没来得及确认他是否有一丝同样的心意,就要被强行退场了。
我不能告诉他。
告诉他,然后呢?看他为我痛苦、奔波、被拖入这无望的泥潭?用我的病痛绑架他的未来和可能拥有的正常人生?不,我做不到。
他是林从之,应该永远奔跑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拥有最光明灿烂的人生。而不是被一个注定要消失的、怀着龌龊心思的“兄弟”拖累。
远离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对我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2019年2月28日雨
我开始刻意疏远。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推掉所有聚会。他起初是疑惑,接着是生气,跑到我租的公寓楼下堵我,红着眼睛问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看着他焦急不解的脸,我的心像被钝刀割着。我用力甩开他的手,用尽全部力气,摆出最冷漠、最不耐烦的表情,说:“林从之,你不觉得烦吗?整天兄弟兄弟,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想再围着你转了。”
我的话像冰锥,刺向他,也反噬回来,将我自己的心扎得千疮百孔。我看到他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被震惊、受伤和茫然取代。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是我从未见过的颓唐。
那是我对他说的,最狠的一句话。也是我对自己,执行的最残酷的刑罚。
我搬了家,换了号码,切断了所有共同朋友的联系。像一个最拙劣的逃兵,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治疗的过程痛苦而漫长,化疗让我形销骨立,头发大把脱落,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可怕。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但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深夜,想起他最后那个受伤的眼神,心脏传来的闷痛才真正致命。
我写了很多没有寄出的日记,画了很多他的侧脸速写,在疼痛稍缓的间隙,回忆我们之间那些平淡却温暖的日常,他抢我碗里的肉,我帮他整理乱丢的球鞋;他训练受伤我帮他擦药,我感冒发烧他笨手笨脚熬粥;我们挤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他靠着我的肩膀睡着……
这些琐碎的、他或许早已忘记的细节,成了支撑我度过无数艰难时刻的唯一养料。爱意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渗透进骨血,如今又要随着这具逐渐衰败的身体,一同归于沉寂。
2019年4月-10月
化疗很痛苦。呕吐,脱发,形销骨立。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憔悴,像个幽灵。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但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深夜,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心脏就像被反复凌迟。我写了很多撕掉的信,画了很多他的肖像,在疼痛的间隙里,反复咀嚼我们之间那些平淡温暖的过往:他抢我碗里的红烧肉,我熬夜帮他修改差点挂科的报告;他训练扭伤脚我背他去医院,我发烧他笨手笨脚熬糊了粥还死不承认;我们挤在狭窄的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他歪着头靠在我肩上睡着,呼吸平稳……这些琐碎的、他或许早已遗忘的日常,成了支撑我呼吸的唯一养分。
爱意未曾言明,却已深入骨髓。如今,它将随着这具逐渐衰败的躯壳,一同归于尘土。
2025年12月27日夜
鬼使神差,去了以前我们常去的那酒吧吧。化疗间隙,身体似乎短暂地骗过了死神,获得一丝喘息。或许是想在彻底消失前,再触碰一点有他气息的回忆。
坐在最昏暗的角落,点了一杯苏打水。然后,我看到了他。
林从之。
坐在吧台边,背影依旧挺拔,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冷硬。面前摆着好几个空杯。心脏骤停,随即狂跳,带着濒死般的痛楚。我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贪婪地凝视着那个刻在灵魂里的侧影。
他似乎与朋友交流到什么,缓缓转过头。
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光和稀疏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
世界再次安静。所有的喧嚣褪成背景。我们就那样对视着,隔着几个月的分离,隔着生死的距离,隔着无数未言明的爱与痛。
他眼中的情绪翻江倒海,震惊、愤怒、痛苦、难以置信,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悲伤。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我碎裂的心上。
他问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发起火来就把他拽到了车上
他停在我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身上有酒气,眼神却清醒得骇人。
“哥哥,” 他声音沙哑至极,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浓重的疲惫,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你他妈……终于舍得出现了?”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梦里描摹过千万次的脸,此刻写满憔悴和质问。所有准备好的冷漠说辞,所有自我说服的远离理由,顷刻间土崩瓦解。泪水失控地涌上眼眶,我拼命忍住,嘴唇却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无论是因为这该死的疾病,还是因为我对这个男人,至死方休的爱恋。
(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字迹因虚弱而略显颤抖的信)
从之:
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大概已经知晓部分真相,或者,正在寻找答案的路上。这个本子,记录了我最真实也最懦弱的心事,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首先,请原谅我。原谅我那场蓄谋已久的逃离,原谅那些伤人的话语,原谅我像个胆小鬼一样,擅自决定了一切,包括如何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伤害你,是我此生最大的痛,甚于疾病本身。
然后,谢谢你。谢谢你像一束毫无道理却温暖无比的光,照进我原本灰白单调的生命。谢谢你的信任、依赖,谢谢你给予我那些平凡琐碎却足以照亮一生的日常。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我偷来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巨大幸福。
现在,让我告诉你所有隐藏在日常背后的、真实的我。
从之,我爱你。
不是兄弟之爱,不是挚友情深。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卑微、炽热、绝望、又充满罪恶感的爱情。它在我心底扎根,疯长,开出的花注定见不得光,结出的果必然是苦涩。我习惯了躲在“兄弟”这个安全的壳里,小心翼翼地爱你,从第一眼,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那个雪夜的吻,是我贫瘠人生里最奢侈的幻想成真。它让我狂喜,也让我恐惧。我甚至曾怀揣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为那是你无意识流露的、与我同样的心意。可命运太吝啬,它连让我求证的时间都不给。
我生病了,从之。胃癌。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死亡,而是你。我怎么能,怎么敢,用我这副被疾病侵蚀的躯体,用我这份注定悲剧的情感,去捆绑你本该光明灿烂的人生?远离你,推开你,让你恨我、忘记我,是我能想到的,保护你、也保留我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唯一方式。即使这方式愚蠢又残忍。
可是从之,时间不多了。我的身体正在加速崩坏。我曾无数次幻想,如果健康,如果勇敢,如果能更早一点剖白心迹,结局会不会不同?我会不会有机会,站在阳光下,坦然地对你说爱?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写下这封信,不是要换取你的同情或原谅,更不是想用我的病绑架你的未来。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个巨大的秘密走进坟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曾被一个人如此深沉、如此绝望、如此卑微地爱过。你的名字,是我疼痛时默念的咒语;你的笑容,是我黑暗里唯一想抓住的光亮。
不要为我难过太久。答应我,好好生活。按时吃饭,少喝点酒,继续在你热爱的领域闪闪发光。找一个能与你并肩站在阳光下的人,去爱,去被爱,去拥有我曾幻想却无法给予你的、漫长而安稳的幸福。
如果……如果有虚无缥缈的来世,如果我能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如果还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怯懦。我会勇敢地走向你,告诉你:林从之,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直至永恒。
此生,能遇见你,已是我最大的幸运。爱上你,是我最不后悔的事。只是遗憾,遗憾太晚,遗憾太短。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
以及,我爱你。永远。
徐鹤绝笔
(信纸末端,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像是永远无法晾干的泪痕,也像是一生爱恋无声的句点。)
2025年12月28日
我和林从之在一起了…我的病也好了…那就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本日记就到这吧,谢谢你记录我所有的秘密
林徐鹤关上日记,将它放在最深处,一抬头林从之奔过来无可避免的爱来了,太阳也来了
“哥哥,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好”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应该是你嫁给我吗?”
“我嫁给你也行…”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