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时雾未散》汀渃桉

15、涟漪渐生

　　深潜归来后的几日，S市迎来了连绵的春雨。雨丝轻柔地敲打着教师宿舍的窗玻璃，汇聚成股，蜿蜒滑落，在窗面上画出变幻莫测的水痕。
　　池晚舟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愈发青翠的校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但他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蔚蓝的海底。
　　那日的震撼与瑰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在讲授《庄子·秋水》篇时，他自然而然地引用了海底见闻：“当我们置身于浩瀚深海，方知自身之渺小，亦能体会天地之大美不言。那种被无尽蓝色包裹的宁静，与庄子所言‘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的境界，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声音带着亲身经历后的沉静力量，目光掠过台下学生时，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海底的深邃，让学生们听得格外入神。
　　有细心的学生发现，池教授近日的板书，偶尔会无意识地多出几笔流畅的、类似水波或鱼形的勾勒。
　　课后，他回到画室。摊开的速写本上，海底的景象已用铅笔勾勒出大样：瑰丽的珊瑚丛，穿梭的鱼群，阳光投下的光柱……然而，与之前雾织林的画作相似，在画面的边缘，总有一个模糊而矫健的潜水者身影，守护着这片静谧的奇幻世界。
　　池晚舟调着颜料，试图用不同的蓝色来表现海水的层次，笔尖蘸满群青，却在对上画中那个身影时微微停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珊瑚的细节刻画上，只是耳根微微发热，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时渊发来的信息，格式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池教授，本周四上午九点，时境控股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语言文化研究中心”项目启动会议。相关资料已发至您邮箱。如需接送，请告知。」
　　池晚舟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一封来自时渊助理陆叙白的邮件，附件里项目草案、参会人员名单、会议议程一应俱全，条理清晰，考虑周到。他回复：「收到，谢谢。我会准时出席，无需接送。」
　　片刻后，时渊又发来一条：「总部大楼入口需刷卡，届时我会让陆助理在一楼大厅等你。」
　　很平常的安排，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细致。池晚舟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了一个「好，多谢。」
　　他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回画板，心底那片因深潜而荡漾开的海，似乎又泛起了一圈微澜。
　　他开始认真翻阅会议资料，为即将到来的正式合作做准备，内心深处，除了学术上的重视，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与此同时，时境控股顶层办公室内，时渊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天际线。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复杂的财务报表，但几个关键数据在他眼前晃动，却迟迟未能聚焦。
　　他的脑海里，是反复回放着池晚舟浮出水面时，水珠从发梢滴落，眼睛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模样；回放着他在水下认真速写时，那份沉浸其中的专注；甚至回放着归程车上，他靠窗熟睡时毫无防备的安静侧脸。
　　这种程度的走神，对时渊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他关闭报表，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更详细的关于池晚舟的学术成果列表，包括几篇他发表在冷门期刊上关于动物行为符号学的论文。
　　时渊一篇篇地浏览着摘要，试图从这些严谨的文字中，勾勒出那个在雾织林救助小猕猴、在海底像孩子般惊奇、在画室笔尖沾染颜料的、更为立体的形象。
　　他内线叫来陆叙白：“周四的会议，把中心隔壁的小会议室也预留出来，会后可能需要和池教授单独讨论一些技术细节。另外，会议茶歇的饮品，准备些清淡的花草茶，还有……嗯，苏打水。”他记得池晚舟似乎不常喝咖啡。
　　陆叙白一丝不苟地记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老板很少对会议细节关照到这种程度。“明白，时总。”
　　时渊挥挥手让助理出去，重新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但他的心情，却像是被那抹记忆中的海底阳光照亮了一角。
　　他期待着周四的会议，不仅仅是出于对项目本身的重视，更想看到那个温润的学者，在专业的战场上，会展现出怎样锐利而迷人的锋芒。这种期待感，陌生而强烈，让他一贯冷静的心湖，也泛起了阵阵涟漪。
　　他的这种与20多年以来都不同的感觉，虽然不同寻常，但他并不讨厌。相反是很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