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岁[刑侦]》咸蛋黄拼好堡

49、白狐 有狐绥绥，

　　四年前，初春。

　　桃花芬芳，树木焕芽，嫩草渐次苏醒，和风穿过枝丫，在山林间撒上一层绿意，吹进浮云山脉深处的一个洞穴里。

　　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团子蜷缩在黑暗里，带着朦胧的睡意从蓬松的尾巴里抬起头。

　　它已经睡了百年之久。自从失了妖力，它就尤其热爱睡大觉，搁一小阵子就需要寻个静谧处休息，有时候一睡就是几十上百年，中途醒个几年在人世间玩玩，再继续回去修身养性。这处幽静无人问迹的地方有山有水，还有一大片桃花林，它寻了很久才寻到这么个地方。

　　彼时春水初生，寒泉挂壁，漫山的桃花铺天盖地笑闹，把粉色的云霞铺满整个山林。它在心里盘算着，等睡醒，大概桃子都熟过很多轮了。到时候摘些果子，取几瓢清泉，就下山去找他的朋友。

　　它的朋友是一条金蛇。
　　妖类清洗计划之后，它叼着昏迷的小蛇，冲破重围逃了出去，自己也受了重创，九条尾巴失了八尾。它的尾巴在拥有足够妖气后会一分为二，最终裂变为九条，现在失了这么多，已经几乎要跟普通小白狐狸无异了。
　　而小金蛇的侍卫为了给他们拖取逃命的时间，以一敌百，血溅寒山，永远的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小侍卫以前是个杀手，杀的人太多，罪孽深重，魂魄碎得厉害，本来无法转世。金蛇妖为了给他换取唯一一个转世的机会，耗尽了几乎全部妖力，只能堪堪维持人形，从那之后的每次蜕皮都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有时甚至需要药酒浸泡才能缓解。

　　不料沉睡百年，醒来外面却格外吵嚷。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震得它脑瓜子嗡嗡直响，乌泱泱一堆人类，戴着对讲机的，拿着铁工具的，七嘴八舌说要把山的深处开发成什么景区，再建个索道。铁爪挖下去，把桃花林碾得零碎。

　　它小心地缩回去，平静了一下心跳。这地方不能待了，它趁着没有被人发现，轻盈地跳出去，绕了个圈想要离开。

　　惊起几片落叶，不知道哪个眼尖的看见了它，大喊一声：“我去，狐狸！这地方怎么有白狐狸，可值大钱了，赶紧抓住它！”

　　几道目光唰地就朝它射过来，小家伙耳朵尖一颤，抖抖尾巴一头扎进树林之中。

　　等确认没有人追过来，它才往地上一卧，举爪舔了舔逃跑时候划伤的口子，垂着耳朵不知所措。失了妖力，伤也好得这么慢。思来想去，感觉自己这样还会被那群施工人员给抓起来卖掉，干脆变回人形，先脱离危险再说。

　　身上的衣服还是上次醒来时候的样子，一件长衫配个纱褂，银色的鬓边沾着夕阳的余晖，跟现代人类装束格格不入。

　　他从怀里抽出折扇，无措地扇了扇，试图理解这陌生的时代。

　　沿着省道一直埋头走，周围逐渐变了样子。车流如织，广厦林立，街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在这只未经世事的小狐狸眼中熠熠生辉。

　　他想起自己的老朋友小金蛇，也不知道那位不可一世的殿下如今跑哪里去了。大概还是继续在时间的洪流里停留，清醒地经历每一个日出日落，等着他家小侍卫仅有一次的转世。

　　也不知道等到没。

　　他边走边看，把见到的一切新奇事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这一觉还不过百年，变化却已翻天覆地，发展速度着实快得令狐咋舌。空气里的妖气稀薄得近乎为零，或许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别的妖了。

　　战争已经结束了，并且很显然取得了胜利。他记那时候小金蛇说社会比较动荡，可能快要打起来了，还捐了些财物去抗击内忧外患。小狐狸脑子里没什么太多的心思，听不懂他说的那些高大上的话，就自己跑到山里呼呼大睡去了。

　　货币也变了，他身上只剩下些很久很久之前留的碎银子和银元，没办法花出去，说是要去什么店里换成钱才可以。人类真是很奇怪，总是不断发明新的等价交换物，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

　　从山里走来这么久，他仅存的体力也消耗了不少，顺着香味停在一处大排档旁边，看着炭炉里的肉垂涎欲滴。

　　他装扮离奇，面容却惊人的好看，正在撸串的常忆就这么注意到了他。

　　常忆想过去发掘一下他当明星的潜能，不料隔壁桌一个大汉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美女，一个人？喝一杯？”

　　常忆往后退了一步，美目怒瞪：“不喝，滚远点。”

　　“大半夜一个人来这荒郊野外喝酒，揣的什么心思谁不知道，就别装清纯了。”大汉的小跟班嚷嚷着，就要上手拉她的手腕。

　　常忆本就是来独自取景散心，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情，用力挣扎了一下，威胁道：“放手，我喊人了！”

　　大汉丝毫不为所动：“喊谁啊，烤肉老板是我兄弟，离这儿最近的派出所开车过来也要一个小时，你喊谁啊？”

　　常忆被抵在桌子旁，几个烤串掉在地上，心想这下完蛋了。结果远处那个看着烤肉眼睛冒星星的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冲了过来，一脚踹在大汉的屁股沟。

　　大汉被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踹得两眼一抹黑，夹着屁股大耳刮子就呼上去。

　　少年灵活地躲过，朝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尖尖的虎牙直接陷进肉里，血顺着手臂淌了下来。

　　“我草！你他大爷的嘴里安钉子了？”大汉没见过这么锋利的牙齿，像是直接穿透肌肉陷进骨头里，疼得一个激灵，大叫一声向少年踢去。

　　但他低估了那俩血窟窿的威力，没等少年反击，自己就先疼得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嘴里骂了几句，跨上破烂三蹦子单手拧着油门落荒而逃。

　　少年又瞪向烧烤摊的老板，老板连忙撇清关系：“别听那二流子瞎说，我可不认识他。”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不认识，但也不会管这种闲事。

　　常忆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小帅哥：“额，你想吃点吗？”

　　少年眼睛亮亮的：“可以吗！可是我没有钱给你……”

　　“没事，你帮了我，我请你吃。想吃点什么？”

　　“烤鸡，烤全羊，烤牛肉。”他不再客气，把想吃的东西报了个遍。

　　常忆见他年纪不大，看上去是个高中生的模样，就问：“你一个人出来玩吗，没跟家人同学一起？”

　　“对。”他觉得此女愿意请自己吃东西，肯定是个好人，不会把自己抓去卖掉或者杀掉，就点头道。

　　“这地方在市郊，快到山里了，现在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常忆说。

　　少年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你一个人也不安全，会遇到坏人，刚刚就很危险。”

　　常忆叹口气：“是呀，刚刚真是谢谢你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是走过来的吗？没坐车？”

　　少年垂眼：“没有车，我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上次醒来那会儿，汽车这种东西还是天价，可能只有军阀那种身份的人才买得起。

　　“你家里人怎么没跟你一起啊？”常忆担心道。

　　“我没有家里人，我就是有点饿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常忆顿时对这个长相优越的孤儿心生怜爱：“没事，你随便吃，吃多少都我请客。”

　　少年开心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新烤好的鸡肉串上面，迫不及待地扫了个一干二净。

　　常忆越看他越觉得这副长相简直得天独厚，便问：“你在哪里上学啊？”

　　他大口嚼着肉，不清晰地说：“我没有上学。”

　　这个回答完全在常忆的意料之外，这么好看一个小孩竟然小小年纪辍学，真是可惜。她接着问：“你今年多大了？十六？十七？”

　　“嗯嗯。”他随意地答应道。

　　从山里来，没有父母家人，没有上学，这属于明显的未成年人保护不到位，得把他交给就近的派出所才行。常忆在心里想着。

　　见她愣神，少年随口扯道：“我以前在山里学过东西，现在进城自己寻个差事。”

　　听到这话，常忆就问：“你想当演员吗？”

　　他觉得很新鲜，眨眨眼：“演员？是干嘛的？”

　　“就是演电视剧电影，”常忆耐心解释道，递过去一张名片，“我叫常忆，是浪潮影视公司的，我们公司刚成立，正在筹备一起民国剧，你的形象真的很合适。你愿意试试吗？”

　　“好啊！”他正愁着没处可去，就接过名片，开始仔仔细细研究。名片上写的是简体字，他看不太懂，便先收进口袋，“我都需要做什么？”

　　常忆说：“需要先跟我去公司签个合同。这是我们公司的信息，这是我的证件，我们是合法经营的公司，你不用怕。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绥雪。”他说。这个名字还是千年前他遇到的一个女孩给他起的，说是百家姓里的第一个姓，引经据典的加了个“有狐绥绥”的典故，他很喜欢那个女孩，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浪潮影视公司刚成立没多久，先前拍了几部剧全都扑街了，常忆对赵绥雪的加入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只是觉得长相这么出色的孩子埋没在山区里有些遗憾，不如给他个工作。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这个小孩演戏天赋异禀，随便试个镜就有模有样，经理非常满意地问：“你从哪找来这么好个苗子？”

　　“山里的野孩子，好像是孤儿，”常忆趁热提出请求，“经理，能不能帮忙给他办个身份证，这孩子什么身份材料都没有。”

　　听到这话，经理皱了眉：“那可不行啊，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能随便放公司里。”

　　“您就帮帮他吧，孩子本来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来到大城市里，你看他长相天赋都这么好，就帮他处理一下吧，对咱们公司也好嘛。”常忆央求道，然后很适时地递过去准备好的酒。

　　经理把酒推回去，叹口气道：“说得轻巧，你就不怕他是个小骗子？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能随便遇见个人就往家里带。你查过他身份背景吗？万一给公司带来负面舆论怎么办，你想过这些问题吗？”

　　“我已经去派出所和市民之家查过了，没有他的信息，也没有犯罪记录和行政处罚。”常忆坚持道。

　　“这不就是彻底的黑户吗，”经理摆摆手，“你赶紧把他送回去，别整这些幺蛾子，净添乱。”